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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所谓的孤恩负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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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席耀秋重返将军府,坐在下座和沈景初商讨青州事宜。
厅内婢仆散去,只留下他们二人。
“将军,此计虽好但太过冒进,更何况孟先生弱如扶病,怕是……”席耀秋目光一寸一寸偏移,最后落在沈景初旁边桌子放着的雪白帷帽上。
他话未说尽,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虽先礼后兵,但拖到后期的话若是只留五百精兵,莫说姜栩,就连他席耀秋也会步入进退两难的境地。
这会儿雪又下了,鹅毛般洋洋洒洒地铺了厚厚一层。
席耀秋未说尽的话沈景初又怎么会不明白,他向来多疑,若是此时席耀秋透露出半分想要代替姜栩前往青州的意思,那无疑是在太岁头上动土。
“本将军已知晓先生的意思,”沈景初放在檀木桌上的手攥成拳,手指轻扣桌面,似是沉思般,“若非有八成把握,临溪也不会与我说,先生也不必担忧临溪的身体,此次青州一行,雨书会与他一同前往。”
将军府正门跑来一鼻青脸肿的小厮,而厅内却是一片寂静。
良久,席耀秋才缓缓开口:“将军安排如此得当,在下就放心了。”
他眉目淡淡,看不出一丝一毫的不满,刚才的谏言仿佛只是一场老朋友的交谈,二人相对无言,席耀秋手指随便掐了几下,脸色不太好看。
“将军,在下还有要事,先行告退。”
他急匆匆地,只是双手抱拳合起,朝正位上的沈景初微微弯腰。
还未等他处府,管家陈叔就步履匆匆地进入厅里。
外面虽是晴天,但大雪如同春天江畔的柳絮一般连绵不绝,寒酥落在院里常青的松树上,压弯了松枝。
陈叔上前,低声附耳。
沈景初的脸色变得太快了,他猛的站起,婢女还没来得及给他拿大氅,就见这人飞奔出去。
席耀秋倒是不紧不慢,他知晓沈景初所为何事,不过一会儿就在那三条街外的溪禾斋碰面。
姜栩向来会享受,也多亏了这份奢靡,让他这身一折腾就散架的疴骨有了栖身之地。他的卧房向来烧的暖暖的,只是会在每日未时开窗通风,且屋里并不会燃着任何香料,唯一算是馨香的只有插在小桌上瓷玉瓶内的梅花。
楚雨书脱了他的靴子和大氅,把他整个人塞进被子里。
这屋里没有地龙,只是放着好几个炭盆,热的楚雨书身上出了一层又一层的汗。
小厮还没回来,但估摸着时间也应当到了将军府。
或许是感受了熟悉的味道和温暖的触感,姜栩下意识地往厚重的棉被里钻,整个人陷了进去,只有眼睛和鼻子露在外面。
他浑浑噩噩的,像是回到了过去。
广德十四年·夏。
那时他还是在江南水畔的杨柳居。
虽说以“居”著称,但其实就是岸边港口处的一艘烟花船。此船建的华丽繁琐,船上足有三四层的角楼,船帮上系着透红的绸带,花灯上的仕女画的十分传神。童年时姜栩就是在这里过的,不过住的自然不是角楼,而是满是腐朽木头味道的底舱。
他这样的江流儿,能有口饭吃有地睡就不错了,哪里还敢奢望住上那般巧夺天工的房间呢。
他的养母,名唤许姬,本家姓姜,是这水上杨柳居的头牌娘子,其美貌才情名扬江南。
“娘!”
小阿许“噔噔噔”的跑上来,额头汗津津的,漂亮稚气的脸蛋带着初醒的惺忪,撅着嘴巴,就闯入了红纱帐内。
他年纪太小,也不过刚过五岁,小豆丁般大的人儿被杨柳居的谅婆拦下。
谅婆是这艘船的主人,她手底下管着好多姑娘,也包括了阿许的养母——许姬。
“小杂种,”谅婆粗糙的大手拉扯住他的小臂,另一只手狠狠掐住他的耳朵,就这么拽着他往出走,“老娘说了多少次,酉时后不准上来!也不准找你娘!”
老婆子年岁虽然大了,但手劲儿却是不小,疼的阿许龇牙咧嘴。
“痛!婆婆我错了!我错了婆婆!”
