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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风婆婆的私心 板蓝根讲故 ...

  •   序
      月老端出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在孟婆面前摆了三份文书。
      左手边第一张有些年成,边角都打了卷,不过式样却十分庄严,行文也讲究——先起兴曰“前有织女恨嫁”、后对仗到“今有雨神思凡”,再以“罢罢罢”三字凝炼态度,继而明确结论:“允其脱仙籍,结十世姻缘。”文末金光闪闪的盖着仙事部门的签发印鉴,并有姻缘殿的承办章。
      中间那张孟婆熟,是她们黄泉的转生批文,上书:“编号五九三四,原九重天司雨神官第七世之亡灵,兹定廿日午时三刻,投生三才县八斗巷李氏门下。”
      最后一张纸质极为雅致,烫金点缀,还泛着浅浅桃红,页首印有“永结同心”四字,下方男左女右排列着李家子昼容与唐氏女宛阳的生辰八字——是月老的姻缘笺。
      (一)泽青
      月老摆出这阵仗,盖因孟婆犯了个错。
      依黄泉的惯例,每个喝完孟婆汤的魂魄,都将由孟婆按照各自的批文指引到对应的转生门。可惜,孟婆这位汤达人注定缺了味好记星,她忙中出乱地记混了五九三四和五九四三的编号,致使这俩魂儿投错了胎。
      于是,月老为雨神牵下的第八世情缘,便成了一出乱点鸳鸯谱。
      此前,月老见李、唐二人的红线显了些怨侣之相,还当是七世之痒,并借题发挥,在季度业务交流会上作了一则主题为“莫道前世情缘坚,不敌岁月两相厌”的经验总结报告。
      因干系老熟人,交流会上打着瞌睡的风婆婆登时来了精神,先是感叹泽青那个浓眉大眼的家伙竟也思想上开小差了,又本着一颗看人笑话的热忱之心,化作缕微风下凡间探了探。
      风神雨神师出同门,相处了千万年,泽青的气息风婆婆可谓是熟悉到厌烦。她去到李家娃娃的身侧绕了几圈,回来便告诉月老:“不是心易变,而是牵错线——那李昼容压根儿就不是泽青。”
      忆及此处,月老朝一旁因“主动作为”而被编入红线问题工作小组的风婆婆拱了拱手,说多亏风婆婆机敏,未及酿成恶果。
      风婆婆的法相是一美貌少女,正为自己从“吃瓜客”变成“打工人”伤怀不已,听得月老这称呼,眉头又蹙得更深了几许。
      而月老不愧是月老,长年跟小姑娘打着交道,闻弦歌而知雅意,嘴下满满的求生欲。他收揖礼,舒广袖,清嗓后已是从善如流地改了口:“谢过扶旌妹子。”
      风婆婆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说,“谁还不是小仙女了。”
      孟婆惦量了下她那堪与十二星君比肩的芳龄,默默咽了口唾沫。
      表达完对孟婆的责备和对风婆婆的恭维,月老总算把话题转到了补救措施上头。
      月老说,“红线司缘,悲喜由人。因缘既定,便是人间事。”他拿出一份下凡审批单,“人间事还得用人间手段。”
      孟婆觍着笑脸拍月老马屁:“原是道常无为万物自化的理儿,高明,高明。”
      月老咳了一咳。说到底,道常无为只是冠冕堂皇,自作自受才是个中真相——因雨神的十世姻缘系上级交办,所以月老十分狗腿地在那红线上施了“海枯石烂”阵和“坚如磐石”咒,神仙手段解不了了。
      眼看今年天巽阁的散霾指标进度不妙,这会子又被泽青的破事儿捆住了手脚,风婆婆犯了些焦虑,不免抱怨到:“要真道常无为,便该将错就错静观其变才好。”
      月老耐心解释,“若红线两端的冤家能生出些感情来,免了结缘变结怨的祸端,倒也不算砸了姻缘殿的招牌。”他给风婆婆续上茶水,满面堆笑,“但这有悖于雨神的初衷跟仙事部门的文件精神不是?”
