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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人不在东墙 板蓝根讲故 ...

  •   (一)
      林吉赶到平安镖局的时候,晌午的日头正炙烤得厉害。折来玩耍的柳枝早已蔫得打了卷,他向门房呈上拜贴,只愿快点儿进去讨些茶水。
      所幸含章馆的名号在此间颇为好使,林吉得到了相当的礼待,上好的水仙茶灌到第三盅,便有小童领他去见家主。
      林吉此行,是专程送礼来的,祝贺平安镖局小公子的满月之喜。
      温鸿年轻的时候是名满江湖的剑客,成家后金盆洗手开起了镖局。脱劲装减了俊逸,着锦袍添了威严,林吉不觉挺直了背脊,恭恭敬敬揖了一礼。
      接过那支压箱底的老山参,温鸿问林吉,“贵掌柜可还有话带来?”
      常九只差林吉捎了礼,切实没让他再捎什么话,唯一给他的嘱托是,“余州城的蜜饯果子不错,记得捎两袋回来。”
      林吉寻思着一个既不拂了温鸿面子、又不至于显得过分虚伪的说法。
      他答,“山参切片炖服为佳,可安神益智,扶正袪邪。”
      温鸿顺势收住话头,淡淡一笑,说多谢你家掌柜的心意。
      林吉不免腹诽,他家掌柜哪来什么心意,先前儿为巴结富商大贾准备寿礼时,是亲选玉料,亲绘图样,又重金聘来巧匠雕成观音像,这才叫心意。
      此番不过传回一封书信,吩咐林吉在库房随意挑拣些物什敷衍下便是。
      而林吉在库房晃悠了一下午,综合考虑了药性宜忌、来往亲疏以及常九的抠门程度,选来这百年山参,费的尽是他的心神。
      温鸿见这伙计谈吐不俗,不由得仔细打量了一番。他瞧着身形不算精干,块儿头也不结实,着一身素色短衫,衣角袖边倒还平整,仪态也端正,脸盘子圆润饱满,两颊被太阳晒得有些泛红,手上的皮肤白晳光洁,不似自个儿久处江湖握剑经霜,俨然是一副养尊处优的富贵相。
      温鸿说,“含章馆当真是地灵人杰,阁下这模样气派,说是哪方员外官绅也不觉得奇怪。”
      林吉埋了埋头,笑说自己不过是家道中落,无技谋生,幸得掌柜的收留。
      言谈间温夫人款款进了客堂,她朝林吉福身一礼,说,“听闻含章馆有客,特来问候。”
      (二)
      温夫人顾盼,林吉可谓是如雷贯耳。
      常九活了不短的年岁,修炼得一门十分管用的生存技艺,叫背地里说人坏话。
      但就算是嘴上将军,也得懂得排兵列阵审时度势,若是有勇无谋大意轻敌,难保不会损兵折将一败涂地。天时地利不提,人和却是最为讲究:听她坏话的人不能毫不在意,影响她的发泄效果;这人也不能太过在意,倒教她平添顾忌。
      林吉么,事不关己不关心,却对世事平等地抱有几分兴味。常九平日里的诸多牢骚,他固作秋风过耳,可听来还算耐烦,于是,关于顾盼的坏话,常九向林吉讲了不少。
      什么装腔作势假惺惺,胆小娇气黏人精,弱不禁风瞎磨叽……云云,终究是无伤大雅。因些林吉虽听多了“非议”,倒并未对温夫人生出什么坏印象来。
      而今日一见,也仍不知她是好人还是坏人,但可以确定一点,她着实是个美人。
      明眸善睐,顾盼生辉。林吉觉得,若他是当年的温鸿,也会毫不犹豫移情于顾盼,更何况,他向来不觉得温鸿对他家掌柜有多少怜爱之情。
      温夫人同林吉一番客套之后,问,“多年未见,常姑娘过得可还好?”
      听得这般温言软语地称呼他家掌柜为“姑娘”,林吉打了个寒颤,又觉得“好”这个字的定义太过宽泛,教他有些难以回答。
      他见常九嬉笑怒骂,终究同苦情不沾边儿,姑且回了句,挺好。
      温夫人又问,“此前常姑娘同聚宝庄陆庄主的婚事不了了之,不知缘由,亦不知两人后来怎样?”
