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烈与魏武》举世倾芳华

20、天下英雄唯曹刘（2）

　　论诗

　　曹操正想找个机会接近刘备，但是没想到刘备竟然自己送上门来了。

　　刚一出营帐，就看到一个纤长的身影在门前等候，那人身穿银红锦袍，肩披毛绒披风，在风中静立，肩宽腰细，端的是玉树临风之姿，他抬起头来，惊喜的看着曹操。

　　“孟德兄。”

　　曹操心猛地跳了一下。

　　“玄德来此何事呀？”

　　刘备向他深深的施了一礼。

　　“多谢孟德兄替我解围。小弟特备薄礼赠予孟德兄。”

　　曹操正想推拒。

　　刘备已将礼品递上。

　　那是一个陶制的小酒坛，拍开泥封，是带着淡淡甜香的青梅酒气息。

　　“这是我亲手酿造的青梅酒，请孟德兄笑纳。”

　　如果是金玉宝器，曹操必须推拒。

　　但是像这种不值什么钱，但是又象征着心意的东西，他就不能拒绝了。

　　曹操接过酒坛，浅啜一口，入口香甜，纯而不烈，后劲绵长，令人回味无穷啊。

　　“你竟会酿酒？”

　　这酒酿的竟像是专业酒师的水平。

　　“备出生寒微，幼年时为补贴家用，学过很多手艺。

　　备还会织草席，做布鞋。

　　孟德兄要是喜欢，备可以送条草席给你。”

　　刘备倒是坦坦荡荡的承认了。

　　曹操笑起来，“难道我很穷吗？需要睡草席？”

　　刘备摇摇头，“孟德兄乃高官之后，怎么会穷呢？真正穷的人是备。备与孟德兄在一起，只怕一身寒酸气，让兄嫌弃。

　　所以特地酿了这坛好酒来讨好兄。”

　　想讨好他的人多了，但是能把来意如此坦荡说出来的却少。

　　曹操又喝了口酒，刘备的真诚坦荡使他甚为妥贴，就像这入口香滑的青梅酒。

　　也许刘备主动来找他，真的只是为了和他搭上关系，沾点荣华富贵。

　　但是那又怎么样呢？

　　刘备将来意坦诚相告。

　　曹操也不介意刘备沾沾自己的光。

　　曹操连喝了好几口酒，在寒冷夜风的吹拂下，身子也逐渐暖了起来。

　　他看到刘备裹紧了身上的披风。

　　于是便问。“可是冷吗？”

　　刘备点点头。

　　曹操把剩下半坛酒递给他。

　　“喝点暖暖身子。”

　　刘备举起酒坛子，酒液高高成一线倾入口中，然后又还给曹操。

　　两人就在夜风之中，共饮一坛酒。

　　“今日之屈辱，不要放在心中。

　　我看你都已经拔剑了。

　　若动起手来绝对要吃大亏。

　　玄德，你的忍功还需修炼啊。”

　　酒液入腹，身子暖了起来，曹操的话也多了，开始絮絮叨叨的叮嘱。

　　刘备却说，“我知袁绍，袁术，身份高贵，四世三公，并非我能得罪之人。

　　但是我二弟斩杀华雄，立下大功？为何反被屈辱？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说到这里语气中还隐含着愤怒和委屈。

　　“这天底下本来就没有什么公平不公平，只有强和弱，强者欺压弱者乃是不变的天理。”曹操忍不住又多劝了一句。“玄德，你以后习惯就好。”

　　即使他跟袁绍从小相识，也算发小，出身也并不低，家私过亿，但是每次发生冲突，依然会因为宦官之后的身份被排挤被唾骂。这也实在让他又气愤又无奈。

　　想起袁绍和袁术在曾嘲讽他宦官之后。

　　他心中也升腾起火气，可是那有什么办法呢？他只能把这口气咽下去，甚至必须去讨好这兄弟俩。

　　走着瞧吧，他不相信他永远比袁绍低一头。

　　刘备喝了酒，脸色通红，酒酣耳热，突然一股豪气涌上心头，竟豪言道，“若有一日，我出人头地，封王赐爵，即使是平民百姓，贩夫走卒，我亦平等相待，绝不轻易欺凌！

　　强者不需要靠欺凌弱者来展现自己的强大！

　　强者是保护弱者的！”

