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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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好暗。
漂浮在海面上的黑发男人仰面看着天空，那片灰蒙蒙的天幕上开始降落下什么东西。
最初，男人以为是雨，直到其中的一片落在他的脸颊上。那微凉的温度停滞了片刻，最终顺着他脸颊的弧度滑落下去。
原来他还能感觉到温度。男人久违地有了些许活着的感觉，他试探性地动了动原本已经僵硬的，浸泡在水中的半边身体。
从末端神经传递而来的怪异感觉也足够让他欣喜，几乎在下个瞬间，他活动了自己的“手”，从仰躺在海面上的姿态变成了垂直于海面。
丹尼尔用手指碰了碰自己的脸颊，冰凉又湿滑的触感让他顿时愣住了。
他随即抬起头看了看四周，透着蔚蓝色的浮冰漂浮在四周，这里的水应该是很冰的。但丹尼尔并没有感觉到寒冷，或者说，在他开始活动自己的身体之后，寒冷就像是被彻底隔绝了。
温度从脏器处扩散到身体的每个部位，首先是连接得更为紧密的四肢，随后是头部，再之后是手指和....脚，脚趾？
如果丹尼尔现在能够照镜子，他一定能够看到自己的表情变得极度扭曲。
水面之下，帮助他不沉入水中的并不是他所熟悉的肢体，而是一条深黑色，随着水流微微摆动着的鱼尾。
平心而论，这条鱼尾十分美丽，鱼鳍如同流纱一般，上面突起的骨刺尖锐诡异，却也隐约给丹尼尔带来一种安全感和非凡的欣赏。
老实说，丹尼尔现在甚至不太敢动自己的身躯，刚才翻过身时那种条件反射，开始伴随着他意识到这件事而消失。
比起惶恐，他现在更多地感受到了惊诧。假使将他前世的生涯概括为上辈子，上辈子作为徒步爱好者的丹尼尔，已经在他的每一次教训下将冷静锻炼成了潜意识的反应。
惊慌只会让突发情况变得更加糟糕。丹尼尔叹了口气，不管眼前发生的事情有多么超出常理，至少他还活着。
上天也真是给他开了个玩笑，溺水而死的丹尼尔，居然重生成为了水生生物。
又过了一会儿，这种感慨的情绪也被冲淡，丹尼尔意识到自己冷静下来的速度非比寻常的快。不止如此，他的太阳穴附近变得冰凉起来，好像身体正在由内而外地自行调节，让他变得平静。
一阵又一阵冰凉的感觉从体内扩散开来后，丹尼尔依旧能回想起自己刚才所感觉到的情感，但已经不像是那样强烈了。
比方说，刚才的丹尼尔才将将开启自己的这一世，现在就像是已经在这具身体中渡过了漫长到足够隔开那些情感的岁月。
现在不是探究这些的时候，丹尼尔对自己说，首先，我得先能控制自己的尾巴，这种身体机制让我的大脑降温，也让我能够更冷静地分析现在的情况。
他先试着抬起自己的手臂，这是人类本就具备的肢体，而且刚刚摸脸的时候他已经成功过一次了。
果不其然，进展得很顺利，丹尼尔将手掌伸到自己的眼睛面前，手指和手指之间连接着半透明的薄膜，指尖伸出的指甲也非常尖利，是属于猎食者的利器。
他试着张开手，那些薄膜并没有成为阻碍，丹尼尔可以自由地使用他的每一根手指，不管是合在一起还是分开。
同时，他注意到自己可以把指甲收起来，这似乎是凭借意念进行控制的，很方便。
也很难形容这种发现自己好像和猫拥有了同样特质的心情。
稍微收拾了一下自己的情绪，丹尼尔探头看向水面之下，把那称作自己的鱼尾给了他更进一步的古怪感。