      林吉觉得,温夫人对他家掌柜似乎有些过于关怀了。不过陆廪丰林吉倒是见过的,除却坐拥万贯家财自带的光环之外,他本人倒没什么锋芒,言谈举止不紧不慢,待人接物都客客气气。常九唤他作老友,颇有往事随风过一笑泯恩仇的意味,心胸宽广得全然不同于她提起温家时的小肚鸡肠。
      林吉私心以为,常九之所以表现得宽容大度,不过是对陆廪丰没有温鸿那般上心罢了。
      当然,这话林吉只在心里说说,当着温夫人的面儿他答的是,“陆庄主重孝,不愿违了母命,而我家掌柜的重义,自是前事不提君子之交。”
      林吉自认,他这段回答,可圈可点不卑不亢,当可同常九邀功请赏。
      (三)
      重栖县地处京郊,来往京城的人大多会在此地打尖歇脚,川流不息的倒也繁华。大路尽头往左拐两道弯儿,便到了含章馆。
      这地界儿原本的主人姓冯,是个半吊子算命先生。十多年前冯先生静极思动,决定去放浪形骸云游四海,又觉得无根方破红尘,便十分豁达地将他从祖上继承下来的家宅地产倾数赠给了老友。
      冯先生的老友正是常九的师父,也是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物。于是,最后是常九捡了个大便宜,在此地扎下营寨,并经营成如今的含章馆。
      含章馆做的是卖药的营生,当归田七之类却是没有,专售珍奇之物——珍至龙涎虎胆,奇至生臭增膘丸之流。前些时候的一味疏气焕颜丹,甚至让常九在宫妃贵妇间名声大噪了一把。
      加上新来的林吉,含章馆上下统共八口人。绘姨是冯先生的侄媳妇儿,丈夫过世之后带着幼子投奔远亲,故人没见着,倒留下跟常九作了伴儿。她儿子叫冯七安,现下是含章馆的管事,平日里插科打诨左右逢源,在本地商会也颇有名望,前年娶了媳妇韩瑶,儿子小五儿将将一岁。谢东岭和谢西山是对兄弟,同林吉一样是店里的杂役,所幸他俩本县人士,夜里回自家住,不然要同别人挤通铺,林吉是断然睡不惯的。
      回房放好行李,林吉便到后院跟常九复命。她这几个月来沉迷丹青,正画着墙角的一丛翠竹。
      林吉凑近瞅了瞅,觉得比她去秦阳城之前又画得好了些。
      “我刚回县里就听到大家议论,说掌柜的此去治好了秦阳王世子缠绵十年的腿疾,竟比柳神医还神些。”
      常九虽也算是个大夫,但关于她的医术,从人却褒贬不一:有人说她不拘古法可治奇绝之症,也有人说她装神弄鬼的倒像个江湖骗子。连林吉,也摸不准她究竟是真才实学,还是沽名钓誉。
      常九接过蜜饯果子,顺手递给林吉一个,说,“我可比不得柳老爷子济世妙手,只不过世子爷这病正好是我的专长罢了。”
      林吉问,“掌柜的擅长什么病?”
      常九微眯着眼,以指覆唇,“装病。”
      常九向来对自个儿的医术不置可否,但林吉见她为数不多的几次大动肝火,泰半是跟人在医法药理上相争。
      林吉来了些好奇心,又问,“兰吕坊殷四娘自胎里带出的红印,难不成也是装的?”
