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烈与魏武》举世倾芳华

5、天命

　　题记

　　刘备：若天命不绝炎汉，我愿做那执火之人，为汉室点燃火种。

　　若天命已绝，汉室气数已尽，我愿为天下苍生流尽最后一丝热血，至死方休。

　　诸葛亮：臣愿随主公，九死无悔。

　　夜渐渐的深了，诸葛亮抬头将面前的这盏灯火吹亮一些，借着昏黄的灯光继续处理着面前的竹简，主公上了前线，如今全国的政务都压在他一个人身上，他丝毫也不能懈怠。

　　一阵夜风透过窗棂吹了进来，掀动着诸葛亮雪白的衣袖，飘飘然，有神仙之姿，却让诸葛亮莫名的觉得后背发凉。

　　他处理完一封竹简，走到窗前，眺望着天边的那一轮明月，思念着主公。

　　不知主公现在在东吴怎样了？

　　主公年事已高，这样的长途跋涉，颠簸劳累，不知身体可受得了。

　　哎！真不该叫他去的。

　　一股不祥的预感又渐渐浮上心头。

　　在刘备上前线的那一天，

　　这个不祥的预感就已经涌上心头了。

　　这股预感莫名的折磨着诸葛亮，那是一种强烈的直觉，再告诉他不能让主公去，否则会后悔的。

　　诸葛亮本想阻止。

　　但刘备直直地看着他，用那双哭的通红的，充满血丝的眼睛直直的望着他，那双眼睛通红的，像是随时会流下鲜血，“孔明，难道连你也不能了解我？难道连你也要跟他们一起来反对我吗？

　　我一直以你为知已。你为何不知我心？”

　　诸葛亮再说不出话来了。

　　关羽死后，刘备痛苦的哭了三天，用衣袖擦泪，袖口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竟留下斑斑泪痕，无法洗去。双目通红，像是要流下鲜血。

　　那个时候刘备便决心伐吴。

　　他费尽口舌的苦劝，才终于暂时按住了刘备伐吴的冲动。

　　可是张飞的死，使一切努力都化为了泡影。

　　当刘备听说张飞的死讯，竟没流泪，只是呆呆的坐在床上，说了一句：三弟死了。

　　二弟死了，三弟也死了。

　　刘备呆怔了半天，一滴眼泪也没有掉。

　　他已经没有眼泪可以流了。

　　他的眼睛哭伤了，泪水也已经哭尽了。

　　所有的仇恨和痛苦全部埋进心里，化作滔天的怒火。

　　再没有人可以阻挡他伐吴的决心。

　　这份怒火若不能烧死敌人，便是要烧死自己。

　　心知阻止不了，诸葛亮便再没在朝堂上提出过异议。他默默替刘备打点好一切的行装，准备好一切的事物，他一定要让主公在前线安然无忧的打仗，没有任何的后顾之忧。

　　他在心里拼命的安慰自己。

　　主公不会输的。

　　不会输的。

　　天命会庇佑大汉。

　　天命在汉，会庇佑刘备这位当世仁主。

　　诸葛亮相信天命。

　　就像他从很早之前就有了直觉。

　　他昔日的那些旧友，一个个都已经投了主公，各自都已经有了一番事业，或成功或失败。

　　但只有诸葛亮一直静静的守在茅庐里。

　　他在等一个人，

　　是一种强烈的预感。

　　会有一个人来，

　　带他一起携手改变这乱世。

　　于是47岁的刘备连续拜访三次，敲开了他的家门。

　　刘备拜倒在这个小他20岁的年轻人面前。

　　请他出山拯救这世界。

　　?