      月老捊捊胡须,长吁一口气,说为今之计,还是得拨乱反正,将李唐两家的婚约给它搅黄。
      月老的重点在后半句,风婆婆却听进去了前半句。于是,在出差人选这一问题上,原本充满着怠工情绪的风婆婆,倒来了个自告奋勇当仁不让。
      月老与孟婆感动坏了,并决心上报一则宣传文章,以歌颂风婆婆勇挑重担的高风亮节和她对老友的古道热肠。
      孟婆这次的马屁明显诚恳了许多,她老泪纵横着说,“到底是青梅竹马情深义重,可敬,可敬。”
      风婆婆亦咳了一咳。青梅竹马不假,情深义重倒要打些折扣,风婆婆打心眼里对泽青的感情,大约是七分故人谊,三分陈年怨。
      这第一重怨,是他明明晚入师门,却处处拔尖,还率先被师傅带去自个儿心心念念的九重天。
      后来为斩妖除魔并肩作战,又怨他谋略修为都高出自己一茬,把荣光功劳都给占了去,有几次还轻轻松便解了自己的危局。
      俗话说一山不容二虎,但好在是一公和一母,因为在强弱高低的角逐中,比起嫉妒,更容易生出仰慕。
      可还没等风婆婆理清情愫,泽青便因缘际会下恋上了个凡人女子,爱得天崩地裂不死不休,甚至甘愿重入轮回,同那女子生生世世,长相厮守。
      泽青求仁得仁,走得决绝无牵挂,只可怜风婆婆那刚刚咧开缝儿的芳心,就此灰溜溜蔫得彻底——此怨至今,风婆婆也尚未释怀。
      于是,比起仗义相助,风婆婆倒更乐意给泽青添点堵。她寻思着在拨乱反正与将错就错之间,阳奉阴违地去撮合李昼容和唐宛阳的姻缘。
      孟婆掐指一算,说李府恰有个叫阿珍的丫头阳寿将尽,不妨以仙灵为肉身续上魂魄,借阿珍的身份开展工作。
      月老肖想了下多情公子俏丫鬟的戏码。所谓近水楼台花前月下,佳人解语红袖添香,好一出亲事未成情敌先行,实是美哉妙哉。
      (二)阿珍
      八斗巷李府的佣人阿珍生了场大病,眼看就要撒手人寰,却一个伸腿瞪眼儿间、奇迹般地醒转了过来。
      给阿珍瞧病的胡大夫得意坏了,逢人便吹嘘自己的方子效如桴鼓药到病除。
      风婆婆顺利成为了阿珍,月老却不甚欢喜。只因那同属婆字辈儿的孟婆口中的“丫头”,已经是白发三千皱纹满脸,与想像中俏丫鬟的距离实在有点远。虽说风情无关年岁真心不设界限,可凡人们大约鲜能有如此超脱的思想观念,月老最初的设想扑了个空,只好寄希望于风婆婆能凭这肉体凡胎蹚出条别的路子。
      阿珍不是俏丫鬟,李昼容更不是多情公子。
      风婆婆先前见过李昼容,是在江畔阁楼之上,他一袭白衣临风抚琴,吟咏些“因风善解弦上愁,吹得春寒江水皱”之类的词句,翩翩然一派风流形状——跟眼前这个穿着灰扑扑短衫,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毛头小子全然不似一个物种。
      后来风婆婆才知道,那江畔阁楼其实是个戏台,李昼容当时是临时捉刀,给戏班子凑了个角儿。
      这李昼容拖着哭腔握过阿珍的手,说谢天谢地神佛保佑,就知道珍婆婆是要长命百岁的。
      不知道他拜的神佛里有没有风神,但对他不住,真正的阿珍并没有长命百岁,切实是走完了她的一生。生死簿上那“早年丧夫、中年丧子、晚景孤独”的寥寥几句,便已盖棺定论。
      不过,端看他为阿珍这般声泪俱下,便知这对主仆的关系甚是亲厚。风婆婆觉得,日后自个儿若进些馋言,那分量必定不轻。
      可还没找着时机跟李昼容套套近乎,将将“大病初愈”的风婆婆便兢兢业业地投入到了后院仆妇的工作之中。
