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卿》大桶

6、第 6 章

　　处仁哥撸了两下袖子，头也未抬，“学监杨重锦。”我点了两下头，看来这是个很好相处的人，我张嘴打了个哈欠，继续摇头晃脑。那学监敛衽沿着就近的一排且行且走，一时轻轻拿起调皮学生的书本，查探可有败坏门风的夹带；一时风采翩翩的向前行了三步又悠悠的转过身子，探究可有人在他背后偷鸡摸狗耍猫腻。难得的是一般人做这些事难免要形容猥琐，举止龌龊，然那青衣男子做起来却是如捧一壶清茶，品一杯香茗般自然而倜傥。我一时不免对那学监更是好感倍增，眼见着学监大人绕着学堂走了小半圈，再一抬眼已是到了近前。我低了头缓缓的念着逝者如斯，一旁处仁哥不发声音，只是抬了微白的手指翻过了看完的那页。
　　“处仁的束修还未攒够吧，却是要稍微努努力。”他一面伸了骨节匀称的大手合了处仁哥的书，一面带着温和的笑，“这《春秋繁露》不在夫子所教范围之内，不是你从书楼带出的吧，处仁要知道，书楼的书是不许随意拿出的。”
　　处仁哥抬了头，把手从桌面上拿下，“杨学监有所不知，这是学生手抄的书，未敢私自取了藏书出楼。”那学监展眉一笑，“如此甚好。”他轻拍了处仁哥的肩，转而走到别处去。
　　再后来夫子也来了，除了最开始学监问了夫子一声《春秋繁露》的事以外，便没怎的耽误了上课的时间。第一堂课徐徐的讲了一个上午，其间除了佛念因为小憩被学监发现罚写《学而篇》50遍以外，也再无别的什么事。然因这两件事我便觉得这学监委实太过乖觉，不知变通。虽谈不上讨厌，却还是有些迂腐。
　　如此过了五日，终是到了学监品评学记的一天。
　　却说这天夫子下了课，学监便带着一个小书童进来书院，那书童不过十二三岁的样子，头上光溜的梳了两个圆圆的髻，小脸红扑扑的还颇有肉感，不免让人觉得圆润讨喜，煞是可爱。我从上到下一扫他，霎时瞧见了他双手环抱的十来个本子，我不免摇头感叹，这前几日收发都是处仁哥代劳的，并不见这小童子的出现，今天学监大人要品评了，果然阵仗便大了。那小童歪歪扭扭的把一怀抱的本子分成两摞置在一旁的矮几上，就颠颠的跑到学监大人的后面去，端的是聪明灵慧。
　　学监今日依然穿了一身青色的衣衫，衣角绣了白色的丝纹，穿在学监大人身上确确是俊逸出尘。学监站到小几边，伸了手从最上面拾起一本，“这本是宋学明的学记，字迹工整，纸面净洁，且叙述学记详尽充实，准你下个月初回家探亲，予以奖励。” 他微一顿，伸了手从另一摞捡了一本子，“这本是马佛念的学记，我收了五日，他便写了五日的‘未有所学’四个大字呈上，我感念你从一而终，便只罚你抄写50遍的中庸，明早要记得交予我。”他举了佛念的本子扬手晃了两晃道，“日后，若还是资质愚钝，未有所学，便将当日不懂不明的地方，无法理解的原因写上整千字在学记上向我说明，方便我好生开导你，听懂了吗，佛念。”他一面说着，一面支使小童去给他倒茶，轻声咳了咳，又道，“我向来赏罚分明，还希望学生们都好生努力，不然我一个小小学监确是无法与朝廷交差的。”
　　我一面听着他处罚佛念，一面心情大好，这学监确是个赏罚分明的好官，我偷眼回头瞟那像被扒光了毛一样垂着头的“公鸡”，更是不住偷乐，活该他尝尝被罚的滋味。
　　处仁哥的学记发到手的时候，我拿过来掀开看，学监批的一个大大的阅字打在正中，我微一错愕，捅了下处仁哥，“处仁哥的学记写的真是好，这手小楷写的笔锋有力，寸许透着刚劲。”处仁哥一改往日的德行，虽还带着谦逊的笑，但是眉梢眼角透着一种高兴，“我也是十分用心的，小九的学记呢，可是优等？”