　　天边明月皎皎，月色朦胧，洒落在诸葛亮身上，仿佛披了一层轻纱。诸葛亮静静的看着那月亮旁边一颗光芒璀璨的晨星，那是紫薇星，那是属于刘备的帝星。

　　天上一大两小，本是三颗帝星，曹□□后，最大的那颗帝星便陨落了。

　　而现在属于刘备的那个帝星突然红光大盛，闪烁不定，这绝非吉兆！

　　帝星将陨，天子命危。

　　这是刘备有危险了。

　　诸葛亮的心猛地一跳，仿佛随时要跳出嗓子眼。

　　而此时，一个浑身带血的伤兵突然急匆匆的闯进了丞相府大门，几乎是跪地扑倒在他面前。

　　“丞相，丞相，陛下出事了！陛下出事了！”

　　诸葛亮又看看那颗上面萦绕着红光的帝星，顿时眼前一黑，心沉入了无底深渊。

　　快马加鞭，急速赶往白帝城，丝毫不敢耽搁。

　　一看到病床上的刘备脸色苍白，昏迷不醒，诸葛亮只觉双脚发软，这连日来的颠簸疲惫，让他全身使不上半点力气，几乎要瘫倒在地上。

　　他用强大的自制力，驱使着双脚走到刘备床前。

　　又仔仔细细的看了多日不见的主公一眼。

　　心口顿时如受重击，

　　胸口气血翻腾，

　　翻江倒海般的难受。

　　主公真的老了。

　　原本半白的头发，这下全白了。

　　头上再也找不到一根青丝，根根白发。

　　仿佛他所有的青春都一瞬间流失了一样。

　　苍白疲惫，苍老无力，脸上皱纹深藏，眉宇间尽是悲伤和愁苦，看起来就像是个普普通通身体虚弱的老人，或者说比普通的老人更加虚弱，更加可怜。

　　丝毫看不出这曾是个纵横天下，半生戎马的君王。

　　他摸了摸主公的手，主公的手还是温热的，一只苍老无力的手，软绵绵的垂在床边，再也拿不动剑，再也骑不动马了。

　　他在主公旁边坐下，既不说话，也不做任何动作，只是默默的握着刘备的手。

　　足足等了一个多时辰，

　　刘备这才缓缓清醒过来。

　　“军师……”

　　刘备喊了他一声，苍老浑浊的眼神，逐渐变得清明，呆呆的看着他一会儿，

　　眼里瞬间涌出了泪水。

　　一滴滴晶莹透明的泪水滴落在他手上，仿佛一滴滴热油落在他的心上，把那颗柔软的心脏烫出一个个大洞。

　　“军师……

　　备失败了，

　　备真是无颜再见军师……”

　　“主公，无妨。”诸葛亮紧紧握着刘备的手，将所有的心痛不舍和难过，强压在心底。“主公，你且静心调养好身体，所有的一切事物交给亮处理。

　　待主公病愈，假以时日，亮必定在为主公养出十万雄兵！”

　　“主公哪里难受吗？”诸葛亮看得出来，刘备的腿似乎受了伤，疼得无法动弹。

　　刘备痛得深吸一口气，“右腿，右腿，被火烧伤了，一直未能痊愈。”说到这里，他又仿佛又要落下泪来，“若非季常拼死救我，以身为我扑火，我岂有命再见军师。”

　　马氏五常，白眉最良。

　　马良马季常是他们共同的好友，才华横溢，人品端正，此次也死在了夷陵之战。想到这一点，诸葛亮的心不免又是一痛。

　　诸葛亮掀开被褥，又卷起刘备的右腿裤管，这才看到小腿上裹着布帛进行简单的包扎，上面隐隐有鲜红的血迹，取下布帛，是一大片烧伤，皮肉外翻，红白相连，伤口看起来甚是触目惊心，暗黄色的脓水涌出，血肉已经跟布粘连在一块，取下的同时，刘备疼的倒吸一口冷气。

　　诸葛亮心疼极了，又取了一卷新布，重新替刘备包扎伤口，敷上新药。

　　这伤虽然不会危及性命，但也要静养百日方的痊愈。

　　不，自从陛下兵败到现在，早有三月之期，为何伤口依然外露，竟无结痂？

　　这伤竟然好的如此之慢？

　　诸葛亮的心再次提到了喉咙口。

　　但是他什么都不敢想。

　　他只有静静守着刘备，直到刘备睡去。

　　夜色透过窗棂慢慢弥漫进来。

　　黑暗已经降临……

　　这次黑夜将不再过去。

　　诸葛亮睡不着，他睁开眼睛，闭上眼睛想到的都是马良临死前的样子。

　　他完全可以想象到满天大火之中，

　　倒塌的旗帜，漫天的火光，漫山遍野的尸体，主公呆怔站在火中，脚下横七竖八地躺了十几具尸体，是刚刚被他斩杀，双股剑的剑锋正在不断的往下滴血，双股剑已经锈蚀，有了小小的缺口，刚才的力战已经耗尽了他的气力，他只呆愣愣的看着眼前的火光，哀叹一句，

