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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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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言诺有一年零九个月大的时候,言府的二夫人便诞下一子。不同于当初言诺出生时的冷清,那样的场面绝对是热闹的,几乎整个言府都乱作一团,搞的人仰马翻。之后所有仆人无一不是翻了一倍的银钱,无怪乎全府上上下下都透着喜气。
言诺实在是好奇地紧,她虽然看不到那边忙碌的情形,却也能感受到隔院的喜庆。她心下好奇,内心真的是很想见识见识那样的场面!当然不可避免的心下难免有些酸涩,但现在她也只能安静地躺在玉裳的怀里,只是为何玉裳要流露出伤感和……落寞呢?
在言诺长到六岁后才明白,落寞原是因为情。
自己的玉姨已成了言府的三夫人,一个和自己娘亲抢老公的女人。可是她恨不起来,因为她知道她是真的对自己和娘亲好,况且也无微不至地照顾了她六年,那是视如己出般地疼爱啊。她还记得方才玉姨穿上红嫁衣时,脸上洋溢着地是怎么也止不住地欢愉与幸福,眼底蓄满了泪光,却笑得异常满足。
原来,她等了很多年,很多年很多年。也许在那个老爷还只是一个少爷的时候,她便偷偷仰望他了。她真的无法想象,玉姨到底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看着他将娘亲和那个二夫人娶进门的,又是以何种的心情才心甘情愿地服侍自己与娘亲的。
该恨的,也最有资格恨的,是她才对!
可,倘若不是真心的喜欢,她又怎会甘之如饴?
“小姐,我们回屋吧!”一旁的绿蔷冻得瑟瑟发抖,抬头看了看渐暗的天色终是忍不住开口说道。绿蔷瘦弱地几乎只剩下骨头,脸颊深深凹陷,皮肤也是蜡黄,实在太瘦太瘦。她搓了搓自己细小的臂膀,有些不明白,为什么小姐眼神是那样的……,那种感觉她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与平常的孩子不一样,明明是比她还要小上好几岁的孩子。她摇了摇头,她还是没想明白,也许这些大院里的有钱人家的小姐就是早熟些吧。
言诺没有回应,依旧静静地望着对面的院子,眼神也变得复杂起来,如今,她的身边已经没了玉姨,有的只是一个新进言府的绿蔷。
言诺垂下眼帘,却遮不住她满心的失落。那个总会用温暖的眼神在她耳边不停诉说她曾经贫困却依旧和乐的家,以及一遍又一遍地诉说她是如何从蒙古人的铁骑下死里逃生的玉姨,以后都不会在她身边了。也是直到现在才知,玉姨曾说过的那个抱着她安慰的小小少年,那个会对她说,“别怕,我带你回家。等我长大,一定会把所有蛮子都打跑。”的少年就是自己的父亲。
原来那个冷言冷语一脸严肃的男人在少年之时却是如此意气风发如此温柔。
“阿诺,在看什么呢?”身后传来娘亲梁慕曦温柔的声音。
“娘。”言诺转身应了一声,才犹疑道:“玉姨她……”
“以后不该叫玉姨啦!要叫三娘。”梁慕曦浅笑着纠正道。她走到言诺跟前,蹲下身细心地替言诺整了整衣领,将言诺的脖子全都小心地遮起来。然后温暖的手指覆上言诺冻得发红的耳朵轻轻揉起来。
“三娘……”言诺尝试着念了一声,却终究有些不习惯。
“是啊,以后你三娘也会叫我一声大姐呢!”梁慕曦浅笑道。
言诺若有所思,抬头却见自己的娘亲弯起嘴角,看着临院,满眼的欣慰与祝福。她脸上的神情没有一丝一毫的伤感,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怨怼。
“娘。”言诺一时莫名,原以为,原以为她该怨地,就算不怨至少也会些许难过吧!可娘脸上丝毫不见难过的样子,她心下依旧浅淡如此。
言诺看见的是梁慕曦的淡然,看不见的是梁慕曦深藏眼底的羡慕。
梁慕曦望着临院出神,美丽的脸庞绽出一抹笑颜,喃喃道:“你三娘终偿所愿啦!”。
红色灯笼,喜字艳艳,烛已亮起。
冷风轻吹,梁慕曦不禁轻咳了一声,低头牵过言诺的小手,柔声道:“天冷,回屋吧!”
“嗯。”言诺故作孩子气地重重点头,便跟着梁慕曦亦步亦趋地回了屋。
“绿蔷,还不过来么?”梁慕曦回身柔声轻唤着绿蔷,带着暖暖的笑意。
“嗯。”绿蔷有一瞬的怔愣,随即点了点头,鼻子酸酸的,眼睛里蒙上了一层水雾,原本的落寞一时间通通都消散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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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情冷暖最是自知,言府之中哪一个不知道大夫人生产之日,老爷不但没有踏足看望过夫人一眼,之后也从未再踏进曦苑一步。众人心中都明白,夫人本来就不得宠,生的又不是儿子,这下更不可能“母凭子贵”了。自那日之后,老爷更是将大夫人遗忘在了一旁。
这个世上最不乏的便是那些势利小人,你一朝得势他便恬着脸逢迎拍马;倘若你一旦失势,最先对你落井下石的却也是他。更何况大夫人从未得到过老爷的待见!
