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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我的妈妈 ...

  •   整个过程就江寻一直在絮絮叨叨,跟步入老年期一样,嘴皮子就没停下来过。
      卫珂全程沉默,听江寻在他耳边不停的说,他觉得很新奇,因为这些话从没有人跟他说过。被擦过的地方变得热乎乎的,顺着四肢百骸热乎到心里。

      卫珂看着江寻骂骂咧咧的去换水。疼吗?当然疼,怎么会不疼。
      可他此时居然在后悔怎么当时就没摔得再重一点,那样寻哥哥还会说出什么话来?他的语气是会变得轻柔还是会更加烦躁?

      卫珂看着那人去而复返的身影,主动把胳膊伸过去,说:“寻哥哥,我疼。”

      江寻要说的话一下子全堵在嗓子眼里,他抿了抿嘴,最后叹了口气:“活该。”

      江寻后来没再说过一句话,只是手上的动作越来越轻,眉头越皱越深。
      卫珂看着他蹲在床前,捧着自己的脚踝,一幅不知从哪儿下手的无措样,轻声喊道:“寻哥哥。”
      江寻没抬头:“嗯,弄疼了?”

      “这是第三桶水了,你不累吗?”

      “你说呢?”江寻给了他一个白眼,又低头继续擦拭他的小腿。
      小腿上肉不多,江寻一只手就能握住,伤倒是不少:“不想要我这么累就保护好自己,别受这么多伤。要是你还这样,我迟早得被你累死。”

      卫珂攥了攥拳头,他以为江寻会说“要是你还这样,我就不管你了”的。

      “寻哥哥。”
      “疼了?”
      “你是在心疼我吗?”

      江寻的动作顿了顿,又慢慢擦了起来:“你说呢?就还没有人让我这么操心过,你是第一个。恭喜。”
      江寻“啪啪”拿布在卫珂的小腿上甩了两下:“你能活到现在还真是命大。”

      他站起身,拿手掐着卫珂的脸左右看看。脸上倒不是很脏,鼻孔处还有些微的血迹;他的脸很瘦,颧骨突出,显得眼睛很大,瞳孔颜色有些浅,睫毛很长,跟那只小土狗一模一样。
      卫珂眨眨眼,突然脸上糊来了一块布,把他的脸给挡了个严实。

      罪魁祸首拿着布在他脸上使劲得擦,卫珂一阵呼吸不顺,连忙侧头躲过窒息攻击,那布却紧跟着他的脸追了上来。布下传来一声闷哼:“寻,寻哥哥……轻点。”

      江寻撇撇嘴,他才不想承认自己刚才是被那双眼睛给萌到了。
      还眨,眨个头,有眼疾吗?
      犯规!

      直到卫珂发出一声闷咳,江寻才大发慈悲的把布拿走,又给他擦了擦头发,把换下来的脏衣服扔进盆里。
      等把卫珂从头发丝儿到脚指头都给收拾干净后,月已上了中天。

      卫珂从褥子底下拿出了个小包袱,里面是他一年四季的衣服,从下攒到大的银子,还有一块玉佩。
      他换好衣服,见江寻一直盯着那枚玉佩看,拿出来放到他手里,说:“这是我娘留给我的。”

      “是吗。”江寻拿起玉佩看了看,这玉白如凝脂,手感顺滑,上面刻着个“卫”字。
      因为周母的缘故,他对玉石总有种过分的关注:“是块好玉。”

      卫珂说:“我娘让我凭这块玉去找我爹。”
      江寻动作一顿,他扭头去看卫珂,见他低着头,垂着眼,神情隐没在阴影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孤寂。

      “那你爹,他在哪儿?”
      “不知道,我没见过我爹,也不知道他是谁。”

      江寻捏了捏手里的玉佩。他爸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失踪了,但他比卫珂强点,起码他有照片,知道他爸长什么样子,知道他爸的名字,知道他爸是个军人。

      “那你更得戴好了。”江寻环过他的身子,将两条红绳系了个死结,把玉佩挂在他脖子上,手覆着玉佩在他胸口上压了压,“这是你爹和你娘留给你的东西。他一定还在等你。”
      卫珂握住江寻的手,他的手似乎能感受到心脏跳动带来的震颤。

      隔着另一只手,和一块玉佩。

      “好了,时间不早了,早点休息吧。”江寻拍了拍卫珂的肩膀,挨着床沿躺下,虽只有一张床,好在板子够大,卫珂又实在太瘦,两人刚好能并肩躺下。

      江寻吹灭桌子上的蜡烛,房间陷入一片黑暗,月光透了进来。
      “晚安,祝你好梦。”