　　“大汉，气数休矣。”

　　语气中浸满沉沉的绝望。

　　一缕火光点燃了他的衣角，烧伤了他的小腿，即将将人吞没。

　　一个人影奋不顾身的扑了过来，抱住刘备双腿，扑灭了刘备身上的火焰。

　　“主公快走，我为主公断后！”

　　正是忠臣马良。

　　刘备只看了马良一眼，就几乎要流下泪来。

　　“季常，我与你同战，我不能抛下我的兄弟！”

　　“主公快走。”马良心慌的失了分寸，明知道应该喊陛下，但此时只知道喊主公。“军师还在等你回去呢，你怎么忍心抛下军师！

　　主公，快走啊！”

　　提到军师，刘备终于有所触动，他跌跌撞撞的向前奔去，拖着受伤的腿上了马，马蹄声声，本就已经烧伤的腿，与坚硬的马鞍和马身互相摩擦，伤口裂开，一路撒下点点鲜红的血迹……

　　而在身后，马良的身影被滔天的火光吞没。

　　刘备拖着那条反复受伤，伤口反复裂开的病腿，一路奔波，终于还是回到了他身边。

　　苍天见怜，

　　主公还活着。

　　只要活着就好。

　　最开始只是一些小病，

　　只是着凉感冒发烧而已。

　　但不知怎的喝了药，反反复复，刘备的病就是不好。

　　竟然愈加沉重起来。

　　又隔了几日，刘备竟发起了高烧。

　　急得诸葛亮在刘备床前连守了三天，

　　这期间吃了无数的药，

　　刘备的体温才慢慢退下去。

　　只不过半个月时间，空气中就已经浸满了浓重的药味儿，

　　闻着便让人觉得窒息。

　　但诸葛亮又不敢开窗，

　　生怕吹了风，着了凉，会让刘备病情加重。

　　发烧的刘备就像个孩子一样，

　　常常在病中拽着诸葛亮的手，不让他走。

　　若是醒来见不到诸葛亮，便不肯喝药。

　　尽管有无数事物缠身，但诸葛亮总是尽可能的守在刘备的病床前，在他没醒之前将所有的一切处理掉，在他醒后专心的陪他，听他说话。

　　主公又做噩梦了。

　　梦中喃喃的喊着云长，翼德还有娘，

　　蜀锦制成的软枕被泪水浸得湿透，

　　上面一大片都是干涸的水渍。

　　诸葛亮轻轻扶起刘备的头颈，

　　命人将软枕拿去清洗，又换上一个新枕头，他握着刘备的手，轻声在耳边安抚。

　　这半个月来刘备天天做噩梦，

　　曾经生死关头全无惧怕的英勇战将，此时却变得像个需要父母保护的孩子一样，只想蜷缩在诸葛亮的怀里哭泣。

　　国内的反对派又开始蠢蠢欲动，

　　南王孟获已经集结兵力，随时准备起兵造反。

　　陛下的病情消息传出之后，国内的局势更加不稳，

　　吴魏两国如今都虎视眈眈，恨不得像虎狼一样扑上来，活撕了这个新生的稚嫩的国家，然后一片片一块块的撕碎吞下肚去。

　　那可恨的东吴，可恨的孙权，

　　毁掉了复兴汉室的最后希望，

　　将大汉推向了灭亡之路。

　　可诸葛亮只能将所有气恨压在心里，

　　他不能意气用事，

　　他只能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劝东吴继续跟大汉联盟。

　　这些事情都不能让主公知道。

　　主公的身体已经没办法再处理任何政务，

　　已经悲伤内疚，自责万分，

　　若让刘备知道这些事情，

　　只是给主公的身心又加上一道重创罢了。

　　不能让主公知道。

　　要把这些事情都挡在身后，

　　挡在主公看不见的地方，