在外流浪几年,阿许惯会讨好卖乖,不过这种事做多了,谅婆也就不吃这套了。她粗鲁地把小孩扔进底舱的小房间里,顺手拿起立在一旁的棍子,直直地往阿许身上落去。那棍子有成年女子小臂一般粗,又是实心的,打一下就能青紫一片,阿许在刚来这里的时候就已经领会到它的滋味。
甲板上男人喝酒划拳,女人谄媚陪笑,丝竹管乐绕梁环音,底舱下小孩的哭叫和青紫的皮肉被掩埋在这里。
或许是谅婆下手太重,这个未来万人之下的奸佞并没有活过灯火通明的晚上,再次睁眼,却是拥有二十五年现代记忆的姜栩,也不知是借尸还魂,还是恢复现代记忆,现代的姜栩拥有了小阿许的全部记忆,无论是街边乞食,还是被恶犬抓咬,又或是初见许姬的胆怯,这份心情,他都能够体会到。
睫毛微颤,那双泛着莹莹星夜的眼缓慢睁开,像是不适应光线般,狠狠地皱了皱眉。
睁开眼看见的不是许姬,而是一个素未谋面的小厮。
姜栩有些怅然若失。
小厮看起来很高兴,圆润的小脸透着冻红,像他醒来是什么天大的好事。
“先生醒啦?先生可还有什么不适的地方,奴去找郎中,先生醒了将军副将还不知晓呢,奴现在就去找——”
“不必,咳咳,现下什么时候了?”昏睡两天,姜栩的声音已然嘶哑不堪,小厮的话又太密,他刚醒,脑袋还没转过来个儿。
“回先生,现在已黄昏三刻,先生现在饿急了吧,奴现在就去吩咐厨房给先生准备膳食,先生刚醒,喝些粥最好,先生是想喝鸡丝菌菇粥还是白果鲜菜粥?还是说先生想喝汤?小厨房里的李师傅做的老参猪骨汤最养身体,先生要不要喝——”
小厮的嘴巴太过利索,吵的姜栩头痛,他急忙抬手打断了话茬儿,只见小厮眼睛晶亮亮的,看起来很期待他的吩咐。
“不急,现下时候太晚,明日再告知将军副将即可,”他慢条斯理地回答,杵在床上的手不小心压到了头发,细腻的青丝缠上了手指,透着萤色,“吩咐厨房准备一碗清粥即可。”
冬日天黑的早,屋里却是因烛火而透亮。
小厮行了一个不规矩的礼,转身就冲外跑去,甚至还被地上的门槛拦了一下,趔趄一下,又不好意思地冲他笑笑,又跑了起来。
姜栩本想让他注意点别摔跤了,他刚醒,身上没什么力气,这小厮也没给他机会,正好他也懒得开口。
突如其来的风寒让他大病一场,却是梦见了小时,还是阿许的童年时期。自从穿越过来后,他鲜少做梦,更何况那梦做的无比真实,他现在背后还是火辣辣的痛,就像那棍棒实实在在地落在了他身上。
许姬,那个聪慧的女人,她亲手制造的那场大火,使整个杨柳居三百四十八人加上一艘船全部烧成了灰烬,只有他躲在水里苟活了下来。
他姜栩虽手刃了那个士兵,可幕后主使,只留下了半块被烧毁看不清字的命牌。
他沉思着,葳蕤烛火映上他的侧脸,光影打在窗户纸上,回来的小厮看过去,只觉得他家先生真是少有的俊美。
很多情况下,姜栩并不喜欢拿起屠刀,作风毒辣狠绝。但他也清楚,靠着别人始终是没有出路的。就像当年,西北叛军作乱,孟忱不也说会永远护住他吗?
一想起那段屈辱的过去,姜栩就下意识咬紧了唇,总有一天,他会亲手杀了林玉柏。
只是青州之行却是不能耽误了。再耽误下去,江南孟忱就会反应过来率先出手,他在那人心里早已经是一个被大火烧尽的亡人,断不可能会再次出现,原本能最快扳倒沈景初的路就会被彻底阻断。
他忧虑重重,虽大病初愈,但嗓子受了寒,依旧咳嗽不停。
“先生,将军来了。”站在门口的婢女正禀报着,寒气就争先恐后地冲进内房,姜栩也闻见浓厚的铁锈味。
“临溪,你不必起身,”沈景初率先按住了姜栩的肩膀,铁甲随着他的动作哗哗作响,“我听闻你醒来,便想着过来看看。”
“多谢将军记挂,在下已经好多了,”他微微一笑,只是面色苍白,不见血色,“现下已经没什么大碍。”
虽是这么说着,但姜栩还是象征性地咳了几声,捂着帕子,咳大劲儿了眼尾也湿润了,睫毛也被泪珠沾湿,有些晶亮。
他低着头,眼底的冷意一瞬即逝,遂又抬头,唇角扯出一个弧度,眼睛里欢喜却又闪过担忧。
姜栩知道沈景初在他身边安插了不少人,可没想到他前脚刚醒,后脚这人就赶过来,就像是刚好卡着点一般。冬日长夜漫漫,不在府中陪着娇妻美妾,反而在这等着他?
或是,那席耀秋又和他说了些什么?
“临溪你我已是兄弟,何妨说那些客套的话,”沈景初坐在榻前,深邃的眼注视着姜栩,喉结滚动,继续说道,“你因我的大事耗费心神,如今又病倒,我怎么让你冒着危险独自前往青州?那我岂不是成了孤恩负德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