      风婆婆这般“不务正业”倒不是因为突发奇想要体验生活,而是缘于府里洪管家的一番体恤。
      洪管家瞧着阿珍毕竟年事已高,身子骨虽精神了些,可脑子又开始犯糊涂:识不得院中路,认不得府里人。考虑到她在外头无依无靠,便说要让她去李府的乡下别庄养老,也会安排佃户好生照料。
      洪管家自觉这一思量尽心尽责体贴周到,不想阿珍却不大受用,一个劲儿地表示要不辞辛苦,为李府奉献终生。
      风婆婆回想了下平生悲憾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扮出些哀泣模样。
      本是好端端的员工福利,场面上倒竟像卸磨杀驴,洪管家慌了手脚,姑且宽慰了一句“容后再议”。
      经此一事,风婆婆感到些危机。所谓廉颇老矣尚能饭否,若是让人觉得自个儿老不中用,怕是也难在李府这地界安稳立足。
      于是,她起早贪黑,扫洒浆洗,切身体会着阿珍的生活不易。只与阿珍不同的是,纵然她比阿珍多活了千万载,却总归不是垂暮老者那般了遂天命的心态——阿珍或许早已将生活回归到衣食住行桩桩件件的本身,可风婆婆还是得寻些意义。
      譬如她还没能习惯的粗砺质朴的外貌,便附会了一顶“披褐怀玉”的高帽,聊当慰藉;又如她对着竹帚与满院落叶,要升华以“一室不扫何以扫天下”的深沉思考;再如她挑着泔水桶一路上被熏得五迷三道,还不忘支楞起“受国之垢是为社稷主”的情操。
      路旁的小叫花子倒没看出她此刻的胸怀高尚,很寻常地同她打着招呼:“阿珍婆婆身体大好了?今儿没有剩的饼子馒头?”
      风婆婆自然不知道阿珍同这人还有着饼子馒头的默契,只得含糊应到:“下次,下次。”
      小叫花子唤作如意,风婆婆听他的同伴这样叫。那如意咧开嘴冲风婆婆笑了一笑,不掺半点儿的失望之情,还很自然地搭手帮她把泔水倒了。
      如意晓得老人家记性不好,也没指望着珍婆婆的夹带过活,他纯粹是喜欢珍婆婆来倒泔水时,一边散些吃食,一边歇在墙根儿同自己说说话。
      想来是对阿珍大难不死的庆贺,如意拿起根枯枝在空桶上敲着节拍,对她唱:“身无贵贱终须老,好人福寿比天高,炎霜苦厄皆度过,该同神仙赛逍遥。”
      风婆婆感动于如意的拳拳之心与阿珍的常善待人,只是有些想纠正他对于神仙逍遥的偏见。风婆婆琢磨着,日后若有机会,定要同他讲讲雨神的只羡鸳鸯不羡仙,以及风神因此兼顾着布风施雨两处活儿的劳神费力与焦头烂额。
      愿众生不沉溺于苦难,也不于祈求于所谓逍遥。风婆婆这样想着,回到了阿珍居住的小院落,刚歇上口气儿,就老远看见李昼容欢欢喜喜地朝她跑来。
      李昼容笑得明快爽朗,说总算应付完夫子的小考,便赶紧回来看看珍婆婆。
      才别过小叫花如意的问侯,又迎来小少爷昼容的关怀。风婆婆感叹着阿珍的好人缘,并循着阿珍的心情,对这些后辈生出些疼爱。
      李昼容此番穿的是学堂的淡青长衫,比上次见面时平添了几分斯文清俊,只是行动处仍自大开大阖,那跑得散乱的发髻终究是原形毕露出了他毛毛躁躁的少年气。
      风婆婆带着些慈祥口吻:“做啥跑得这样快,头发都乱了。”
      “婆婆便帮我重新梳梳。”说着,他搀了风婆婆走到窗台前,又熟门熟路地翻出了铜镜和木梳。
      风婆婆接过缺了几齿的梳子,心想他对阿珍倒十分不见外。
      李昼容问,“洪叔说珍婆婆不大记事了,那姜糖糕是不是也不会做了?”
