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卫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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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寻拇指的指甲深深陷进食指的肉里，可越来越麻木的痛感告诉他，眼前这一切都是真的。
自称“爷爷”的阔少爷看他一言不发，以为是个傻的，淬了口唾沫，趾高气扬的说：“傻子，你穿的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衣服？你是从那个旮旯里蹦出来的？啊？哎傻子，你说话啊！哈！你们看他不说话，傻的连自己叫啥都不知道。”
后面的人附和着少爷一块儿大笑。
江寻听不见阔少爷的话，只是觉得有什么声音钻进他耳朵里，又从另一个耳朵里钻出来。
他呆滞的看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这样看到真像个傻的——阔少爷脸上的肥肉随着他的大笑一颤一颤的。
阔少爷被看的有些瘆得慌，他气自己居然被一个傻子给吓着了，随手推了个身边的打手出去：“你！去揍他！一个傻子，站那儿就是在恶心本少爷的眼。”
小男孩正要张口说话，见那打手挥着拳头跑来，他瞥一眼还傻愣愣站在原地的江寻，咽了口唾沫。
这拳头往他身上招呼过无数次，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有多疼了。
躲啊，赶紧躲啊，不会真吓傻了吧。
江寻还没反应过来，那打手的拳头快到他的脸上了。
拳头没打到江寻脸上，小男孩猛地扑了过来，抱住打手的腰一起摔在地上。
短暂的几秒钟里小男孩脑子里闪过许多念头。
跑吗？跑吧，打不过的，不然下一秒遭殃的就是自己了。
可大哥哥刚还救了自己，总不能丢下他一个人跑。
大哥哥身手很好，他或许能打过那些人。
万一打不过呢，他不会转手把自己丢给少爷吗，到时候就不是被扔进井里这么简单了。
可……万一能打过呢？
拳头马上就要打到江寻时，小男孩脑海里突然闪过刚从井里出来时他趴过的宽阔的肩膀，他咬了咬牙，从江寻身后闪出来，视死如归般扑了上去，他娘的，大不了再被打一次，又不是第一次，早就习惯了不是吗?
“小兔崽子，草你奶奶的，给我滚开！”打手呼一巴掌扇在小男孩的脸上，在阔少爷面前被一个瘦的只有一把骨头的孩子弄到了，他觉得很没面子。
“住手！你们……啊！”
江寻一个激灵，小男孩的叫声终于把他的魂给唤了回来，一回神就看到小男孩被打偏的脸，那两管鼻血简直刺痛了他的眼。
他瞳孔皱缩，上去一脚踹到那个打手脸上，把他踹的翻了几个滚，破口大骂：“你个傻逼，打一个小孩算什么本事？有本事来打老子啊！”
江寻正心神震荡，又怒火中烧，这一脚着实踹的不轻，那打手半边脸肿的老高，简直看不见眼睛，脸上还挂着个脚印子，实在滑稽，在地上哼哧哼哧半天爬不起来。
阔少爷肥脸上一阵红白交替，那打手可是非常高大的，江寻一米八几的个子在他面前不过到了鼻子，却只一脚就把人踹的起不来身。
“去！去！去！都给我上！我要把他的头拧下来！”阔少爷指着江寻跳脚，他没见过这么厉害的人，所以他不信有这么厉害的人。这傻子不过搞了个偷袭，碰了个好运气而已，他就不信这么多人一起上还收拾不了这个小白脸儿。
江寻挑眉。他不怕这些，他从小就学习散打，还在国家级比赛上得了亚军，在军校里的格斗成绩也一直是第一，这些人在他眼里不过是一群巨婴在蹒跚学步罢了。
他微微蹲下身，右腿往后划拉半圈，双手放在胸前，摆出起手式动作，把小男孩护在身后，说：“刚才谢谢你了，你别拍，我会保护你的。”
江寻很快和打手们打起来，不过是单方面的暴打，他专注于拳头，没看见小男孩低下的头和颤抖的身体。
大哥哥刚才说了什么？
保护他？他说……要保护他？
没多久，江寻缓缓直起身，他甩了甩拳头，报臂冷眼看着地上一群哎呦哎呦不断蠕动的人，嗤笑一声：“傻逼玩意儿。就凭你们，还想打我？老子就没遇到过打不过的人。”
