6、寻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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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珂醒来的第一件事不是睁开眼睛，而是伸手去摸身边的位置。
触手一片冰凉，吓得卫珂一个鲤鱼打挺，惊恐的睁大眼睛。屋里没有他要找的人，便连鞋也没穿，翻身下床，膝盖“咚”的一声砸在地上，他也不甚在意，踉跄的跑出屋子，看见院子里熟悉的身影才松了一口气。
吓死了，他还以为昨天是一场梦。
江寻正拿着一桶冷水自行淋浴，水“哗哗”的浇在头上，感觉浑身舒爽，听到身后的动静转过身来：“怎么了？”
卫珂这才注意到，眼前这人，居然是半裸的！他连忙捂住眼睛，狼狈的转过身去，脑袋差点磕到门框上。
江寻裸着上身，肌肤因长时间不见光而呈现出冷白色，太阳一照居然还有点反光。水珠顺着他的发梢滴下，在锁骨处滚了一圈，漟过线条优美的肌肉，稍微在肚脐那儿歇了一会儿，最终流进腰裤中不见了踪影。
江寻边走边甩头上的水珠，顺便用手指在发间拨拉两下。他站在卫珂跟前，笑着说：“你这是在做什么？”
他掰过卫珂的肩膀让他扭过身来，拿下他捂着眼睛的手，看着卫珂一脸局促，眼神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的样子，笑道：“都是男人，有什么不能看的。”
他戏谑的眨了眨左眼，说：“我还看过你的不是？”
卫珂想到昨晚的事，躁得像是有碳在身上烤，他撇过头去，不再理会这插科打诨耍流氓的人。
“你伤还没好，就别伫在门口当金童了，回屋里去。”江寻拍了拍卫珂的脑袋，伸手去拿挂在一旁的卫衣，“我已经烧好了水，你去洗把脸吧。”
卫珂蒙了大赦，正心急火燎的想往回跑，突然听见江寻喊他，笑声有点渗人：“小珂，你鞋呢？”
卫珂：“……”
两人进了屋，卫珂先穿上鞋才去洗脸，温热的水扑在脸上，让人舒服的想要溺死在里面，他又拿了根头绳，利索的绑了个马尾。
江寻看得啧啧称奇，当初他给他妈扎头发时扎到怀疑人生。在他看来，长发就是洪水猛兽，怎么也抓不住，抓住了一绺，又掉下一绺，好不容易全攥在手里，拿皮筋一扎，全他妈前功尽弃。
江寻坐在床上，倚着墙微微阖眼，卫珂见他眼底下的青色，担忧的问：“寻哥哥，你昨晚没休息好吗？”
“嗯，有些失眠。”
“是不是因为我……”
“不关你的事，我自己的问题。”实际上他从井边回来时天就快亮了，又没有睡意，干脆直接来了个五公里长跑，一下子放松下来，倒有些困了。
“对了，我见你院子里挂着两个玉米，就拿来煮了，放在锅里，你饿了就去吃。”江寻起身整整衣服，“你待在家里别乱跑，我出去一趟。”
“你要去哪儿？”
江寻龇牙一笑：“去串门。”
江寻自认为他是世界上人缘最好的人，没有之一。这一点可以从他俘获了军校里所有“珍宝级”女生的芳心而没有一个男生想与他同归于尽中可以看出。他凭借一双能哄人的眼睛和一双会打架的拳头成为全校男女生炙手可热的存在。
成功掌握了世界稀有技能之“男生死党，女生闺蜜”。
中午江寻回来时，怀里抱着奶奶给的蔬菜，脖子挂着婶婶给的玉米；一手提着叔叔给的大米，一手拿着爷爷给的蒲扇。最重要的是，他身上穿着一件新衣服——是一个大娘亲手为他儿子做的，而她儿子居然还没说什么。
卫珂见江寻空荡荡的离开，鼓囊囊的回来，惊讶程度不亚于他初次见到打火机。
他惊掉了手里的桶，连忙跑去帮江寻拿东西，有些慌乱的说：“寻哥哥，这些东西……”
江寻活动了下胳膊，说：“这些可都是村民们送的，哎，我说他们可真是大方，尤其是李奶奶，给了这么多东西。”
“他们肯定很喜欢寻哥哥。”
江寻抿抿嘴，他想起村民们在提到卫珂时的表情，一脸的愤恨与憎恶，李奶奶还拉着他的手让他离卫珂远点，说他是天煞孤星，克死了他爹娘，和他在一起准要倒大霉。
“嗯，所以我下午得去帮他们干活儿。”江寻揉了揉卫珂的脑袋，“小珂，只有善意才会换来善意，如果你没接受到，那就再付出点。”
卫珂皱眉：“可是……”
“没关系，小珂，”江寻抱住他，在他后背轻轻拍了拍，“相信我，世界上还是好人比较多的。”
没等卫珂回答，江寻继续说：“别为别人的评价感到难过，我们不比任何人差。”
他蹲下身，摸摸卫珂的脸，说：“再说，你还有我。”
江寻小时候因为父亲的事经常被同学嘲笑，他也曾恼羞成怒奋力反击，可不管他把那个说他坏话的小孩打得多惨，有一句话再怎么不想去面对也是事实。
他没有爸爸。
当全班小孩围着他转圈，边唱边跳边说爸爸不要他的时候，江寻只感觉所有声音和景象都像潮洪般离他远去，听不真切也看不清楚，唯剩那几张不断闪过的嘴和嘴里吐出的声音：“江寻没爸爸，江寻没爸爸，江寻的爸爸不要他了。”