      见镜中的珍婆婆摇了摇头,李昼容不免有些小遗憾,“编竹鹊呢?”阿珍仍是摇头。
      说话间,风婆婆已将他的头发束好,看着镜中的苍颜老者与青春少年,觉得颇有些“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的幽玄意境。
      姻缘殿的桃花树下有方映世潭,能显出神仙妖魔的本相。于是在月老眼中,这又是窈窕淑女,又是青青子衿,又是照镜人双立,又是素手绾青丝,再衬上潭边的桃之夭夭,多少有些旑旎味道。
      而月老终究是月老,在自己的老本行上,还是能从“郎情妾意”的表象中,领会到“尊老爱幼”的真义,并十分务实地操心了下“发髻梳太紧会否损伤发际线”这个问题。
      (三)昼容
      李昼容是家中的第三子。他长兄旭景成家后不久,阿姊月颜也招了个上门夫婿,早年起便一个主外一个主内,把家业打理得井井有条。
      大儿子稳重,大闺女聪慧,李老员外心宽体胖,对幺儿昼容的前程便没啥太大要求,只要不作奸犯科游手好闲,就是当个庄嫁汉或手艺人也觉得无伤大雅。
      风婆婆听着玉福嫂的碎嘴子,觉得李昼容那亲近于佃农仆佣、混迹于贩夫走卒的跳脱个性,跟他老爹的放任自流应当不无关联。
      一旁的娇姐儿又嚼起昼容少爷和唐家千金的舌根。说三才县闹匪患那会儿,李员外和他的唐贤弟结下了过命的交情,便水到渠成地定了个娃娃亲,后来唐家生意遇上麻烦,又是李员外以“亲家”身份压上家财做保。十多年来几经沉浮,两家早已是筋骨相连,亲如一体。
      娇姐儿笑道:“若不是太太的孝期未满,估摸着都该办喜事儿了。”
      风婆婆觉着月老这红线牵得格外牢靠,两人的姻亲缘分可谓是张满了弦,就等着爱侣情分进来填一填,便可功德圆满皆大欢喜。
      风婆婆择了些娇姐儿做的各色糕点,当做宵夜给李昼容送去。他正埋头于学堂的功课,为一篇《济民策论》抓耳挠腮。
      李昼容拈出一枚核桃酥递到风婆婆手里,说,“婆婆又忘了,我吃不得核桃的。”然后拿着块豆沙饼同风婆婆一起嚼得欢实。
      风婆婆顺道瞟了眼他的文章。她以为他这般年纪的书生,所思泰半不外乎金榜题名后报效家国、或功成名就后兼济天下,可他半篇所写,都是在琢磨“自己生来就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而农户役夫们日夜劳碌却仍生活拮据是个什么道理”。
      风婆婆想,若自个儿拿到这问题,大约得故弄玄虚地从生命轮回讲到积德积恶报应不爽,要不就是故作深沉地从开天辟地讲到人类社会发展规律。便觉得李昼容这般别具一格的文风,在夫子那里的成绩应当高不到哪里去。
      李昼容微微叹息,说若是学堂的文章能像给戏园子改话本那样容易就好了。
      风婆婆在围裙上擦了擦糕点屑,随口一问,“给改成什么样儿了?”
      李昼容来了兴致,转身面向她,说:“原本是个穷书生在山洪中救下富家女,最终得一如花美眷的故事,可我觉得这在市面上早就不新鲜了。”他神采奕奕着,眼睛被烛光映得分外明亮,“所以我给改成,书生在富家女那财主爹爹的资助下,研究地质、筑堤开渠,解决了当地洪水泛滥的问题,造福一方。”
      都说文以载道,风婆婆寻思着,李昼容此番的道,往好听了说是不拘小我以求大义,往现实了说,大约是他同唐家姑娘的关系不够融恰,在风花雪月一事上颇为受挫,方才将故事的圆满结局设定为自己能到达的方向。
      风婆婆怀了些刻意,笑说昼容少爷倒是有唐家小姐这个如花美眷。
      提到唐宛阳,李昼容的眸光黯了一黯。他自来愿意跟珍婆婆讲讲心事,此刻也没有藏着掖着,直言宛阳妹妹虽是如花美眷,可自己却不是她心中的如意郎君。
      他与唐宛阳小时候常在一处玩耍,他带她采过莲子抓过蛐蛐儿,也算有些总角之乐。不过后来年岁渐长,约到宛阳情窦初开的年纪上,他就只能见着她的忧郁模样了。
      他那时不知她因何伤怀,便扎了她最想要的孔雀风筝,捏了她最喜欢的兔子泥偶哄她开心,可不管是风筝还是泥偶,似乎都让她更添烦恼,被她束之高阁。
      久而久之,他也有些不愿见到宛阳眼中那做什么都不好的自己。
      “珍婆婆您说,如果是一堵只会把自己撞疼却不会后退半分的南墙,是不是不要撞了才比较安生?”