　　把这一切事情都安定下来。

　　他要让主公安心养病。

　　所有的凄风苦雨，所有的刀枪剑雨，

　　诸葛亮一人扛下！

　　会好的，一切会好的，只要主公病好了。

　　一切的局势都会变好的。

　　天命在汉。

　　天命不绝我炎汉。

　　主公又病了，

　　上次的高烧才退，

　　这次又得了不知是什么病。

　　大夫实在是说不出个好歹，

　　只能用调理气血的药，

　　一碗一碗的往刘备肚子里灌。

　　刘备很听话，

　　把药当饭吃。

　　一天要喝好几碗。

　　但脸上的气色还是越来越差。

　　到底哪出错了？

　　为什么会生病？为什么会生这么大的病？

　　因为腿上的那点烧伤吗？

　　刘备征战一生，伤痕累累，

　　身上有十几处比这更严重的伤口，

　　怎么会？就这样小小一道烧伤，

　　就危及到他的性命了呢。

　　诸葛亮想不通。

　　诸葛亮只得从自己收藏的所有医书里面去翻找去查阅，去寻找救治的办法。

　　刘备的病一日重过一日，以至于到后面已经水米不进了。

　　主公偎在他的肩上对他抱怨说，

　　“最近喝药喝的太多，感觉舌头都尝不出味道来了。孔明，我觉得我肚子里都是药。我喝了这么多药，可我的病为什么还没有好啊？”

　　诸葛亮没办法回答他这个问题，只有看着刘备惨白的脸色，静静的发呆。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地捏住了他的心脏，要将那颗柔弱的心脏捏成碎片。

　　如今正是危急存亡之际。

　　黑云压城城欲摧，山雨欲来风满楼，

　　黑暗和痛苦即将降临到这个弱小的国家头上。

　　难道天命还决定给这个国家最后一击，

　　将一位仁慈的雄主也带走吗！

　　诸葛亮说不出话来，只觉得全身发冷，就像是寒冬腊日之时身处在冰天雪地之中一样。

　　刘备这才发现，诸葛亮的脸色竟跟他这个病人一样糟糕，眼底青黑，脸色苍白，脸色极其的疲惫，这才一个月时间，诸葛亮就生生熬瘦了好几斤，看着倒是比之前老了几岁。

　　“孔明，这些天你都没有休息吗？你有几天没有好好吃，没有好好睡了。

　　你不要总操心我，

　　一点小病而已，我总会好的。

　　你若把自己的身体熬垮了

　　以后，这个国家还能靠着谁？”

　　刘备突然意识到再这样下去，诸葛亮的身体也许会像他一样垮掉。

　　“孔明，你快睡一会儿吧。”

　　刘备将被褥掀开，

　　“我知道你不放心我，你就躺我身边。

　　有事我再叫你，你安心睡吧。”

　　诸葛亮犹豫了一会儿，“君臣同寝，这岂不是乱了君臣之礼？”

　　刘备却笑道。“二弟三弟在时，就与我一同睡。那有什么的？孔明，你在我心中的分量，绝不比二弟三弟轻半分。”

　　想到当时初识孔明，两人一见如故，情好日密，竟引来二弟，三弟的不满，他多番劝解之下，才让云长翼德放下了对孔明的偏见。

　　可没想到今日……

　　刘备神情一黯。

　　诸葛亮还想拒绝，刘备却说。

　　“孔明，我想与你多亲近一些。

　　我今年已63岁，恐无多少时日了。

　　我想，若我无法陪你很久，

　　我便在生前对你更好一些，

　　这样百年之后也不会后悔。

　　人这一生，能与亲人相处的日子，其实寥寥无几。

　　我怎么能料到，竟连二弟最后一面也未见上。”

