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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最终,破灭因子的独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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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現用名為「苒爾」的這個存在,在三歲時,首次認識到自己不是正常人。
出生在正常家庭,被父母寵愛而且衣食無憂的我,卻在能型成完整思維時,感覺到自己內心的一部分,缺少了什么東西。
三歲那年九月的一天,母親將我帶到了人群聚集的地方,我看到了無數與我相似的家庭,父母帶著孩子們,平和而且幸福。
那種感覺瞬間侵入了我的心里。
憤怒,狂躁,不滿,怨恨,無數惡意交雜的情緒,像咒語一樣在耳邊嗡嗡的聲音,憎恨憎恨憎恨殺掉殺掉殺掉……
這些
東西
背叛者、卑劣者、騙子
沒有資格
幸福
沒有資格
延續
制裁
制裁
我被心中突然涌出來的怪物嚇得手足無措,只能呆呆的站在原地。母親放下我離去,而過了不知道多長的時間,我從那雜亂的聲音中,分辨出有同年齡的幼兒在與我對話。在說了數句話我都毫無反應的情況下,那名幼兒伸出手指開始戳動我的肩膀。
看啊!這就是人類的幼芽!
我不清楚那跟弦斷掉后自己是如何沖上去的。被人拉開時,我像野獸一樣壓在那名幼兒身上,用指甲抓,用牙咬,用額頭沖撞,兩人的身體因為互搏時的撕扯都變得鮮血淋漓,只是到最后我都沒有將那名幼兒置于死地。
這時候我才理解這是名叫幼兒園的機構,老師急忙呼來了母親,那個溫厚而且老實的女人含著淚向身邊所有人道歉,然后摸著我的頭,無奈地發出嘆息:
「怎么能隨便打架呢,你可是女孩子啊。」
充斥著溫柔和悲傷的聲音將我拖回了理智線內,我突然又恢復成了正常的小孩,對于那個生育我的人抱持著滿滿的歉意。
——對不起,媽媽,我不是正常的孩子。
我在初次失控后開始刻意壓抑自己的沖動,就算耳邊還持續不斷地響著那些憤怒的聲音,我依然強行接近他人,用帶著笑意的皮膚掩蓋扭結的肌肉和緊咬的牙齒。我終于明白自己心里缺失的部分。
我無法感受到幸福,無法愛,無法笑,唯一潛藏在心里的,只有無盡的破壞和殺戮的愿望。
我曾以為自己是那種天生的虐殺狂,但值得慶幸地,對于人類以外的活物,我好像提不起半點敵意,那種毀壞的目標,僅僅限于人類而已。
我漸漸知道在我耳邊低語的是人類以外的某種東西,如果平心靜氣傾聽他們的聲音,甚至能做到逐漸理解和學會他們的語言。我嘗試用單詞語句和他們對話,結果不可思議的,我能竟然能開始操作他們掌控的世界,比如在身邊流動的水,比如拂過臉頰的風。
靠著唯一存留對父母感恩的心情,我努力將自己裝得像個沉默怕羞的正常人,但隨著年齡增長,聚集在胸中的情感從幼體進化成了瘋狂的野獸,捆綁它的鎖鏈也跟隨時光的變遷而磨損枯朽。
在最終極限的臨界點突破前,我遇到了凜音,當任的繪紋系禦柱。本能瞬間告訴我那是最可怕的敵人,我放棄了對自己的壓抑,與身邊發出那種聲音的存在站在同一陣線,和他們共同指揮著我身邊的物質向凜音發起了攻擊。我們用相似的能力從拳腳到武器不分上下的互拼,最后我還是無法贏過她長久積累的經驗,無力地倒在她的腳邊。