他嘶吼一声，发了疯般拿书包去抡那些孩子，一下一下拿书包使劲砸他们的头。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他没有爸爸！
他不知道自己的表情有多狰狞，他只看到有几个胆小的同学已经哭了。
或许跟奥特曼里的怪兽一样可怕。
江寻回过神来时老师正在安慰那几个被他砸破头的同学，所有嘲笑他的同学此刻都缩在老师的背后，用惊恐的眼神看着他。老师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又扭头去安慰那个哭哭啼啼的孩子。
他们被带到教务处，江寻拎着书包，茫然的站在所有人的对面，他看着窝在老师怀里不断哭诉的同学，感觉被全世界隔离在外面。
有个男人粗暴的推开门，怒气冲冲的走进来，看着他儿子头上的伤口瞪大眼睛，二话不说抡起拳头直接向江寻砸来。
老师这才有暇来顾及他，忙把男人劝下来，男人搂着自己的儿子，心疼的吹着儿子头上的伤口。
江寻被拉到那个男人面前，要求他对自己的儿子道歉。
江寻张了张嘴，“对不起”三个字卡在他的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
明明是他们先嘲笑他的，明明不是他的错，明明是他们笑话他……没爸爸。
男人还在催促着他道歉，江寻低下头，是因为，他没爸爸吗？
“对……”
第一个字的第一个音节还没发出来，有人叫了他的名字：“寻寻！”
江寻猛地抬起头，看到门口那个满脸焦急但面容恬美的女人，他像是开了泪闸，哽咽的喊道：“妈妈！”
“寻寻，你没事吧，对不起，妈妈来晚了。”
江寻将脸埋在他妈的怀里，抓着她的衣袖抽着鼻子。
周母亲了亲他的发顶，顺着他的脊梁骨不断抚摸：“没事了，寻寻，妈妈来了。”
男人不耐烦的打断他们，冲动的愤怒过了劲头，面对一个女人他也不好意思再挥起拳头，只是爆呵道：“你是怎么管你家小孩的？你看看我孩子，让他打破头了，要是出了什么事，你赔的起吗？”
后面的对话江寻记不清了，应该说他妈来了后他就什么也听不到了，只记得他牵着他妈的衣角，他妈在一个劲儿的赔笑，自始至终没让他说一句“对不起”。
回到家后周母赶紧做饭，什么也没有问，江寻漫不经心的用筷子夹着米饭粒，问：“妈妈，爸爸是不要我们了吗？”
周母夹菜的手一顿，随后笑道：“瞎说，妈妈早告诉你了，爸爸是去做任务，非常重要的任务，没有几年是回不来的。”
“嗯。”江寻低垂下眼，不去看他妈，因为他知道他妈的表情肯定比他好不了多少。
“寻寻，你要相信爸爸。”周母突然握住他的手，“你爸爸他很爱我们，他很爱寻寻，他一定会回来的。”
“你相信他，好吗？”
江寻抬头看着他妈的眼睛，那双美丽的眼睛里是浓浓的信任期待和化不开的爱意，和深深隐藏着的，满满的悲伤。
“嗯，我知道了。”
吃完饭江寻去洗碗，收拾完后去找他妈，在卧室门口他看到他妈在皱着眉数钱。
他砸伤了好多同学，虽然伤口不大，但这笔医药费对他们来说还是不小的负担。
“妈妈。”
周母赶紧把钱塞进包里，那还是她当大小姐时用的包包，现在已经磨掉了皮，当初再怎么豪华，再怎么奢侈，也抵不过时间的侵蚀，沦落到只能龟缩在衣柜的一角，安安静静的在角落等着布满灰尘。
“寻寻。”周母若无其事的笑笑，冲他挥了挥手，让他走到她面前来，“哎呀，我家寻寻又长高了，过几天妈妈带你去买新衣服。”
她捏了捏江寻的脸：“我的寻寻怎么能长得这么好看呢。”
江寻也笑，窝进他妈的怀里，道：“因为我随妈妈。”
周母说：“我家寻寻人甜嘴也甜，长大不知道要祸害多少女孩子呢。”
江寻沉吟片刻，搂着他妈道：“妈妈，我以后不会再给你添麻烦了。”
说完，他就赶紧去抹他妈的眼角，因为他知道他妈估计又要感动的哭了。
“我的寻寻，啊啊啊啊，我的寻寻怎么能这么好呢。”周母在他脸上亲了两口，默了默，说，“寻寻，就算爸爸不在我们身边又怎么样？我们活得不比别人差，寻寻学习比别人好，长得比别人帅，又比别人家的孩子懂事。”
她攥着江寻的小手，看他的小指甲：“寻寻本来就很好，不会因别人的话而变得糟糕，好是自己的事，只要咱自己心里知道就行了。”
“嗯。”江寻也亲了亲他妈的脸颊，“妈妈，我要比所有人都好，让他们都闭上嘴。”
后来校长专门到他家来了解情况，之后又免除了他上学期间的一切学杂费。再后来江寻去城里上学，有低保，贫困生补助还有他赢得的奖学金，家里情况总算好了起来。
再也没有人提他父亲的事，就算有也不会当着他的面说。说实话江寻已经不再介怀了，可他看着朋友们就算帮助他也是小心翼翼的样子，不免好笑还有些感动。
童年的那次嘲讽只是年少天真残忍的玩笑，他经历过伤害，但收获更多的还是还是来自社会各界的善意和关爱。
这世上，恶意和坏人有，但让世界缤彩纷呈的，还是更多更多的好人。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寻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