　　听了这话，诸葛亮再说不出任何拒绝的言语。

　　诸葛亮脱了外袍上床，

　　躺在刘备身侧。

　　刘备很满意，又亲手为诸葛亮盖上被子。

　　躺在刘备的身侧，被主公温暖的气息环绕的，诸葛亮竟然真的慢慢睡着了。

　　看着身边熟睡的孔明，

　　刘备艰难的支起身体，看向窗外的明月。

　　天上那颗紫薇帝星，红光依然闪烁不定，颜色却越发暗淡了。

　　他心知自己恐怕活不了多长时间了。

　　但是能多陪孔明一天就是一天吧。

　　云长，翼德，我不能赴桃园之约了，

　　至少现在不能。

　　我不能丢下孔明一个人。

　　我还想多看看他，多陪陪他。

　　诸葛亮这样睡了两三个时辰，

　　虽然睡着了，但是睡得极不安稳，

　　梦中也紧紧的拧着眉头，似乎有很多忧虑的事。

　　刘备白天睡得多了，晚上都睡不着了，

　　只是一直的静静注视着身边的孔明。

　　这些年刘备总是在外面打仗，总是在战场上，他怕孔明有危险，总是让孔明坐镇大后方，而自己带着法正上前线。

　　只有孔明坐镇后方，他才信得过，他才能安然无忧。

　　可是这样一来两人见面的时间就比之前少了许多。

　　他入蜀之后，当了汉中王，又称了帝，

　　虽然两人的关系依然亲密，

　　但是相处的时间却少了不少。

　　如今想来真是遗憾。

　　诸葛亮突然一个翻身，压住了刘备的一缕头发。

　　刘备想把头发从他的肩膀下扯出来，

　　又怕将他惊醒。

　　只得从床头拿起一把剪刀，

　　咔嚓一声，将那一缕长发全部剪断。

　　他看了看那雪白的长发，

　　又看了看孔明的满头青丝，

　　不知是什么想法，

　　他偷偷剪下孔明一小撮头发，

　　把两撮头发缠绕在一起，

　　手指灵活的开始编织。

　　他曾经记得自己的贴身宫女嫣红腰间系过一个缨络非常好看，

　　他仿照的那个缨络的样式，试图开始编织。

　　编织了好几次，都宣告失败。

　　足足花了一个多时辰，他慢慢回想着那个缨络的式样，又回忆起自己年少时曾经织席贩履，连复杂的草席都做的出来，难道会做不出一个缨络吗？

　　终于将缨络编好，

　　他将缨络压在自己枕下，

　　过了一会儿，也慢慢睡着了。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借着月光，刘备把遗书写好，有备无患。

　　他把想留给儿子的话都写在书里。

　　而对孔明的话，他会亲口对他说。

　　刘备心想：若他能够再年轻20岁就好了，

　　再多痛苦的战败和耻辱，他都能咬着牙咽下。

　　这个苍老残破的身体不会成为他的负担，

　　大不了从头再来。

　　无论是丢了荆州，甚至于丢了益州，

　　哪怕一无所有，

　　他也不怕从头再来。他也不曾绝望。

　　有困难去去解决它好了。

　　可现在，苍天已不肯再给他这么多时间了。

　　唉，若他再年轻20岁。

　　是否跟孔明看着也会更相配一些呢？

　　“陛下的病难道就没有办法医治了吗？这些天来陛下已经喝了百八十碗药，是药三分毒，再这样下去没有病也是要喝出病的！”

　　诸葛亮询问御医刘备的病况，任凭他素养再好，也完全压制不住语气的怒意。

　　刘备的病一日重似一日，

　　无论喝什么药皆不见效，

　　喝药喝的反胃，

　　到了后面一闻药味就会立刻呕吐的地步。

　　即便勉强逼他喝下去，

　　也会很快反胃吐出来。

　　这样下去，如何能活得久长。

　　御医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

　　“生死有命，祸福在天。陛下之病等闲之法，已无法医治。但丞相若是肯用重药，倒是能有一线生机！”

　　然后他说了个方子给诸葛亮听。

　　诸葛亮皱起眉头：“这药材中竟含有马钱子？马钱子可是剧毒！”

　　诸葛亮和刘备向来待下温和，因此御医也敢大胆说话，“恕臣直言，若不用此虎狼之药，陛下的身体将无任何一线生机！”

　　诸葛亮的眉头紧紧拧起，

　　“若是用了此药，能有几成生机？”

　　御医略微考虑一会儿，然后给出答案。

　　“三成。剩下的就要看天命。”

　　天命，诸葛亮的心沉入寒冰池底，

　　冰冷刺骨的寒气从后背传入传遍整个身体，仿佛要将那颗脆弱的心冻得粉碎。

　　主公的生命只能维持在这轻飘飘的两个字上了吗？

　　一旁的刘备冷静的听完这番话，

　　轻声安慰诸葛亮。

　　“没事的，就用这个方子吧。

　　朕身体好，一定挺得下来。

　　孔明，春天快到了。

　　朕要陪你一起看桃花。”