　　此言慷锵有力，豪气干云。

　　曹操听完之后全身一震，心中竟颇为感动。

　　“好好好，玄德竟与我同一志向，实在难得。你我当浮一大白呀！”

　　“上善若水，水利于万物而不争。

　　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是谓玄德。”曹操朗言道，

　　“玄德可真是个好字啊。”

　　“如今汉室倾颓，天下大乱，我智浅德薄，但是依然想为天下人求个太平盛世。”

　　刘备摇摇头，声音中有几分伤感。

　　“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男有分，女有归。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是故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故外户而不闭，是谓大同。”

　　“这是玄德的志向吗？玄德以为可以做到吗？”曹操突然问。

　　刘备笑着说，“即便是上古先贤，也难达到这样的境界。

　　难道做不到就不去做了吗？”

　　曹操疑惑，“做不到为何还要去做呢？”

　　刘备笑着指指天边，

　　两人边喝边聊，天边竟然已露出晨曦微光。

　　火红的朝阳背影隐没在黑色的山头下，像是快要升起来了。

　　“夸父逐日，虽然干渴而死，但也留下一片桃林。后人可以跟随他的脚步，永远追寻光明。玄德愿做夸父！”

　　曹操拍拍他的肩膀，“好志向！曹操佩服。佩服啊！”

　　刘备笑着摇摇头，“谈起忧国忧民之心，又有谁能跟孟德兄您相比呢？”

　　他低声吟出曹操的诗。

　　“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生民百余一，念之断人肠。

　　多好的诗，

　　这一片忧国，忧民，爱国，爱民之心，天日可表。

　　我替天下苍生谢过孟德兄！”

　　说到这里他深鞠一躬，曹操急忙将他扶起。

　　（此诗为嵩里行，是曹操在徐州大屠杀之后所做。这里挪动时间线，让曹操提早作出，以博取玄德好感。）

　　“那就说定了，玄德与我，共扶汉室，救国救民！”曹操将刘备扶起，激动的满脸通红，他终于找到一个跟他意志相同，一样爱国的人，又有一身的豪侠气，两人真是知音啊。

　　高山流水遇知音，

　　千金难买一知己。

　　曹操喝完那坛青梅酒，与刘备并肩而立，直到看到黑山头上升起朝阳。

　　天边露出一丝鱼肚白，绚丽的朝霞铺满整个天空，就像燃烧的火海，美丽而绚烂，让人不忍离开目光。

　　而远远的在朝霞之下。

　　两个并肩站立的身影

　　是那样的渺小。

　　没人能想到。

　　这两个人将来会用他们的双手去拨动琴弦，去改变历史的轨道。

　　?

　　徐州

　　曹父崩逝，曹家族人全家被杀。

　　曹父惨死徐州。

　　曹操一怒之下下令攻伐徐州，攻下之后，屠城，无论老弱妇孺，还是贩夫走卒，一律鸡犬不留！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全军缟素，曹操身上也穿着雪白的孝服，在寒风中衬的他的身形有些单薄。