      ****
      虽说了晚安,江寻却睡不着,他很困,困得脑瓜疼,但他就是睡不着。

      “唉。”黑暗中响起一声叹息,江寻看了看身旁睡得正熟的卫珂,他手里攥着自己的衣角,嘴巴还要时不时的抿一抿。

      你倒是睡得香。
      江寻哼了一声,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房梁,黑不溜秋的只能看到一条线,他轻声说:“妈,我失眠了。”

      江寻最后还是偷偷摸摸的溜出屋子,掩上门。月亮已经西斜,他想起一句诗:
      山川异域,风月同天。

      江寻哂笑,他和他妈看的可不是同一个月亮。

      顺着记忆来到之前的那个井前,他站在井沿儿上,黑漆漆的井口就像怪物的嘴巴,叫嚣着要把他吃进肚里。
      江寻有些眩晕,一瞬间他竟想直接跳下去。

      江寻打开手机上的手电筒,一条直直的光线穿透黑暗,留下细小的浮尘,在井底打出一大片光晕。他连带着井壁一圈圈的扫视,没有放过任何一个角落,连石壁缝中的苔藓都能看的一清二楚,就是没找着他没吃到嘴里的那块月饼。
      我今年还一个都没吃上,早知道就先吃几个了。

      妈,我想吃月饼,五仁的。

      周母是在生下江寻后才学会干家务的。
      自从他爸失踪后,他妈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硬生生的窝在一个小乡村里。她第一次下地的时候,还不知道种苗要先挖坑,随手把种子一撒,还觉得挺轻松,干农活也不过如此,结果没几天就死了。她抱着江寻哭了一顿,哭完就又去了地里,连夜终于赶上了进程,秋天才不至于没米吃。
      周母卖了她的钢琴,金银首饰,还有姥姥给她的玉镯子,把好看的衣服都给了村里的妇人,用换来的钱给江寻买玩具,送他去上学。

      有一次小学老师让写一篇作文叫《我的妈妈》,江寻把他妈夸的跟朵花一样,周母边笑边打他:“臭小子,说,你又认了个谁当妈?”

      她彻彻底底的变成了一个村妇,头上裹着布巾,身上的衣服永远带着油渍。她忘了自己原来是个大小姐,带着江南的诗韵而来,被村里的烟火埋没。
      窝在一个小山村里,看着儿子长大,等着丈夫回来。

      江寻从烟盒里抽出第三根烟,“蹭”的一下火苗出现又消失,短暂的光亮没有照清他的神情。

      都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江寻抬头瞪着月亮,脖子都酸了也没把月亮瞪出个花儿来,还是事不关己的高高挂着,没扁也没圆,当然也没红。
      他意识到今天不会再有什么“奇迹”发生了,终于饶过了月亮,也放过了脖子。

      江寻点开手机相册,有些庆幸手机是满电力跟他一起穿越的。不然要是“老机哥”没坚持过一晚就嗝屁了,留他一个孤家寡人,就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一张张的翻着图片,手机是他上大学后买的,图片不多,但每一张他都能看十几分钟。

      江寻点开一张图片,周母半边脸上都是奶油,手里拿着块蛋糕正要扑过来,那气势,还以为她拿的是手榴弹,要去炸碉堡。

      那是周母过生日时他第一次拿奖学金给她买的蛋糕,就一点点,还贼贵。江寻抹了她一脸奶油,周母就拿一整块直接糊他脸上。
      事后两人蹲在一起搓衣服上的奶油,周母还埋怨他:“这么大了还玩抹奶油,幼不幼稚。”

      江寻笑笑,手指点了点屏幕,点在他妈的额头上,说:“你拿一整块蛋糕糊我,你更幼稚。”

      还有一张是周母穿着病号服,吊着个胳膊,正在一脸不耐烦的跟他说话。

      其实最先躺在医院的是江寻,他因为训练受了伤,做了个小手术,醒来时头上除了眼睛鼻子嘴四个洞就没有其他漏风的地方。
      他醒的时候周母正趴在床边睡觉,他一动就醒了,红着眼睛嘟囔着说我去找医生,结果下楼梯时精神恍惚一下子给摔了下去。
      江寻见他病房新进来的那个病人时都惊呆了,周母还趾高气扬的说看什么看,没见过骨折的吗。

      江寻笑着笑着就哭了,边哭边笑。要是阔少爷看到定要大喊一声“冤!”这样子,分明就是个傻子。

      江寻翻完图片,就去听微信他妈发的语音。有的让他加衣服,有的问他假期回不回家,有的让他买菜回家。
      江寻不小了,却听着他妈的声音泪流满面,他拿手机抵着额头,流着最多的泪,扯着嗓子喊出最大的思念:“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我的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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