江寻一旦抡起拳头就像换了一个人，表情冷冷的完全没有以往嬉皮笑脸的样子。
男孩呆呆的注视着他的背影。月光好像全洒在他身上，他好像披着光。好像天外来的神仙。
阔少爷终于反应过来，这个一打七的傻子是真厉害的，他转身拔腿就跑，被江寻一个领子给拎了回来。
阔少爷涕泪横流，他疯狂的挥动着两只胳膊，想打掉江寻的手，可他刚到江寻胸口高，在江寻看来张牙舞爪的像个猴子，而且是个高血压的胖猴子，他都担心会不会突然脑溢血的那种。
阔少爷哇哇叫着，害怕极了，扯着嗓子喊道：“你打我！你敢打我？我告诉我爹，我要把你剁了喂狗！”
江寻神色一冷，眼底闪过阴翳，他一拳砸在阔少爷脸上，鼻血溅了他一手，顺着指缝流下来滴在黑色的土地上。
江寻本来不想对阔少爷动手的，阔少爷再怎么跋扈，对他来说也只是个孩子。
可他踩到他的雷区了，还挑衅般跺了两脚。
江寻贴着他的耳朵，声音又轻又狠：“你爹？我怕你爹？你算什么？你爹又算什么？我最不怕的就是你这种仗势欺人的狗东西。你来剁我啊，你敢吗？”
江寻咬牙切齿，想到在学校发生的事，暗自“呸”了一声，要不是那混账玩意儿仗着自己有个当官儿的爹，他又怎么会被退学？
阔少爷瞳孔乱颤，脸上青紫交加，他看着眼前的男人眼眸弯起，嘴角却噙着嗜血的笑，破嗓子惨叫一声，居然翻白眼过去了。
“切，没用的东西。”
江寻把阔少爷甩到地上，嫌弃的拍了拍手：“这么个怂逼玩意儿。”
他转身，脸上冰冷的神情一瞬间融化掉，他双手插兜，笑着朝小男孩走去。
小男孩瘫坐在地上，他仰头望着江寻离他越来越近。他想：啊，这救我的神仙哥哥，可真是好看。
江寻确实非常好看，他天生带的那双桃花眼里似乎全是桃花，漂亮的让人移不开眼，看他的眼球，乍以为是个洪波，吸引着不让你走，可再去看，眼球里除了黑什么也没有。他常挂着笑，弄的眼睛弯起来，却使他唇角下面的一粒红痣更加惹眼。他不笑，就看他的眼睛；他笑，就不知道是该看他的眼睛还是唇角了。
江寻是爱笑的，所以小男孩有点懵了。
村里人都说他娘生前是“倾国倾城貌”，在没见到这位大哥哥前，他也确实是这样想的。
虽然这样想有些大逆不道，但他现在有些不确定了。
江寻在小男孩面前蹲下，与他平视，伸手在他乱糟糟的头发上呼啦了一把。他检查了一下小男孩的伤势，又揉了揉他的脸。
“还好，伤不是很重，”江寻从卫衣口袋里拿出手帕擦了擦小男孩的鼻血，“一群杀千刀的傻逼玩意儿。还疼不疼？”
被江寻碰过的脸颊热得发烫，小男孩还在感受着在江寻手指带来的余温，他有些恍惚，随口“啊”了一声，见江寻皱了皱眉头，才反应过来他答了什么，急忙改口道，“啊，不疼。”
江寻有些好笑，他现在手头没什么东西，没法给小男孩处理伤口，只能拿手帕比较干净的部分给他擦了擦脸，免得感染发炎。
他边擦边问：“怎么回事？那些人怎么欺负你？”
虽是这么问，江寻也猜到一点，看这阔少爷和小男孩的打扮，估计是地主家的傻儿子在欺负平民百姓了。
果然，小男孩说：“少爷一直不怎么喜欢我。”
“他找茬是不是？”
柔软的手帕滑过脸颊，凉凉的，很舒服。小男孩盯着江寻的眼睛，里面没有他看惯了的鄙夷，厌恶，狠毒，冷漠，只有满满的心疼和小心翼翼，江寻的声音很温柔，似乎不管发生什么，他都无条件支持自己。
他从没被人这样对待过，很突然的，小男孩觉得有些委屈，他抽了抽鼻子，说：“又不是我的错，他凭什么打我？”
说着说着，小男孩哭了起来，他挨打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从他记事起，阔少爷的棍棒和辱骂就没停过，他以为自己以后都不会哭了，可江寻三言两语就把他的眼泪给逼出来了。
“每次每次每次！每次都是这样！因为我是他的奴隶，我就活该被他打死是不是！？”
小男孩拿手背擦着眼睛，可一直擦不干净，眼泪流进他的嘴里，咸咸的。
“胡说，你才不是奴隶，谁都不是奴隶。他就是个傻逼，天杀的王八蛋！哎，别哭，看你的脸，又花了。”江寻没手帕给小男孩擦脸了，只能拿袖子帮他把眼泪擦干。
他把小男孩搂进怀里，顺着他突出的脊梁骨慢慢抚摸。他还记得他妈在他小时候就是这样安慰自己的，虽然很长时间没有过了。
“大……大哥哥……”小男孩渐渐平静下来，试探着回搂住江寻，他胳膊有些僵硬，见江寻没有反抗，才放松下来，在江寻怀里闷声说，“你真好。”
他不是不会哭了，他只是缺一个给他擦眼泪的人。