      瞧着平日里乐乐呵呵的李昼容露出这般的怅然神色,风婆婆颇感心软,并反省了下自己是否不该为着一己私仇,牵扯他一起强扭一颗可能不是太甜的瓜。
      风婆婆这厢尚眉间含愁,李昼容倒很快恢复了好情绪,回到了戏文的话题上。他起心动念,说:“过两日闲了,还想要润润唱词儿,到时候婆婆帮我打铙钹找下拍子可好?”
      李昼容的语调稀松平常,风婆婆却有些心潮澎湃——只因阿珍的各门技艺,做糕点编竹条、剪纸花纳鞋底……她皆是左一句“不会”、右一句“忘了”,次数一多,倒让她生出了些英雄气短的幽怨来。这下总算遇着个她会做的打铙钹,有了个一雪前耻重塑自信心的机会。
      于是乎,她应得斗志昂扬:“好咧。”
      (四)宛阳
      风婆婆陪李昼容填完唱词儿,感到他这出戏文写得还是很不错的。风婆婆尤其喜欢“不求千金遂鸳梦,但乞百两换堤沙”、“荷锄去,翻逐浪,敢邀龙王至田家”两段儿,觉得很有几分自己当年临危受命,在千里荒原降伏十方精怪的格局与豪情。
      李昼容说这出戏要在中秋灯会的戏台上唱,风婆婆便想让唐宛阳也来瞧一瞧,盼望着她能由戏及人地,领悟到李昼容的心性才情并不比她前几世的恋人差。
      于是,风婆婆趁着给唐府送秋蟹的当口儿,用一只蟹黄包跟唐宛阳的使唤丫鬟小芸示了个好,并明里暗里撺掇她请小姐去灯会散散心,尤其要去戏台那片儿逛一逛。
      如风婆婆所愿,唐宛阳去了灯会听了戏,丫鬟小芸也告诉了她这戏文是李家的昼容少爷改编的。
      刚离开戏台没几步,唐宛阳便遇到了剧作家李昼容。只见他蹲在道旁巷口,挽起长衫广袖,帮身边的小叫花子拾捡散落一地的废弃灯笼芯子。额渗细汗,颊间带灰,恰是李家伯母在世时常嗔笑他的“没个正形儿”的样子。
      她唤了他一声昼容世兄,他应了她一句宛阳妹妹,草草寒暄。唐宛阳看那小叫花子五官尚且稚嫩,又身形单薄面黄肌瘦,不免生出怜悯之心,朝他面前放了些零碎银钱,然后便在一声声的“多谢女菩萨”中,同李昼容道了别走开了。
      李昼容用麻绳重新捆好如意捡来的灯笼芯子,说这是他同行脚帮学的系法,保证结实。
      如意一脸满足地揣好银两,又一脸专注地学了绳结,方一脸八卦地询问李昼容,“这女菩萨就是你定亲的小姐么?生得煞是好看。”
      李昼容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皱,“你怎么晓得?”