　　用了这个方子之后，仿佛真的有效，

　　刘备身上多了些力气，能够不用别人搀扶，自己直立起上身，靠在床上休息了，只是还不能下地。

　　用膳也比平日里多用了半碗。

　　他的身体仿佛一天天正在好转。

　　他终于熬过了这漫长黑暗的冬天。

　　“我就说我会好的嘛。”

　　刘备苍白的脸上多了两分血色，

　　他握着诸葛亮的手，笑盈盈地说。

　　“你不要太担心了。

　　这些天你跟我一起睡，

　　睡眠质量倒是好了一些。

　　但是平日里不要太过劳累。

　　等我身体再好一些，

　　这些事情交给我来处理。

　　你也该好好休息了。”

　　诸葛亮端着刚刚煮好的肉粥，

　　一口一口细心吹凉往刘备嘴里送。

　　听了刘备的话也只是笑着点点头。

　　刘备很乖一口一口张嘴将粥吃掉。

　　一碗粥喂了大半，最后碗里还剩下一点点。

　　哄着刘备吃完，刘备摇摇头说实在不想吃了。

　　“孔明，我已经饱了，我已经吃饱了。

　　年纪大了就会少吃，都是这样的。

　　吃多了身体不舒服会难受。”

　　刘备虽是笑着说的，但诸葛亮却笑不出来。

　　诸葛亮明明记得刘备伐吴出征之前，

　　一顿饭倒要吃好几斤肉，

　　也喜欢喝酒，虽然他劝过多次之后，刘备很少喝了。

　　可当初那个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的汉子，现在却连一碗肉粥都吃不完了。

　　不，不能再想了。

　　年纪大了胃口不好，少吃是正常的。

　　诸葛亮不敢再想了。

　　主公的身体明明在好转，他不能往坏了想。

　　主公的身体肯定会好的。

　　春天来了，温暖而湿润的春风吹进了永安宫，空气中竟弥漫着淡淡的桃花香气。

　　永安宫外种植着一大片桃林，

　　是刘备当初特意吩咐要种植的。

　　已经好几年了。

　　一直不曾开花，但是居然开花了。

　　桃花片片如漫天红霞，落英缤纷，芳草鲜美，一阵风过卷起无数粉红花瓣，在空中起舞，波澜起伏，犹如海面上的阵阵浪潮。

　　喝了一肚子药，难受了好一阵子的刘备，闻到这清甜的桃花香，终于有些振奋，

　　他兴奋地对诸葛亮说，面上竟然有了些许血色。

　　“孔明，你看桃花是不是开了？”

　　诸葛亮完全没注意到桃花，听刘备这么一说，这才仔细闻了闻，空气中确实有股淡淡的桃花香，他笑着说道。

　　“主公的嗅觉好灵敏。

　　桃花确实是开了，而且开得很美。”

　　“孔明，我在这宫中闷了多日，始终不见天日，心里实在是难受，不如你扶我去看桃花吧。”刘备竟然大胆的提出要求。

　　诸葛亮想都没想，一口回绝。

　　“陛下的身体才刚刚有所好转，若是吹了风受了凉，那怎么得了！”

　　刘备软言软语地哀求他，

　　“在塌上躺了多日，身子骨都酥软了，若是能见一见阳光，吹一吹清风，也许身体会更好些。

　　孔明……你听我的……”

　　诸葛亮听不得刘备的撒娇恳求，心肠立刻软了，但依然还是强撑着不肯答应。

　　“孔明，你听我的……孔明……

　　朕求你了……”

　　接连恳求了两次皆无效，

　　刘备眼中已是泪光盈盈，

　　“我打了败仗，孔明不认我了，也不听我的话了！是不想要我这个主公了！”

　　诸葛亮顿时急了，“夷陵虽然战败，但是我从未怪责过主公。主公不可多心啊。亮对主公一片诚心，天地可鉴。”

　　“那你就听我的，带我去看桃花。”