「居然是人形的破滅因子,還能使用調律的能力……還真是碰到不得了的東西啊。」她用腳尖把我朝下的身體整個翻轉過來,「告訴我,你們想要的是什么?」
我不能理解她的問題,可我身體里的那頭野獸卻代替我做出了回答:「巴別塔的崩壞,背叛世界的……人類的徹底消除。如果……人類無法消除,那就把這個世界也一起……」
「精靈已經憎恨我們到這種地步了嗎?」她依然繞有趣味地微笑著,「喂,那你呢?你這個『本人』呢?」
我沒法回答她的話,她也沒在意,只徑直在我身邊坐了下來,將那些傳說和故事娓娓道來。精靈的故事,調律的故事,巴別塔的真相,存在于我身上那頭野獸的真面目。
「因為人類的任性,這個世界的平衡徹底崩潰了。自然界的精靈為將其調整,就會產生許多將人類數量削減的存在,比如巨大的天災,戰爭,純粹的殺戮狂……而很不幸的,你就是這樣的『破滅因子』之一。而且,你比其他的因子更恐怖,你有人類的外皮,并能使用調律——會直接動搖到巴別塔的根基。
「現在你還有點人類的理智,可不久就會脫掉這個身份,成為只有破壞力的怪物,你的感想如何?」
我勉強讓自己的呼吸緩緩順暢:「不想那么快。」
「什么?」
「我還不想變成怪物。就算那個不可避免,可是我畢竟有人類層級的思維力,在行動之前,我想有足夠的時間去判斷是不是要毀掉這一切——用我自己的意志,而不是被身邊的精靈們影響。」
凜音頓了一下,然后一只手拍著大腿哈哈大笑:「你要自己審判?哈哈哈……有意思,我就幫你吧。」
在凜音的輔助下,我將存在于心中的兩股意志強行分割,平時作為人類浮現,而精靈造就的那頭野獸則封進了夢里,由我自己的調律和使役精靈阿福共同鎮壓著,在無盡的夢中發泄著毀壞的妄想,而等我醒來后,我則成為了名為「苒爾」的人類,勉強維持著正常人平凡的生活。
為躲避其他禦柱的追蹤和我的爆發,我們離開了人潮聚集的城市,在邊沿的城市勉強經營著小小的調律事務所,等待命運之輪再次開始運轉。
然后,讓全部再開始的是從前大學學妹打來的一通電話。接通的同時,從聽筒里傳來的除了她故作嬌柔的聲音,還有精靈們狂怒的吼聲。
我發出了小小的驚呼,以此來掩蓋胸口那頭狂獸欲掙脫鎖鏈響徹天際的吼聲。
嚴重違反自然條理之物,從未遇過的美味獵物。聽到聲音的一剎那,我滿心都是如何將其用什么方式來吞食的狂喜。
把她抓來吧,將其虐殺吧,咬到連骨頭都變成碎渣,徹徹底底實行精靈的復仇和破壞。
我把充斥內心的欲望完美地壓制了下來,深呼吸換上我人類的面具,用一貫對待他人的迷糊和不可靠的態度,和她閑話起身邊的日常。
我是趴在那個網最上方的蜘蛛,靜默且理智地等待那頭毒蜂撞進編織的網格。另一側的我,開始了靜靜收集資料的工作,從精靈的耳語和數據資料之中,讀到了她的故事。
——愚蠢的調律師家族,可悲扭曲的母親,還有因那個母親的任性最終變成怪物的女兒和在她身邊被精靈們無限擴大的混亂和殺意。
「往她身邊聚集的噩運大概兩個月左右就足以致死,以她從十歲活到現在十三年來計,最少犧牲了七十八人,而且不計她為了自己行事和躲藏方便濫殺的部分。」
好不容易弄到死女神之吻的結構照片,凜音老大分析后得出了這樣的結論。
我坐在接待客人用的玻璃桌上用兩手比成相框觀看門上的剪切畫:「嘿?七十八人啊?把她留下是不是對精靈來說比較有利?」
「隨你。」
「開玩笑。她已經被調律界盯上,如果我不吃的話就是別人的口中餐。」我按上胸口,「何況,在她身邊的精靈扭曲太強烈了,這頭東西可沒辦法那么安分。」
老大將扭成團的廢紙砸中我額頭:「吃完了記得回來。」
「喂,老大,」我用紙團開始跟阿米玩拋接游戲,「如果她不來找我,是不是有活久一點的機會?」