      “阿珍婆婆同我聊起的,说你未来的媳妇儿姓唐名宛阳。”如意笑到,“珍婆婆可担心你讨不着人姑娘欢心,将来娶进门给你气受呢。”
      李昼容略带窘态地挠了挠头,帮如意将灯笼芯子荷在肩上,听他一路走一路唱:“福祸相依哟,人间事;宠辱不惊哟,平常心;求得功名哟,累官场;娶得娇妻哟,冷心肠;不如老汉屋前坐哟,老妻温粥来,闲看星河架桥梁……”
      唐宛阳走过一路花灯织就的艳光霓彩,最后停在了一个卖面人的摊子前,她看着竹架上插着的一只兔子面人,觉得跟李昼容曾经捏给她的泥偶颇为相似。
      她在心底深深喟叹,厌恶着自己对李昼容的坏脾气,可总有一腔幽愤,让她不知如何是好。
      自她略略省得情为何物,便时常在脑海中影影绰绰看见个身影,不知是前世相识,还是梦里见过,虽认不清眉眼,却始终牵动情肠。于是,尽管她深知李昼容心地纯善秉性正直,却也只有发小或兄长的敬重与亲近,与风月无关。
      有喝彩之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原是前方有一公子猜灯谜赢了满堂彩,她跟着上前凑了凑热闹,便第一次见到了卞雨成。
      月老不由得对风婆婆喝了个彩。算来风婆婆下凡的时日并没有多长,便已深思熟虑谋篇布局,让这俩正主儿见上了面,还殊途同归地、回到了自个儿“亲事未成情敌先行”的初心上。月老想着,凭借这俩前面七世的情缘铺垫,成就个一见钟情一眼万年当不在话下。
      都说被人念叨会打喷嚏,风婆婆当下就打了俩,一是因月老对她的赞叹,二则李昼容亦有感于如意所言阿珍待自己的关怀忧虑,便捎了花灯给她赏赏新奇。
      彼时风婆婆正坐在厨房外的天井处歇息,看到李昼容的花灯果然欢喜。不若寻常灯笼都是些金鱼莲花的式样,而是匠心巧思地做成了山川形状,山青水碧,颇为别致。
      李昼容又拿出一壶从灯会上买来的桂花酒,甫一打开酒塞,风婆婆便被壶中那甘香清冽之气勾出了馋虫,佝偻着脊背亟亟从厨房洗了两个瓷杯,同李昼容望月对饮起来。
      李昼容同她讲,他改的那出戏,铿锵唱着与山洪相搏的场景,可比先前的你侬我侬热闹多了。
      风婆婆也来劲地跟李昼容聊了聊远古传说中的大洪水,和月亮里姮娥仙子的美貌无双。她酒意上了头,竟一时忘了问李昼容可有在灯会上遇着唐宛阳。
      不过第二日,唐宛阳倒主动差人到李府找了下李昼容,请他帮忙把一方丝帕送还给他同窗的卞公子,想来唐、卞二人在灯会上有些际遇。
      丝帕香囊这些物什,本就容易引出才子佳人的故事。风婆婆瞧李昼容今儿穿了身碧绿的袍子,衬得他印堂似也泛出了些绿光。
      (五)雨成
      风婆婆晓得卞雨成,是她那老熟人泽青正经八百的转世。
      她明知故问:“这位卞公子是个什么人物?”
      “雨成兄么……”李昼容沉吟片刻,“他在学堂最得夫子喜欢了,琴棋书画诗文骑射无一不精,又气宇轩昂行止端方,是神仙般的人物。”
      说完,李昼容觉着,若宛阳妹妹对他有所倾心,倒也不足为奇。
      听罢,风婆婆倒抽一口凉气,心想这种无懈可击得让人起鸡皮疙瘩的感觉,是泽青那厮没错了。她不禁一声叹息,脱口而出:“真是优秀得教人讨厌。”
      听她这般言语,李昼容倒是笑了,笑得清清朗朗坦坦荡荡,全然不似在背后说人坏话的模样:“是有些讨厌呢。”
      李昼容帮着还了丝帕,却没有告诉卞雨成他遇到的那位小姐与自己有婚嫁之约。
      卞雨成道了声谢,又仿佛寻到门路一般,说起灯会上那位小姐提过的孤本词集他正好有抄录,便请李昼容代传给小姐一阅。
      唐宛阳接过词集,又拿出珍藏的花鸟图投桃报李,请他转交给公子一览。
      来来回回三五趟,风婆婆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心想多少算一段三角恋,李昼容倒把自己搞成了个俏红娘。