      那殷四娘一手拨弦弄筝的好本事,却因为脸上半拳大小的朱砂记,长年担着个钟无盐的名声。数年前常九迷恋上殷四娘的琵琶,为酬佳音,花费半月祛除了她脸上的印记,虽不敌凝脂新荔,到底是玉洁冰清。
      这是林吉听闻的事迹,正好同常九求证。
      常九挽了挽耳发,一副得意模样,笑道,“行走江湖,总归是要有几把刷子。”
      (四)
      林吉来含章馆,本意是做做密探。
      当然,他探究的不是常九。常九这人,基本是个话痨,来劲时自个儿千八百年前的爱恨情愁都能吐个底掉,压根儿不需费琢磨。
      林吉自年初便开始打听的,是一个叫姬连珩的人。
      这姬连珩自诩半仙儿,十多年前曾在金鼎关一带招摇。他扬名得快,消隐得也快,寻不到来历觅不着后续,而林吉拼拼凑凑,得到的唯一线索,是姬连珩曾将一烧伤女子的容貌恢复如初,同含章馆常老板治好殷四娘的手法颇为相似。
      曾有位叫姜崇的茶商老爷跟他回忆,说姬连珩神通如何不知,福气倒是不赖,贴身儿带了俩仙姑,一个唤作清晓,一个唤作清商,都是豆蔻年华娇俏水灵,尤其是姐姐清晓,容貌身段儿不逊瑶台飞琼,教他惦记了好些年。
      于是乎林吉没将常九跟清晓搭上边儿。常九的相貌么,较明艳少了些棱角,于娇憨添了些凌厉,比柔婉缺了些秀蕴,及清雅多了些烟火气。简言之就是不够美,客套地夸句秀丽尚可,若要言及仙姿神品,着实是过分托大了些。
      常九确有个师父。若将她对应为清商,年纪上倒也说得过去。于是,林吉来到含章馆当起了伙计,至今已四月有余。
      奈何,常九虽是个话痨,却是个很有操守的话痨,从不嚼师长的舌根,于是林吉也没能从她口中知晓更多有关她师父的事情。
      密探无所成就,林吉干的最多的倒是些内务,就连先前儿趁着选贺礼的时机查搜库房,都还顺手给拾掇归整了一番。
      而常九回来,看到库房一改纷籍拉杂的模样,便把打理库房的活儿也交给了林吉。
      以至于,常九收到她师父来信的时候,林吉还埋头于点检新到的药材。
      及至黄昏,阿东在后院里碰见他,同他闲话一二,说到今日小五儿朝他撒了泡童子尿,又说到他最为好奇的大老板有信寄来。
      阿东口中的大老板,便是常九的师父。林吉刚来含章馆时,明里暗里打探过这位大老板的消息,但关于他的来历事迹,连绘姨都说不囫囵,只道他长年携夫人云游在外,甚少露脸儿。
      林吉在内堂找到了常九,她正靠在太师椅上磕瓜子,身侧的案几上便放着阿东口中的那封信。
      见他走近,常九说,“明儿我又得出趟远门。”
      林吉问她去哪儿。
      “淮安阅江楼。”说着,常九拿起桌上的信朝他扬了扬,轻叹,“有事弟子服其劳。”
      林吉这样的距离正看得见信封上的字,那字迹舒朗清逸,写着:爱徒夕惕亲启。
      夕惕若厉,含章可贞,原是这样的呼应。君子终日乾乾,倒不失为一个好名字,然而毕竟不是所谓“清商”,教林吉有些许的失望。
      常九起身拍了拍林吉的肩,交待他说,“我这一去且得十天半月,你趁这空档把咱来货的册子好生理理。”
      林吉觉着,要了解常九的师父,这正是一个良机,央到,“掌柜的此行,可方便把我捎上?”
      见常九面有不解,林吉补上一句,“听闻阅江楼的檀老板是不可多得的美男子,我是想开开眼界。”
      常九挑了挑眉,“就不怕自惭形秽?”便算是允了。
      (五)
      第二天一早,林吉与常九一道,动身去了淮安。
      林吉本想趁旅途无聊问问大老板同檀尺秋的渊源,不料一上马车便睡得不省人事。他也不知道自己是迷了哪门子的心窍,昨晚竟惦记着常九对他的交待,连夜整理好了含章馆的货品清单,还给库房分门别类地造了个册。
      常九体谅他辛劳,午饭时给他添了道红烧狮子头。
      林吉说,这馆子虽不大,厨子的手艺却很好,连堂间讲评书的姑娘,腔调也不比迎风楼的红娘子差。
      评书里面讲的段子,是将去年杜大人办河工案的事迹添上词曲改编的。河工案本身倒称不上奇,却因牵出二十年前忠将含冤的往事,一朝平反,善恶到头终有报,不失为一段佳话,因此在坊间广为流传。
      林吉评到:“这故事听了许多次,总觉得桩桩件件都太巧了些,事实应当不像评书讲的那样神乎其迹。”
      常九没抬眼,仔细吹着汤里的油花儿,说少有人像你这般较真儿,大家只觉得天理昭昭大快人心。
      事实上,的确不只林吉一人这样认为。那位素以板正耿介著称的杜望大人便对林吉说过,从调查白飞虎在筑堤工事中的贪墨到探明他二十多年前对贺将军的污陷,本应是关山阻隔无头无尾,但他一路查下来,却觉得条缕分明顺理成章,竟像有人安排好的一样。
      不过,终究是铁证在前,加之白飞虎本人也承认了罪行,杜大人便没再思量这些枝节,只道贺将军或有贵人相助罢。
      而林吉多方求证,认为这所谓的贵人便是那其现也骤其没也忽的姬连珩。不仅白飞虎的证词中不痛不痒地提及过这个名字,并且指向贺将军蒙冤的好几个物证,都隐约经过姬连珩之手辗转。
      第三日傍晚,常九和林吉的马车抵达了阅江楼。阅江楼是处古董铺子,垂柳雕梁琉璃瓦,颇有古朴富丽之风。
      檀尺秋等在入门的影壁处,林吉留心一观,果然是高眉深目面如冠玉,抬手相迎,举止亦温和优雅。
      三人一同进了客堂,檀尺秋布座置茶,同常九叙了叙话,他看着年轻,但同常九说话的语气倒像是长辈,想来是保养得宜之功。
      常九问他:“怎么没见洛儿?”
