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到日落时》李夏居

1、旧手机 当陈船

　　当陈船翻出那个旧手机，在那一刻，很多事情就不同了。
　　他歪头，锁眉。
　　手机里到底有什么？
　　曾经的主人公记忆被时间上了锁，断续的想，也是徒劳，好奇心迸发，便试图给旧手机充上电，反复试了几次无果，气的他一通乱按，键盘声噼啪。
　　屏幕亮了。
　　又灭了。
　　他爆了粗口，颓然的把手机扔在了床上，点了根烟，看天花板。
　　他想起某人曾跟他说的，她讲“感情，永远是要靠事情去堆的，瞬间的感觉会骗人，幻想会骗人，眼神，言语皆不足信，对于漫长时光来讲，没太多东西是真的。”
　　记得他当时说“可把感情放在时间里谈论，本身就足够残忍了，不是吗？”
　　“可你总归是要直面时间的。”
　　她的面容开始模糊，她说的对，在时间里任何东西都像是假的，没有任何一种曾经令你心神荡漾的感觉在多年以后回想不像是一种错觉。
　　他再次拿起旧手机，捏在手里，迎着光，他已经多年没见过这种关机时是灰色的屏幕了，高二时就不用担心上课玩手机因为按键声被老师发现，到大学和别人网聊，对面都会赞叹他打字飞快。
　　他惯用九键，他常说他打的是时代的眼泪，而这个眼泪中藏着一个旧手机，旧手机里有个迷宫，迷宫里住着一个女人。
　　如果不打开这个旧手机。
　　他永远都找不到这个女人。

　　恍惚间曾经有这么一个女人会和他躲在各自的被窝里噼里啪啦的彻夜聊天，一毛钱一条的短讯写的跟小作文一样，不是浪漫，是省话费。
　　一个句号，一个嗯或者哦都没有发的必要，每一段话的编辑删减都绞尽脑汁，短讯提示音如同饥饿时外卖小哥按响的门铃。
　　电话响起，陈船接通，是他女朋友小狄。
　　此时他们即将换去第二个家，说是家不过是租的房子，小狄和陈船在一块三年，同居也有两年多，双方父母都见过彼此，只是他一直拖着结婚的事宜。
　　“我在锦绣花园呢，你什么时候过来。”
　　“五点半下班，你来不来接我。”
　　“你打个车吧。”
　　“行。”
　　“累不累！要不要给你带个蛋糕奖励你，或者别的。”
　　“都差不多，都行。”
　　三言两语电话挂断，他的心头泛起莫名的焦虑，这令他倍感压抑，有种令人窒息的感觉正在缓缓地袭来，他无力再想，继续收拾，把旧手机装进口袋。
　　另一边女人也发呆一会，她感觉他的话越来越少，字句越发简短，他好像总在说差不多，
　　男人其实也都差不多的，长期的亲密关系会让所有男人都拥有同一张面孔，在同一张面孔下的男人面前，女人也都是差不多的，可彼此讨厌的部分又成为想起来会笑的可爱之处，实乃造物主的恶趣味。
　　她自顾自摇摇头，笑了笑，没有再计较。
　　小狄到了，没说什么话，和他合力把东西打包下楼装后备箱，通知房东过来检查。
　　陈船靠在车边点了根烟，看小狄的眉头皱的很，就突然想编个笑话，却发现怎么也编不出来。
　　她眉头平下说“今晚吃火锅吧，庆祝搬家。”
　　陈船说“好。”
　　“想吃哥老官。”
　　还是一句“好”。
　　他察觉到对方想发脾气，也自觉有些敷衍，想去弥补张了张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和小狄也算是患难情人，大学时两人就开始同居，房租不贵，一个月八百，租的一个单间，厕所是和其他租客共用的，隔壁住的两个女孩经常在厕所一呆半小时，频率还高，每次都让陈船觉得她两租的是厕所。
　　那时候陈船最爱去楼下的网吧上网，回家时打包一份花甲粉丝，躺床上就玩手机游戏，看小说，小狄经常骚扰他，逼迫他和她一起看综艺，但是陈船对这些一向不是很感兴趣就会推脱。
　　“去，给我削个水果。”
　　“打团战呢。”
　　“这个综艺笑死人了，你快来看！”
　　“我把这个小说看完。”
　　每当陈船这样，小狄就会佯装发怒，说真不知道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陈船也不反驳，其实他也不知道，就像他也搞不懂她为什么要一边敷面膜一边看综艺，想笑又不敢笑，说怕长皱纹。
　　有时候半夜她睡着了，陈船没睡，就会听到她打呼噜放响屁，然后他就会看着天花板，想一些往事。
　　纳兰容若写“当时只道是寻常”，很贴切，因为那时候他们的生活真的是“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
　　不像如今，陈船每天都要上班，重复的做着繁重无聊的工作，在美术培训机构里，每天站到感觉前精索静脉都能打中国结。
　　曾经日夜不分的两个人，如今却忙到只能当室友。
　　风刮过来，陈船紧了紧衣服，小狄说看天气预报这两天要下雪了，他哦了一声，遇到小狄之前他讨厌冬天，也讨厌下雪，以前不是，比三年前更久，那时他觉得雪天很浪漫，现在就还好。
　　据说，大脑1立方毫米见方的皮层就可以容纳2000TB的信息，可陈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选择了一些，放弃了另一些。
　　看着小狄的侧脸，陈船想，其实感情就是一场赌博，如果每个人注定成为赌徒，那么至少在感情里，不赌就永远不会输，可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幸运儿，是上帝眷顾的那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