　　军营内静默安详，突然传来一声笑声。

　　竟是曹操，曹操收到了一封信。

　　是刘备给他写的信。

　　曹操徒手拆开信封，

　　满心欢喜的从信封里拿出一封信来。

　　转眼就跟刘备分散七八年了。

　　这期间虽然也有信件互通有无。

　　但终究相隔的距离太长，

　　这几年下来也只不过写了十几封而已。

　　刘备终于又给他写信了。

　　这是今年的第一封信。

　　看完信的内容，他笑容凝固了。

　　这份信情真意切，感情真挚。

　　然而却不是对着他。

　　刘备写信给他，要他放下杀父之仇，要他放过徐州百姓。

　　孟德兄，陶谦乃仁人之君，并非见利忘义之辈。

　　备以性命担保，

　　尊父之死与陶谦公无关。

　　请放过徐州百姓。

　　莫要伤害老弱妇嬬。

　　备轻车简行往徐州而来，

　　望能见兄一面。

　　只望兄不忘忧国忧民之志！

　　望兄不绝高山流水之情！

　　写到最后，雪白的信纸上一滴鲜红的血。

　　曹操冷着脸将信纸撂在桌上。

　　他看明白了。

　　刘备这话软中带硬，

　　他若执意攻打徐州，屠戮徐州，

　　刘备便要跟他断了这“高山流水”之情！

　　曹操满心怒火，

　　在营帐中来回踱步。

　　他当然知道他父亲的死与陶渊无关，更与徐州百姓无关。

　　但是，他军中粮草已尽。

　　攻下徐州，少不得得有一场大伤亡。

　　若是粮草军饷没能及时补充，

　　军队哗变，轻则就地解散，重则招来杀身之祸！

　　攻下徐州屠城，解放军纪，由军官们肆意掠夺城中财宝，杀戮百姓，补充已经空乏的府库。

　　这是唯一的办法！

　　徐州城不能不屠！

　　玄德会体谅他吗？

　　玄德看似温和友善，但骨子里却极其刚烈固执。

　　既然已经说出了“望兄不要绝了我们高山流水之情的话”

　　若他违逆玄德的心意，

　　玄德必会与他决裂的。

　　想到这里，他心尖一阵刺痛。

　　江山要紧，王位要紧，军务要紧！

　　这兄弟情谊暂且只能搁在一旁！

　　徐州城下，曹操与刘备远远相望。

　　刘备站在城楼上，一身红衣，满脸冰冷，目中如凝寒霜，静静的看着他，动作缓慢的从剑鞘中拔出剑来。

　　他身上那身陈旧的的锦袍，还是三年前曹操送给他的生辰礼物。

　　想必他常穿，才三年就已经显得微微发黄，颇为陈旧了。

　　刘备喜欢华衣美服，喜欢走马音乐。

　　在所有美衣中，他尤其喜欢蜀锦。

　　所以蜀锦制成的衣服，曹操送了他三套。

　　这套银红色镶金边的祥云如意纹蜀锦袍，正是他的最爱，宽大的衣角在风中烈烈舞动，鲜艳如火，明艳如朝霞。

　　刘备唰的一声拔出他随身的宝剑，

　　指向城楼下的曹操，

　　一字一句，铿锵有力，

　　“曹操，你我之间从此以后再无情义可言！

　　谁若伤害徐州百姓！

　　请从我的尸骨上踩过去！

　　徐州将士，听令！

　　誓死捍卫徐州城！誓死保护徐州百姓！”

　　?

　　煮酒

　　刘备那一千兵力在曹操几万人马面前，本微不足道。

　　但是奇迹发生了。

　　上天终于眷顾了这位豪气干云的少侠。

　　刘备守住了徐州，成了徐州牧。

　　但是风云变幻无常。

　　没过多久，刘备收留了无家可归的吕布，却被吕布被背刺夺了徐州，无处可去。

　　刘备走投无路，只好铤而走险，来投奔曾经的故交，现在的敌人，曹操！

　　刘备始终悬着一颗心。

　　担心曹操当初会记恨徐州城他执意与他作对。

　　虽然他昔日的印象里曹操并不是如此小气的人。

　　但是这些年曹操的杀戮实在太多，且阴晴不定，喜怒无常。

　　刘备越发摸不透曹操的个性了。

　　相识了十几年的人，他竟不知道他是个什么人，是什么样的性情。

　　当真荒唐。

　　曹操竟亲切无比的挽着他的手，亲自迎接他，那亲密无间的姿态，仿佛他们之间从未决裂过。

　　“穷途来投，实在惭愧。”

　　“玄德说哪里话，你我乃兄弟也！”

　　曹操亲密的牵着刘备的手，让刘备往前走。

　　刘备的心却越发忐忑了。

　　?