　　我轻轻摇头，一面护着我自己的学记不给处仁哥看，处仁哥带着笑摇了摇头。他那么用心跟我这个不用心的竟然同是一个“阅”字，可该多凄凉，这个确确不能让他晓得了。
　　这天晚些时候，处仁哥说是要去后院做些活计，我便自己呆在屋子里面把前天洗好晾干的衣物换上，略略洗了洗脸，用力箍了箍头发，便打算出门去寻处仁哥。我方才仔细一想，大抵是平时他总是要指导我学业，耽误了自己精进学艺才让他只得一个“阅”字，这么一想，便觉愧疚，说什么也要帮他早些做好事情，他方能回来安心学习。
　　书院的老夫子很注重生活质量，院子里有些个小池假山，将院子弄得迂回曲折，弯弯绕绕，诗情画意，然这片恐怖的小池塘没有处仁哥相陪我委实不敢踏足，虽说经过这些小池是通向后院的捷径，未免一失足成千古恨，我一路顺着自己熟稔的道路走着，未敢有丝毫偏转。
　　到了后院，远远看见处仁哥撸了两条袖子伸着细瘦的两根胳膊拿着斧子在劈柴，斧子许是太重了，他每次举起都像是费了很大劲。我一面走过去一面喊他，他拎着斧子回头看我，还带着晃晃悠悠。
　　“处仁哥，快些歇歇，瞧你额上的汗。哎呦，手都红肿了。”我一面感叹，一面抓起他的左手使劲帮他搓，一瞬他就嗷嗷尖叫。我心下顿时很是惊讶，我与处仁哥相处也有小半月余，他这样高嗓惊嚎委实是第一次，我不免觉得新鲜有趣，“处仁哥原来还会叫的。”
　　处仁哥一听，脸红脖子粗的扯了左手，用脚碰了碰放在地上的大斧，“仔细我拿斧子教训你。”我一听抻长了舌头一吐，“我可是来帮处仁哥忙的，处仁哥也要仔细了，弄伤了我可没人帮你。”处仁哥手抹了一把额上的汗，一笑，“那敢情好，小九快些帮我把地上的柴禾堆成一堆码放好，我再把这些劈好就可以了。”
　　我这边捡了一小会儿，处仁哥解决了手头的柴，便过来与我一同堆柴，我这边捡的腰酸背痛，站直了身子打算偷偷懒。夕阳西下，衬得天幕红霞满布，我就这么顺着晚霞看着，一点一点便看到了向着这边低着头走的佛念。他就这么踏着一幕的夕霞，落寞萧索。当然他并不是一个人，他旁边站着那个涂了香粉的公子哥，印象里名字没记错的话是叫王蓝田，那小哥在静默的佛念身旁忒聒噪的一直张嘴闭嘴的说着什么。我再看了佛念一眼，敢情是白日里被学监一阵处罚心情抑郁来这里平复的，正这么想着，他忽然一抬头，看见我的时候也是一愣。
　　我正想着下一步要怎么办，这么硬杵着委实尴尬。却只见他拿出扇子，轻轻扇动，向着我们这边走来，“你们两位到越来越如胶似漆了，处仁老兄，怎么着，真拿这位公子当自家兄弟了，人家可是世家大族，你凑什么脸面天天跟人家在一起。”他这句话一气呵成，中间连口唾沫星子都没有，真真是个人才。我整了整衣服，冲他一抱拳，“佛念兄不要出口伤人，小弟曾在半月前与处仁兄在六十里地外的月老庙拜了把子，说起来处仁哥已是我的异性兄弟。”我话音刚落那无耻家伙就张开口哈哈大笑，一面笑一面指着我，“你这家伙忒好笑，竟找月老当证人全你们的兄弟情，这月老确是个做媒的，敢情你们还有什么理不清的情节。”
　　处仁哥一听当即俊脸一红，“马佛念，你住口，污了我不要紧，你对他嘴巴干净点。”边说边把我抓到身后护着。佛念嘴角牵起轻佻的笑，“梁处仁你可知晓，你若是护着的东西我就越想要，你越是宝贝的东西我就越想抢。”说完绕过处仁哥，大手一伸把我拉出去，他一个大力把我抓的太猛，我便狠狠地一头撞进他怀里，登时一鼻子酒味就窜进来，熏得我是连翻白眼不住喘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