　　刘备趁机提出请求。

　　诸葛亮再无法拒绝，

　　只得叫人搬了轮椅来，

　　将刘备扶上轮椅，然后又盖上厚厚的一层毯子，确保全身上下盖的密不透风。

　　这才推他出门。

　　一朵粉嫩的桃花从枝头飘落，在微风的吹拂下，不偏不倚，竟正落在了刘备手心。

　　刘备低头仔细嗅闻花香，

　　看着漫天的红霞，

　　他的思绪又缓缓回到了那一天。

　　桃园结义的那一天。

　　云长，翼德……

　　「我刘备、关羽、张飞，虽然异姓，既结为兄弟，则同心协力，救困扶危；上报国家，下安黎庶。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愿同年同月同日死。皇天后土，实鉴此心，背义忘恩，人神共弃！」

　　刘备突然感觉到胸口一阵剧痛，他伸手捂住嘴唇，但紫红色的鲜血依然从唇边涌出来，沾红了手心。

　　那味药并没有拯救他的生命，

　　只是短暂的燃烧和透支他的生命力。

　　或许方子是对的，只是他这个残破的身体经受不起这样的刺激了。

　　他看到诸葛亮恐慌的拽住他的手，想把他推回房内医治。

　　虽然胸口剧痛，但是他依然尽力安慰诸葛亮。

　　“我没事的，我没事的，只是一点点小病。

　　我睡一觉就好了。

　　孔明，你别，你别苦了自己……”

　　刘备缓缓地合上双眼，

　　他用尽全身力气也只能做最后一件事，

　　那就是把在身上藏了多时的带着体温的缨络塞到了诸葛亮手心。

　　最后的清明在脑海中消失，

　　说不出话，也无法再思考任何的事情，

　　刘备的世界陷入到永久的黑暗混沌……

　　章武三年，那一天，帝星陨落，

　　魂断白帝，梦碎桃园，

　　诸葛亮的世界进入漫漫长夜。

　　刘备就像是太阳，而诸葛亮就像是月亮，刘备活着的时候将他的所有光芒投射给诸葛亮。而太阳陨落了，现在只有月亮，要竭尽所能的散发出最大的光芒去照亮黑夜。

　　可是没有了太阳的光芒，

　　月亮又能维持多久呢？

　　又一轮新的痛苦和打击降临到了这个国家之上，诸葛亮不能崩溃，现在只有他能够在黑夜之中举着火把带队前行。

　　这就是天命。

　　天命亡汉，

　　即便你苦苦挣扎也是无用。

　　这就是天命。

　　诸葛亮决定：从今以后，再不信命。

　　诸葛亮从今日起，逆天而行！

　　蜀汉建兴十二年，

　　诸葛亮的头发大半花白了，

　　身形瘦弱，瘦骨嶙峋。

　　这些年的艰辛和劳累，

　　已经完全让他瘦脱了相，让他足足瘦了十几斤，就连宽大繁重的官服穿在身上，都要仿佛将他压垮一般。

　　若教眼底无离恨，

　　不信人间有白头。

　　他向后主刘禅请命，要求北伐。

　　刘禅却不许。

　　“相父不久才刚刚生过一场大病，这才刚刚痊愈，怎么不静心休养，就要劳师远征呢！朕不允许！”

　　“没事的，只是一点小病早就好了。

　　无论如何也不能辜负先帝的遗命。

　　伐魏兴汉，匡扶汉室，一统中原。”