　　刘备韬光养晦，装作胸无大志，日日在家种菜灌园。

　　可是来了，还是来了。

　　曹操来请他赴宴了！

　　这一次难道是鸿门宴吗？

　　刘备踌躇犹豫一阵。

　　回去特的换上一身陈旧的银红色锦袍，这身锦袍他穿了七年，原本鲜亮的银红色现在也变成了浅淡的粉红色，上面还有丝线密密麻麻缝补过的痕迹。

　　旧衣穿着最是妥帖，既贴身又舒适。

　　这些年来，他衣不卸甲，盔甲之下用这身锦袍作为内衬，倒是再合适不过。

　　唉，这件袍子还是曹操送给他的呢。

　　倒不是他对曹操有什么难忘之情。

　　看到徐州城下惨死的平民百姓之后，

　　他对曹操的故交之情，

　　早就已经被怨恨，和厌恶冲刷的一干二净了。

　　只有最残酷的魔鬼，

　　才会对平民百姓举起屠刀吧。

　　他想。

　　他只不过喜欢此衣罢了。

　　亭中酒宴已经设好，桌上沸腾发出袅袅清香的正是青梅酒。

　　刘备心越发忐忑不安，

　　在曹操的牵引下，在凳子上坐下。

　　虽然曹操怎么看都像是，只是想跟他叙故交之情的样子。

　　可是他怎么能相信一个屠城的魔鬼呢？

　　一坛青梅酒的恩情，

　　一件锦袍的馈赠，

　　曹操能记得吗？

　　曹操打量着刘备，看着刘备身上穿着这身陈旧的锦袍，顿时如沐春风，心中温暖。

　　那日刘备对他说话如此决绝，

　　可还是把他送的衣物贴身收藏着。

　　玄德与他一样，也是不忘故交之情啊。

　　曹操欢喜的摸着胡子，慷慨解囊。

　　“玄德，太简朴了。

　　来人，去仓房取十匹蜀锦。

　　赠与玄德。”

　　刘备立刻离座谢恩。

　　蜀锦那样珍惜，产量又稀少。

　　曹操一送就是十匹，果然是大手笔！

　　“我为玄德贴身定制了一件衣袍，请玄德笑纳。”盘子端上来，果然又是一件蜀锦制成的银红色锦袍。曹操亲自将其披在刘备身上。

　　刘备心中疑虑：算上这件衣服，曹操送给他的四件衣服里面倒有三件是红色的。

　　曹操对银红色这么偏好的吗？

　　那为什么曹操自己穿银红色并不多呢？

　　曹操竟然知道他的尺码？

　　他自己不知曹操送他银红色的衣袍，只是因为，刘备送他青梅酒之时，穿的便是银红色。

　　而刘备穿衣的尺码，曹操早就打听过了。

　　曹操亲自为刘备斟酒，刘备小心翼翼地啜了一口，口感异常香甜清烈，果然是上等佳品。

　　想也是，曹操要杀他，也不必使出下毒这种下作手段。

　　刘备又放心饮起来。

　　曹操上下打量他，他的双手指节处有厚厚的硬茧，刚才挽他手时，能感觉到肌肤极为粗糙，甚至还有伤口。

　　这些年怕是吃了不少苦啊。

　　如果刘备当初不跟公孙瓒走，而是乖乖在他的帐下，受他呵护，焉能如此？

　　两人边喝边聊。

　　曹操问他：当今天下谁为英雄？

　　刘备小心翼翼的回答，却一一都被否决。

　　曹操最后笑着指向刘备。

　　“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

　　刘备悚然一惊，手中筷子应声坠地。

　　天边划过一道惊雷，在雷光下照亮刘备的脸色，竟有些苍白。

　　刘备笑起来，“一震之威，乃至于此。”

　　“玄德堂堂大丈夫，也怕雷吗？”曹操笑道。

　　“圣人言，迅雷风烈必变，安得不畏？”

　　听到刘备的回答，曹操放声大笑。

　　笑声爽朗，久久回荡在庭中。

　　刘备心想：曹操这是在嘲笑他吧？

　　而曹操想的却是：玄德装傻的样子真是可爱！

　　手下有1000兵将，就敢悍然与他拔剑相对的人，哪里会怕惊雷呢！

　　他知道刘备在装怂，他不想拆穿他。

　　他觉得刘备这样装傻也挺可爱的

　　当初的刘备确实有几分单纯天真

　　而现在的刘备，只不过是凶恶的虎狼收敛起爪子，装成温顺平和的小猫。

　　他知道这是老虎，却依然想伸手揉一揉他的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