      檀尺秋说已经吩咐伙计唤他过来了,又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嗔到,“你们师徒总是这么不客气。”
      而常九笑得谄媚,“只他一人不地道,我待檀先生可是敬重仰慕得紧。”
      说着,讨好样地给他捶了捶肩背,不过檀尺秋似乎并不受用,把肩上那俩爪子扒拉下来,摇头轻叹,“你这副狗腿模样,当不是你师父教出来的。”
      “哦,我师父一再强调,让我不要因为他太完美就过度效仿于他。”
      林吉听到门外有细碎急促的脚步声,转头便看见一小矮墩一溜烟儿地从门口窜到常九跟前,抱住常九小腿,软糯的童声唤了句:“阿姐。”
      常九将他抱至膝上,笑他又重了些。而林吉稍稍打量了下这个小小孩童,见他玉琢似的小脸上五官虽尚未长开,却神清骨秀的已有了风流俊俏的端倪。这模样除却五分稚气三分伶俐,剩下的两分清贵之态,竟让林吉感到有些熟悉。
      这股子熟悉当是源自一位女子。林吉生出这一灵感,却苦思不得究竟是何时何处见过的女子,他自省了下小半辈子的经历,诚然是没有什么所谓伊人在水一方的往事。
      (六)
      常九口中的洛儿是她师父独子,可惜不姓姬,唤作何洛,年初被寄养在阅江楼同檀尺秋习些杂学。常九此行,一是筹谢叨扰,二是将幼弟接回含章馆,檀尺秋留常九小住些时日,常九便没有急着回程。
      而林吉的“风流韵事”也比他想像中更多一些,不待他忆起何洛那肖似感的出处,檀尺秋又道出一桩令他更觉离谱的八卦。
      逢着淮安的庙会,常九自是要去凑这个热闹,一行人观了花灯赏了字画,尽兴后去到街尾的一处酒楼。檀尺秋自谦的几分薄面颇有些斤两,大掌柜留座留酒,令伙计尽心招待。
      邻座约是群行脚商,声如洪钟地侃着大山,常九倒不嫌吵闹,乐得听一听墙角。
      一人说,“此前皇城的盗窃案总算晓得了缘由,竟是正风门少主邱童和萧老怪的关门弟子余念樵要一较高下,挑了皇城里的高门深宅作赌约,倒不知赌出个输赢没有。”
      檀尺秋接了话茬,轻声道,“正风门功夫硬朗,若明面上比试,邱童当略胜一筹。”
      常九点了点头,“不过话说回来,余念樵这个少年郎真真儿是俊朗不凡意气风发,吾心甚喜……”
      又一人说,“查这案子的是宋家小侯爷吧,听说,宋老夫人现下正打点着寻个好人家小姐结亲呢。”
      有人问,“宋小侯爷不是有一克妻的名声在外?”
      那人应到,“可不是为小侯爷,宋府的外甥贺家少爷不也老大不小了?是给他寻的哩。”
      林吉喝着茶,略微呛了呛。
      先前舅母同他说得闲给他瞧个媳妇儿,他当舅母是客套,没承想还真张罗了起来。
      林吉有些心虚地抬起头,见常九仍自笑盈盈漫不经心,檀尺秋倒挂上一副有些许感慨的神情,他对着常九回忆,“去年你托我介绍老徐给贺府看宅护院,我还以为你对贺家少爷有些情义,不过不久后就传出你同陆廪丰的婚事,看来是我想岔了。”
      常九笑了,“您老人家就不能把我的格局想大些,不是为着儿女情长,我就不能相助于人了?”
      檀尺秋给她夹了块酥炸小黄鱼,嘴里念叨着,“因我上回觉得你这般用心,还是当年帮温鸿解决麻烦,毕竟老徐这个管家人选,也不是一拍脑袋就想得到。”
      林吉满腹狐疑,他听常九讲温鸿听了不少,竟不知自己同她有类似的渊源?