      风婆婆说,自己前两天给庭院除草时,听旭景少爷跟月颜小姐闲聊,讲到等明年一开春,与唐家的亲事就要提上日程。
      俗话说屁股决定脑袋,她作为风神的时候,私心想给她老冤家找点不痛快,而现在作为阿珍,添了忠仆慈长的情怀,便更偏袒于她小少爷的喜乐安康。
      她看着正把卞雨成的书信装进小匣的李昼容,问他安的是怎样的心。
      李昼容把小匣封好,说君子有成人之美。他以手支颐,吟咏着戏文里那句“不求千金遂鸳梦,但乞百两换堤沙”,而后看向风婆婆,“大家好才是真的好嘛。”
      有人锋芒毕露,有人和光同尘,有人得成佳偶,有人兼爱众生。风婆婆长舒一口气,想李昼容一个凡人都有此等胸襟,她一个受着一方供奉的神仙,自不能囿于古久时那点私怨。
      然后,远在九重天的月老就开始了一天三遍的打喷嚏。
      风婆婆抱怨着月老牵下的倒霉红线,让她添情分时难,解姻缘时亦难,两家家主是笃定了结亲之事势在必行,可谓油盐不进坚定不移——
      先是李昼容明面上表达了想同唐宛阳结为异姓兄妹的意向,被当作童言无忌一笑置之;后有风婆婆背地里散播着两人八字不宜作夫妇的说辞,又被当作迷信妄语终不可取;另兼信物丢失假象、癞头和尚谶言……不一而足。
      风婆婆腌好了三缸酱菜,陪李昼容折腾出了两种样式的烟花,事情都没取得啥实质性进展。
      最终,风婆婆拉下同泽青争强好胜了千万年的老脸儿,拖着副老骨头去找了卞雨成。
      她等在卞雨成必经的路口,搭讪到:“见公子面露红光,应是有了心仪的姑娘。”并翻了翻白眼作神棍状:“虽说姑娘被许了人家,但好在相逢未嫁时,尚有转机。”
      风婆婆装腔拿调,叹息说即便有神仙善人相助,自己的幸福还是得靠自己拼一拼。
      她艺术性地揭过了神仙与善人已黔驴技穷的事实,不待卞雨成追问,转身离开了。
      卞雨成一脸愕然,既感激于陌生老者的热心肠,又觉此人很有些没来由的亲切感,待风婆婆走远,他仍在原地若有所思:
      “这个婆婆,我曾经见过的。”
      依风婆婆对泽青的了解,认准了一件事便不会瞻前顾后。果然,卞雨成大喇喇上唐家提了亲,不过被唐老爷以一女无法贰嫁为由婉拒。听说唐宛阳为此一哭二闹日日垂泪,然后,就传出卞雨成带着唐宛阳私奔的消息。
      李昼容读完唐宛阳给他道歉的长信,感叹宛阳妹妹此举颇让他钦佩。说若像自个儿这般温吞吞介怀脸面回避争端,终是难以成事。
      风婆婆拍了拍他的肩,宽慰他也是不愿令长辈们难堪。又在心中暗道:“他们有破阵长枪在手,你亦有化解干戈之绵柔。”
      风婆婆作此想,是因为唐老爷前来赔罪时,李昼容又重提了“结异姓兄妹”的旧调。并在唐老爷走后,劝说父亲主动解约,既成全有情人的两心相悦,又保全李唐两家的和气,免生芥蒂。
      没多久,月老便给风婆婆传信,那牵错的红线已经断了,也重新给卞、唐二人续上了姻缘。还说天巽阁的工单堆成了山,她那副官成天儿地催促,请风婆婆就此功成身退,早返天宫。
      “都不让吃上过年的酱菜。”风婆婆腹诽,但终究没有多作拖延。她去找了洪管家,应承下了乡下别庄。
      李昼容尤为不舍,说婆婆先前腌的酱菜明明都快起坛了,又含些离愁别绪,问她可会常来看看自己。
      这一请求,对阿珍来说已是不易,但对风婆婆而言却并不难。
      排帘逐袖,拂叶飞花,四时有景,好风常在。
      (六)扶旌
      阿珍婆婆在乡下别庄安然离世,不知道李昼容有没有得到这个消息。
      卞雨成同唐宛阳成了亲,李昼容作为娘家长兄,走在送亲队伍的前头。
      李昼容在三才县府衙当了个闲散小吏,偶来做架大水车方便几处农户灌溉,得闲写几本轶闻集子给衙门充实县志,虽没什么丰功伟业,但到底不能算一事无成。