三夫人正得宠,大夫人最不受宠,这是众人都看得清楚的,所以他们心里都有一杆称。因此,欺主之事也是时有发生,就比如现在。
“绿茵,三夫人说的那两盅燕窝你送去了么?”一个小厮在回廊上快步走着,边走还边鬼鬼祟祟地朝四周看着,瞧见没人才叫住正要回去做事的绿茵,绿茵是被调遣过去服侍三夫人的丫鬟。
“你当我傻么?”绿茵见他过来,先是瞪了他一眼,神情间竟带着几许撒娇的嗔怒,随即又巧笑嫣然道:“我自然是没有的,还在厨房呢!”
“那就好,我还以为你真给她二人送去了呢!”小厮放下了心,脸上带着馋意,随即又不放心地问道:“三夫人不知道吧!”。
“我怎么可能会让三夫人知道?过会儿我给你送去一盅吧!”绿茵温柔细语道。
“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小厮脸上满是笑意,上前摸着丫鬟的小手,又道:“好嘞,我还有事就不多说了,到时我等你啊!”
“知道啦,知道啦!”绿茵羞红着脸,看着小厮离去,颇为恋恋不舍地才转身重又回去了。
绿茵刚走,言诺才从树上爬了下来,还未长开的小身子,动作显得有些笨拙。她皱了皱眉,看着绿茵消失的方向,心绪难平。她虽然知道这种事平日里不知要上演多少回,可终究无法一点都不放在心上。
“三娘,三娘。”言诺欢乐地朝玉裳跑了过去,稚气的脸上满是笑意,那糯软糯软的声音着实惹人怜爱。
“阿诺,慢点儿,小心摔着。”玉裳正躺在椅上晒着太阳,如今她有了身子,整个人都变得十分疲乏。一听是言诺的声音,心中着实高兴,却见她跑得飞快,不禁担忧地站了起来。忙喊道:“绿茵,还不快扶着点大小姐。”
“是。”绿茵应了声,看似是跑到言诺的身侧,那步子却仍是恹恹地,她伸手想扶,却被言诺一把甩开。绿茵不禁有些着恼,在玉裳看不见的地方嫌恶地瞪了言诺一眼,恰好言诺却是看得一丝不落。
“三娘,阿诺想你啦!”言诺跑到玉裳身边,便抱住了玉裳的腿。
玉裳见阿诺没有摔着才放下心来,慢慢坐下。言诺趁势立即把脸贴到了玉裳的膝盖上。玉裳见此,更是怜爱地拿着手绢替言诺擦了擦冒汗的额头。
“是想三娘了,还是想借机偷懒啊?”玉裳明媚的脸庞尽是宠溺地问道。
“阿诺可乖了,娘教地曲子我已经全学会啦,字帖我也练完啦。”言诺抬起头,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满是自豪,那模样分明是期望着有人能够夸她。
“三娘就知道咱们阿诺最乖啦!”玉裳夸赞道,要说她真是觉得阿诺聪明无双,如此年纪便有过目不忘的本领,难道是随了大姐的才女之称?
“三娘,这里有我的小弟弟吗?”言诺轻轻抚摸起玉裳大大的肚子,睁大着眼睛故作天真而懵懂的样子问道。
“是啊!以后阿诺就可以和小弟弟玩啦。”玉裳望着言诺葡萄般的大眼睛满是疼宠,她抚着肚子,充满爱意的眼神,让言诺感受到了温暖的气息。
“嗯,弟弟你什么时候才出来啊?要快点才行啊!那样姐姐就可以和你一起玩儿啦!”