「大概不會。」她搖頭,「因為精靈無法殺掉她,所以才會一次又一次喚去更強烈的破壞武器,最終召去了作為破滅因子的你。這不是偶然,是命運的必然。」
「人類的錯誤在于以為調律能該變一切,可他們從未想過復蘇的死者還是會死亡,從精靈那奪走的世界最終要歸還。謊言就是謊言,說上一百次也不會變成真實,你們的存在是必要的。」
「多謝啦。」我想從桌子上跳下來,結果一不留神絆倒臉朝下摔到了地面。
然后,在與禦柱交戰過,解決了一切雜事后,我在獵物面前放出了那頭野獸。
太過長久沒有體驗到鮮血滋味的它戰栗著,為久違的捕獵興奮不已。作為因子的我完全無視了強化給肉體帶來的副作用,承受著她身邊所有精靈的情感,沖上去撕裂肌肉,咬碎喉管,從手臂中扯下一段段的關節。
這個愉悅的瞬間,精靈們等待了太久,世界等待了太久。
如果說有什么作為我們的補償,那就是她的身體因為調律而變得異常的恢復力,毀壞了再復原,毀壞了再復原。就像傳說中能不斷倒出美酒的神奇皮囊,持續著無窮盡的饗宴。
單方面的虐殺從下午持續到第二次白晝,被窗□□進陽光的溫熱燒灼了皮膚才讓意識回到這個世界,房屋里被血涂抹成無法辨認的顏色。我停下了手,腳邊那不成形狀的細胞體又緩緩往回蠕動,最后恢復成女性完整的軀體。
「完畢了嗎?」她用微弱的力氣挪動嘴唇,「不管花多少力氣,你都沒法碰這只左臂殺死我。」
我沒有再次動手,因為稍微冷靜后,我突然想起一個差點被自己遺忘的問題:「喂,我說小琳,你為什么要活下來?」
「啊?」
「在你身邊的所有人都會因你調律的效果而死,不管喜歡的人還是討厭的人,不是么?這么無趣的人生,為什么要活下來?」
她回頭看了看我的眼睛:「不知道,活著就想繼續活下去,僅此而已。」
真是徹頭徹尾的人類。
我了然般地點點頭,向在旁邊大睡了一場的使役精靈呼喊:「阿奇,工作了。」
「啥?」
「捆住,拜托。」
黑貓不情不怨地改變了身上的調律紋路,從尾巴拖出長長的光帶,將目標物除了左臂以外的部分牢牢綁在地上。我抬起因為不斷攻擊而鮮血淋漓的指尖,用牙齒扯下翻轉的指甲,仔細一滴滴將血淋在她左手那個讓人不快的蛛網般紋樣上。然后起身。
「回家。」
輕易整理掉我身上的污漬,我兩肩扛起軟蓬蓬的兩只貓,踩過一地的殘破肢體走向房屋的大門。
「喂!你!」
啊,這是我比起虐殺更期待的時刻。
「對了對了小琳,我忘記說了。」我覺得自己已經壓不下臉皮抽動的笑意,「完全解放成為因子的我,不需要調律就能使用精靈的力量,不,不如說是跟精靈差不多的東西……比如說我的血,自然而然就能把別人的調律腐蝕破壞。」
對,我想看的就是這個表情。絕對的自信崩潰,無法相信、恐懼、抓住身邊的一切拼命掙扎,像尾巴被踩住的困獸,四處張望著找尋不可能存在的生機。
「我沒完全破壞啦,不過,把你那只手上關于『把死亡目標從你身上轉移』和『再生』的部分破壞了。從現在起你好好小心,就算走一步路你也可能摔斷頸骨,喝一口水也可能嗆成肺出血而死哦。我啊,會很愉悅地等待你死的消息,一直等待的,哈哈哈哈……」
胸中的狂獸發出吃飽喝足的滿意吼聲。
等我飛速地離開那座大樓,正看到一架失控的貨車撞進它支撐的結構柱。整座建筑在我背后像被巨大的手推動一樣扭曲螺旋擠壓,最后變成雜亂的廢墟。
早晨的陽光在地上投出那個怪物的影子,我看見橫七豎八的鋼筋和水泥塊中間,伸出一只繪著華麗花紋的左手,斷裂,然后嗒嗒滾到我的腳邊。
「切,也太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