      天生他一副洒落心肠,便神盈气顺地得了个寿数绵长。到他侄孙子当家的时候,他已是近百岁的高龄,作为老寿星受着四方乡邻的尊崇与爱戴。
      年纪越长心思越静,他越爱亲近自然之气,春花秋月云霞雨雪,各有情致。他尤其喜欢常萦乾坤的那股子清风,徐徐舒卷,悠然和畅。
      重侄孙女正值谈婚论嫁的年纪,这阵子常来他跟前儿多愁善感唉声叹气。晚辈向来对他不拘秘密,便问他长久岁月里可有喜欢之人。
      他说,小时候府上有位阿珍婆婆,我最爱同她呆在一处。
      重侄孙女含羞带嗔,垂眸轻语:“不是这种喜欢。”
      他笑了笑,回忆起许多年前,阿珍婆婆那场重病之后的样子——
      说是大病初愈,但给他梳髻时的手劲儿却不像老人家虚浮的腕力。
      从前做得来的事会忘,可从前做不来的打铙钹却能打得有模有样,从前半滴不沾的桂花酒倒是喝得香甜酣畅。
      于是,阿珍婆婆不是原来的阿珍婆婆这件事,他还是晓得的。
      他一度怀疑,会否是他儿时放生的那只白兔回来报恩,因为“阿珍婆婆”切实待自己很好。但见“阿珍婆婆”爱吃牛羊甜点胜过萝卜青菜,大约也不是兔子罢。
      到最后,他也不知那人是妖是仙、是男是女,只知那苍老的皮相包裹着的一双眼晴里,不是以往的暮气沉沉,而是如春风吹过柳绵新蕊般的勃勃生机。
      那是他少年时一段传奇藏于心底,始终没有点破。也深知非凡传奇不会长留于寻常人间的道理,分别时便没有太多的意外与感伤,只是别后经年,才领悟相处时全身心的熨贴舒展独此一份。
      或许正因为不属于此间,于是有着既热爱万物又超然世外的目光。
      譬如那人从不觉得他不务正业,而是饶有兴味地同他一起改戏文、做烟花。又如那人从不对日常俗事诸多挑剔,他的一柄灯笼或少许吃食就足够欣喜。
      见他半天没有言语,重侄孙女又问,“您有喜爱的漂亮姑娘么?”
      有风吹过,柳枝轻摆,他轻抚小丫头的额发,说软风藏佳人,烟柳舞婆娑,万物生灵皆是可爱。
      李昼容在九十九岁的那年冬天阖上了双眼。弥留之际,他闻到风中有花的香气,疑惑着这寒冬腊月,哪处开了他年少时最喜欢的锦旋兰。
      渡三途川,过奈何桥,桥头的孟婆瞅了瞅他的批文,同他闲话一二,“你就是风神娘娘那位小友吧。”
      他有些不解,“风神娘娘?”
      上了年纪的人有自说自话的习惯,孟婆也不例外。她似乎没有回答他疑问的意思,自顾自念叨:“当年风神下凡一遭,差事办得漂亮,还全靠月老上报的表彰冲抵掉了那年考核指标的扣分哩。”
      李昼容联系她的上下文,费了一番琢磨,问到:“阿珍婆婆?”
      孟婆这次回答了他,“是了是了,还是我寻的阿珍这个身份。”然后,她从面前的瓶瓶罐罐里给李昼容盛出一碗汤,说:“风神嫌我这汤苦,特意嘱咐我开个小灶给你加些姜糖熬。”
      他曾因为再吃不到阿珍婆婆的姜糖糕而略感神伤,竟在此刻以这般形式得了些补偿。
      风神么。
      他回想了下自己几十载生命里的四季轮转,脑海中突然响起不知何处听过的唱词儿:
      “君莫道、东风带花信,是奴远乡逢春赠君看;君莫道、爽籁熏酒意,是吾天涯独醉邀共酣。”
      原当作造物可亲,不想是故人关怀。
      “她叫什么名字?”李昼容问。
      “你说风神娘娘啊。”孟婆答:“扶旌。”
      “扶旌。”李昼容默念,而后端起汤碗一饮而尽,还不忘砸吧砸吧嘴,带一种被偏私的炫耀:“嗯,很甜。”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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