“呵呵。”玉裳听了言诺的童言童语不禁轻笑出声。
“三娘,阿诺饿。阿诺一天都没吃过东西啦。”这时言诺委屈地摸着自己扁扁的小肚皮,无比委屈地说道。
“阿诺,真的一天都没吃过东西了?”玉裳听了不禁蹙眉,斜眼看了一旁的绿茵一眼,却吓得对方脸上的血色尽失。
“嗯,娘也一天都没吃过东西了。”言诺扁起嘴来,那神情真是可怜地让人不忍心。
“绿茵。”玉裳冷声斥道。
“三夫人……”绿茵颤着身子应道。
事实上,凡是暗中向阿诺母女二人使绊子的奴才或多或少全得不到好去,这中间的原因不言而喻。原本言诺还想戳穿绿茵与那小厮的事情,但也不想弄得太难看才没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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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歌长啸浮云折扇翩翩白衣染霜华
桃花林下红颜刹那菱花泪朱砂
犹记繁华梦里桃花凭谁错牵挂
楼空萧条羁旅天涯青丝成白发
数转蹉跎流年偷换凭此情相记
驿边桥头低眉耳语碧落黄泉忆
奈何红尘落尽难寻回首再难忘
碧湖翠微低云垂佳人帐前暗描眉谁在问君何不归
此情不过烟花碎爱别离酒浇千杯浅斟朱颜睡
轻寒暮雪何相随此去经年人独悲只道此生应不悔
姗姗雁字去又回荼蘼花开无由醉思君不见珍珠泪”
梁慕曦指尖微微拨弄,清澈的琴音如流淌的小溪缓缓流出。她望着天边的薄云,仿佛忆起往事,低垂着眼眸,美艳芳华的脸上却带着深深黯然的情意,那幽幽的歌声如此摄人心魂,另一旁的言诺痴痴聆听,她虽不是第一次听,可每一次都会不可自拔地陶醉其中,就连一曲奏罢都还未知。
言诺惊奇于梁慕曦的才情,她此次所唱的并非是宋词,而是自己填作的词曲,但终究未料其琴技与歌声都如此精湛,当真是绕梁三日不绝于耳。只是言诺也分明感受到梁慕曦从心底透出的浓烈爱意,是如此炙热却又如此悲伤绝望和压抑。她眷恋往昔,却心知时不可追。
言诺迷惑了,梁慕曦弹出的琴声如泣如诉,哀婉伤感。她吟的诗亦是郁郁凄凉。言诺真的不明白,如果她真的喜欢那个爹,可为什么又对他表现的毫不在乎?可如果不喜欢,却又为何时常心心念念?她不懂,她真的不懂。
春去秋又来,三个寒暑过去了。
言诺也知道自己是来到了南宋宁宗嘉定,可是对这段历史却不甚了解也完全没有一个概念。只是从众人的嘴里听过蒙古人要打过来了。宋朝可以说是一个文人的天下,似乎异族的铁蹄踏入中原那些朝中达成也没有任何危机意识,他们原本就只是一些文臣,自然会的也只是舞文斗墨,就连同宋徽宗亦是填词作画,“诸事皆能,独不能为君”。所以抗元似乎成了老百姓的事,也许正因为如此,人人自危,习武在百姓之中倒是成了一种风尚且男女不论。
风尚是风尚,也并非所有人都喜欢舞刀弄枪。言诺听过总教头说着那些飞檐走壁的武林人士,言诺却没有真见过,所以也不知其中真假。总教头是言府的习武先生,大家都喊他秦叔,他生性耿直,武艺也算是高强了,一手能够劈断十斤重的石块。
比起琴棋书画,她更喜欢舞刀弄枪,所以时常会向秦叔学习功夫。秦叔倒是来者不拒,虽然知道她在言府几乎是个透明的存在可是依然用心教导。
但是有一次无意得知原来整个言府武功最高的不是秦叔,而是自己的父亲。
只是令言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为什么她那个爹对她们母女二人冷漠至斯,薄情至斯。甚至看她的眼神都是冰冷的,她能看出掩藏在他心底透出的厌恶。言诺虽然告诫自己不用去在意,但每次接触到他那种冰冷刺骨的眼神,依旧不争气的为之难过。难道真的因为她是个女儿而非儿子么?
不可否认,对于那个男人,言诺仍不免有些期盼。
但每一次都是失望收场。
习惯就好,习惯就好,她每一次都如此安慰自己。
至于那个二娘,言诺在她眼里就成了个小贱人。可言诺知道她更恨的却是三娘的儿子言崎岭,因为他是三个孩子里最受那个男人宠爱的。也许也是因为三娘与那个男人鹣鲽情深,琴瑟和鸣的缘故;又也许是言崎岭年纪最小且最是可爱乖巧的缘故。
这一世的言诺学什么都很快,这不仅仅是因为她是穿越者有一个成人灵魂的身份,更归功于她这一世过目不忘的记忆力!她常常感叹这样的记忆力就是团子也望尘莫及,如果米米知道了一定要嫉妒死不可。想到这里她不禁一笑,随之又轻轻一叹。
梁慕曦心里对言诺的聪敏也是欢喜的紧,常常望着言诺说着“不愧是他的孩子”之类的话。当然,言诺对此不以为然,只当她情人眼里出西施。
宋朝这个时代没有言诺想象中的那样女子地位很低,“为妇人者视夫家如过传舍,偶然而合,忽尔而离。”女子提出离婚并不鲜见。就单从梁慕曦教她的巾帼不让须眉,女子没有道理非要依靠男子而活一般这样的想法也能看出这个时代没有像其他朝代一样束缚女性。而这一切自然与现代来的言诺不谋而合,言诺也因此惊叹于这个朝代的开放。自己的娘亲是一个看得开的女子,但唯有感情是言诺觉得梁慕曦看不开也放不开的。总是独自一人垂泪到天明。她真的弄不懂娘到底是怎么想的?抑或是终究逃不过古代所有女子出嫁从夫的思想,无论爱不爱,最终也都只能如此在乎他一人?
她同样不知为何,梁慕曦有时会望着她出神甚至入迷。那样的眼神带着痴,带着恨,带着怜,带着盼,带着怨,还带着其他看不懂的感情,每次她这样看言诺,言诺就觉得莫名的心慌,言诺不知道那样复杂的眼神代表了什么,而她也从来不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