鱼尾上有整齐覆盖的鳞片，不知道为什么，他能够看到上面细小的剐蹭痕迹，除此以外，没有更多像是因为狩猎而被伤害的痕迹。
虽然只是鱼尾上没有。
本意是检查尾巴的丹尼尔看到自己的胸膛，腰腹上都有着许多的伤疤，最长的一条从胸口划到了肚脐的上方。
丹尼尔无法判断这具身体究竟经历过什么，不过，这些伤疤让他提起了警惕，海底是有着能够威胁人鱼生命的物种的。
他必须更加小心才行。
现在能够查看的部位都检查完毕，下一步，就是尝试靠尾巴游泳。
丹尼尔按照还在做人类时候的习惯，下意识吸了一口气。他动了一下，腰部的肌肉牵动尾巴的两侧，巨大的鱼尾开始在水下摆动，动能让他的上半身完全浮出了水面。
僵硬着身体不敢轻举妄动的丹尼尔，像海豚顶球那样在海上破开水面游了起来，他直直冲着正前方游了出去，速度非常快，一片白色中透着蓝的浮冰很快拦截了他的去处，
要不怎么说人是在危机中成长的，丹尼尔几乎要喊出声，又硬生生被生理机制给憋了回去,应激之下，他快速向后仰倒，上半身潜入海中，鱼尾被带动着在水面上甩出了弧线。
海面之下，被入水的泡沫阻拦住的朦胧景色变得清晰起来，浮冰折射而出的蓝色光线绚烂至极，明明是灰蒙蒙的天空...这些浮冰就像是自带光源，完全不受影响。
水底居然比海面上更加亮堂。
人鱼被笼罩上一层萤萤的蓝光，浅海的位置看不到除了他之外的生命。
于是鱼尾带着丹尼尔往更深邃的海中游去，和人类游泳时的动作完全不同，丹尼尔双手贴在身体的两侧，深黑色的人鱼破开水流，海洋却变得温柔起来，环绕在他的周身。
丹尼尔放松口鼻，轻轻地进行呼吸，似乎有细小的水流从他干涸的体内流过，并不呛人，这具身体天生属于这里。
当他心念一动的时候，鱼尾就顺利调整了方向，他不需要分辨尾巴的哪一处肌肉在发力，他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给自己的思维发送信号。
包裹丹尼尔的海洋是他的母亲和父亲，安全感通过身体传递给本是人类的灵魂，用来控制情绪的机制并不阻拦关于海洋的一切，欣喜的他在这片广阔的海域中撒欢，不自觉地，丹尼尔勾起唇角笑了起来。
他一直下潜，下潜，下潜，直到浮冰变得很小，然后他调转方向，上游，一直游，最后冲出水面。
水珠被他带离了海洋，然后随着他一起回归。
“献上....我的孩子...为我献上...”
当丹尼尔再一次回归这片海洋，细小的声音开始在他耳畔响起，说话者的嗓音柔和，给人遥远，远不可及的感觉。
水面下，依靠浮冰得到的蓝光明灭不定，它们比被风雨摧残的烛火更不可依赖，在下个瞬间，海面下变得漆黑一片。
“为我献上，你的灵魂。”
声音更清晰了，它深深种入丹尼尔的脑海之中，他的身体渴求着那种青睐，思维和身体被强制割裂成为两半，疼痛在体内撕扯，他仿佛生了一场重病，病痛让他的头脑昏沉，逐渐难以感受到自己的存在。
海的上下左右朝他延伸出无法辨明的暗影，包裹他的温柔物质处于一场超常质变的开端，丹尼尔盯着它们，至少他是那么打算的。
但他已经做不到了，眼皮上好像压了几吨的重物，全身上下都痛得人想死，大脑好像被硬生生挖了出来扔进了绞肉机中，神经一抽一抽地，杂乱的声音发了疯一样叫嚣着。
“献上，为我献上！”
这就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人鱼在水中抽动了片刻，最终无力地停止了一切动作，被放逐的意识和躯壳一同，向海的深处下沉。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