江寻笑笑，他拍了拍小男孩的背，拉他靠着井壁坐下，小男孩虽有些舍不得和他分开，但还是挨着江寻坐了。
他握着小男孩的手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男孩垂眸，长长的眼睫微微颤着，他说：“没，我没有名字。”
他算是有名字吧，少爷他们不是一直“杂种”、“小畜生”的叫他吗。
可他不想让江寻知道。
小男孩的声音很轻，但江寻还是听清了，他陪他妈看了这么多电视剧，也能猜到小男孩是什么情况，他用力攥了攥小男孩的手，说：“你爸妈，不，你爹娘没有给你起名字吗？”
“有。”小男孩说，他有些不好意思的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但我不知道怎么写。”
他在地上捡了个树枝，生疏的写了两个字：“小时候我娘教我写字，但那时候太笨根本学不会。”说着他自嘲的笑了笑，拿着树枝一笔一划的写着，“我娘死了，就没人教我写名字了。”
江寻看着地上的两个字，虽是古文，但也能琢磨个大概来：“嗯……卫，可。”
小男孩听他一字一字的仔细念着自己的名字，莫名有些脸红，从没有人这么认真的叫他的名字。他娘也没有。
“应该是这个字吧，我娘光可儿可儿的叫我，其他字我也不会写了。”他看着江寻，抿了抿嘴，笑道：“自从我娘死后，就没人叫我的名字了。大哥哥，你不问我，我都快忘了。”
江寻心疼，他一巴掌拍在小男孩的背上，佯怒道：“胡说什么！你的名字，哪儿能给忘了！”
小男孩嘿嘿一笑，名字对他来说没什么用，人都半死不活，要名字干什么？
江寻突然板起了脸：“人名即人。既然你不知道自己的名字该怎么写，那我给你起一个怎么样？”
说完他又嘿嘿笑了起来，刚才的一本正经好像是出现在他脸上的错误。他打了个哈哈，说：“要是你介意的话就当我没说，毕竟是你娘起的……”
他猛地想起来，古人非常重视孝道，有的甚至到了愚孝的地步，他让小男孩舍了他爸妈给他的名字，不是让他去打他爸妈的脸吗？
江寻有些心虚，他搓了搓手指，想：啊，他会不会生气？
他偷偷瞅了一眼小男孩，见他低垂着头，看不清神情，不由得一慌：惨，不会被弄哭了吧！我嘞个娘，这该怎么哄？
他最受不了小孩子和女孩子哭，更别说这被他自己弄哭的。
江寻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他一直手被握着，只能用另一只手碰了碰小男孩的脸，心里有些焦急：“你……哎，你别哭。我错了，是我的错……你可别哭，我瞎说的，我不给你起名了……”
小男孩突然抓住了江寻碰着自己的手，按着他的手使劲儿往自己脸上压了压，他声音微哑，带着难以察觉的颤抖：“请……请大哥哥为我赐名。”
江寻愣了愣，丝毫没注意到小男孩攥着他的手越来越用力，他的双手都被小男孩禁锢住，只能微微侧身注视着他。
他松了口气，想了想说：“‘珂’，即美玉。我在你的‘可’上加个‘王’。”
说着，江寻捡起刚才小男孩用过的树枝，在他写的“可”字旁边紧挨着写了个“王”字：“喏，你看，这样写。卫，珂。你喜欢吗？”
他妈出身一个江南世家，他从小也读过不少书，起个名简直是信手捏来。
他冲小男孩笑，笑得月光失辉，笑得万物失色。
“喜欢的……”小男孩的思考能力像是被夺走了，只是呆呆的瞪着眼睛，嘴里说的什么自己都不知道，“我喜欢……”
“小珂，”江寻温柔的叫他，“你是块璞玉，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
“嗯。”卫珂紧咬着唇，他怕自己再哭出来。
“你听着，”江寻说，“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要忘记你的名字，因为这是世界上唯一能代表你的两个字。”
“是，我知道了。”卫珂狠狠的点头，他还是忍不住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我叫卫珂，我不会忘，永远不会。”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卫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