　　战事进行的相当顺利，

　　诸葛亮取得了一些战果，

　　为了巩固胜利成果，他在五丈原屯兵。

　　在休养数日，他就将一举进发。

　　只不过是熬夜赶了一次公文，

　　第二天诸葛亮便发了高烧，

　　军医百般救治无果。

　　诸葛亮还是越病越重。

　　诸葛亮强撑病体，想继续处理公文，

　　他命令上下一干人等封锁自己生病的消息，不能让外人知道。

　　但是这个消息司马懿早已知晓。

　　司马懿避战不出，一日一日的盼着他死。

　　熬着等他死……

　　他真的要死了。

　　病情一日重似一日，

　　水米不进，药也喝不下。

　　原来主公临死前就是这样难受。

　　这样一日一日地拖着，

　　一日一日的熬着，

　　眼睁睁看着自己向死亡逼近，却无法阻止。

　　多么残酷啊。

　　诸葛亮张开双手，苍老浑浊的双眼，已经看不清眼前的事物，只剩下手心里藏着的一个缨络，一个残破不堪的缨络。

　　是主公临死前留给他的最后一件东西。

　　主公，亮来见你了……

　　后记

　　诸葛亮死后魂灵飘飘荡荡，升上天界，

　　跟随鬼差的指引，一路来到了忘川河边。

　　宽大的忘川河，长宽足有数十丈，颜色鲜艳浓绿的河水正在翻滚沸腾，看起来像是一口刚刚煮开了的油锅，河面上面漂浮着无数白骨和尸体，隐隐还能听到恶鬼狰狞凄惨的尖叫，无数黑色的，红色的绿色的恶鬼怨灵在河水中起起伏伏。

　　生前犯下大恶的恶灵鬼魂都会被扔下这条河，带有腐蚀性的河水，会日夜不停的腐蚀他们的灵体，还会被河水中其他的恶灵给撕咬，又不会要他们的性命，让他们日日夜夜饱受折磨，只有等熬过了刑期才能得到释放。

　　而在忘川河边，肆意生长鲜红如血的彼岸花密密麻麻的铺满了整个河岸，就像一片燃烧的火海。

　　诸葛亮忍不住问了句：那孙权和曹操的灵魂会在其中吗？

　　鬼差说：孙权的灵魂在其中，但是已经熬过了刑期，已经去投胎了。

　　诸葛亮又问：那曹操呢？

　　鬼差又说：曹操的灵体实在太过强大，忘川河水也无法伤害的了，其他的恶鬼更无法接近。所以阎罗王大人说，先让曹操在冥界当差，正好用一身煞气可以降服恶鬼，等收服了9999个恶鬼，功德圆满也能去投胎了。

　　诸葛亮终于忍不住问道：那我主公刘玄德呢！

　　鬼差笑了笑：啊，你说刘备刘玄德呀，他十几年前就来此处了，在忘川河边，奈何桥上一等就是十几年，他说他在等一个人，一直不肯去投胎。

　　因他有一身功德，又有帝王之气，阎王不好强逼于他，只好让他一直在河边等。

　　你看那不就是吗？

　　鬼差手指向那奈何桥上。

　　那身穿锦袍，长身玉立的身影，

　　在彼此双目相接的那一刻，

　　刘备满心欢喜的向他奔跑过来，

　　双目顿时被点亮，

　　一双眼睛灿如朗星，美如明月，

　　满身欢喜，满心喜悦，

　　就像二十许的翩翩美少年。

　　“主公……”

　　“孔明……”

　　“以后不要叫我主公了，就喊我名字吧。

　　孔明，我还有好多话想对你说。”

　　“主公为何不去投胎？”

　　“为了你呀。

　　我当时突然就死了，抛下你一个人，孤零零的。你一定很害怕很难过吧？

　　我答应过你不会死的，但是突然就死了。

　　实在是很抱歉。

　　我想再见一见你，于是就等了一会，

　　也没有等多久，你就来了。”

　　“这些年你一定过得很辛苦吧？

　　我们现在都死了，没有任何责任了。

　　不会老也不会死，也不会生病也不会难过，

　　这里也没有战争，也没有痛苦。

　　孔明，我们就在这里平静的生活好吗？

　　如果哪天这样的日子过厌了，我们俩就一起去投胎。

　　来生做一对夫妻。”

　　“好的。”

　　“孔明，你不觉得我拖累了你，来生依然想跟我在一起吗？”

　　“亮愿随主公，九死无悔。

　　今生今世，生生世世，

　　永不相离，永不相弃。”

　　鲜红的彼岸花在脚下盛开，仿佛一大片燃烧的火焰将两人包围，花朵又大又红，又美又艳，在风中微微摇曳着，就像妖娆的舞女，舒展着身姿，美的勾魂夺魄，美的令人窒息。

　　夷陵之战之后，刘备就很怕火，可他现在再不怕了，他在花海中深深的拥抱孔明。明明是虚无的身体，但是却仿佛依然有着温暖的热度。

　　再也没有任何东西可以伤害到刘备的身体，也再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将他和孔明分开了。

　　今生今世，永生永世。

　　生死相随，不离不弃。

　　这才是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