      诚然,府上的管家是姓徐。徐叔说自己先前是在西屏山边小镇的客栈做帮厨,听闻贺府缺个管家,觉得这活儿不赖,便携夫人一同过来谋个生计。
      林吉见识不广,但眼光也不至于太差,他曾见到徐叔去接徐婶碰倒的花盆,其身形不散步法矫健,应属练家子,想是隐于山野的江湖人,倒也不便问前尘。
      不过,他那时满心琢磨着白飞虎与姬连珩,竟没意识到,徐叔这隔着山高路远,是怎么个“听闻”法?
      (七)
      夜里常九有些积食,林吉便陪她在院里散步。
      夜是个好夜,虫鸣在侧,风倚垂杨,林吉尽量自然地同常九闲聊,他说,“前几天刚谈起过贺将军的案子,不想掌柜的倒与贺家少爷相熟。”
      常九停了步子,“相熟?我与他从未见过。”
      林吉摆出一副疑惑的表情,常九解释到:“去年贺将军的案子沸沸扬扬的,我就是凑了个热闹而己。”
      见林吉对这番说辞不够信服,她又补了一句:“你想,我一个乡野村妇,跟人家那清贵公子,八竿子都打不着。”
      虽然常九并不是乡野村妇,他也不是所谓的清贵公子,但若常九真把贺家少爷当贵人,守望相助了一把,总要明里暗里向贵人炫耀邀功才合乎常九的性子。
      散步至院中的小亭边,便有琴声传来。
      檀尺秋风姿卓然,端坐于亭间抚琴自娱,悠远清越,婉转低回,是一曲《凤求凰》。
      常九驻足听了片晌,轻叹:“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
      常九向来不理解檀尺秋和息袅袅,都一把年纪的人,红尘悲苦也领略了大半,难得俗世还存些眷恋,却固执得不愿相依。
      林吉却不知檀尺秋与息袅袅的因缘,在他听来,常九这句感慨,仿佛是与刚才那句“八竿子打不着”相应和,硬生生被他听出了深情错付的怅然感。
      这唱的是哪出?《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不知情》?
      回到房间,林吉未能成眠。
      林吉的外祖怀英侯系两朝元老,功勋卓著,故而父亲出事后,母亲并未被牵连,他便随母亲在侯府长大。
      因着父亲的事,林吉的少年时代过得并不光鲜,能称得上“玩伴”的人,就只他那仅年长五岁的小姨。后来小姨远嫁,母亲与外祖接连去世,大舅舅袭了爵位,虽说待他不薄,可毕竟不是至亲,难免有寄人篱下之感。奈何林吉的出身又有些尴尬,没什么仕途可言,因此就算已届而立之年,仍是依附于侯府过活。
      跟常九比起来,表兄宋旻倒更像他的东家,林吉自小跟着他,念书时伴读,供职后辅事。舅母时常感叹,说宋旻能有自家人扶持帮衬,令她觉得十分妥贴。
      林吉对侯府的感情有些复杂,既知恩,又觉拘束,长留不够心安理得,又耽于情义难开辞别之口,本想借借娶媳妇儿的契机,不料同他订下娃娃亲的姑娘却另嫁了他人。
      柔欢这丫头承将门之风,自有豪气,她对林吉说,倒未存嫌贫爱富之心,只是夫家的境况决定了女子大半生气象,就算同样耽于家院内闱,也有翻云覆雨和柴米油盐的区别。她嫁了世家才俊,既有家族相荫,又擅广交贵女,于夫君仕途助益不少。
      因此,去年父亲被平反,得知真相时他固然开心,但也仅是欣慰而已,而后承蒙天恩归还了贺家旧邸,他才如逢大赦喜不自胜。
      而这番促狭的心思自是让他有些羞愧的,本想着日后在旻兄身边要更加勤勉,奈何却没了尽这份心的机会。
      待诸事停当,舅舅侧室便琢磨着趁林吉回归贺宅的当口儿,顺势卸下他在侯府的活计,好令二公子宋斐跟着兄长学习些经纶事务,以谋前程。
      宋旻却觉此举颇显凉薄,兼之不舍多年情谊,与姨娘置了些口角。
      林吉不愿因自个儿生出争端嫌隙,恰好又在杜望大人那处觉察出了姬连珩的端倪,便对宋旻表示想要查清此事,他说,“此去且得数月半载,便暂请二公子替我填个缺。”
      宋旻姑且接受了这个说法,不过之后当如何自处,林吉尚没思量出个结论。
      他觉得常九好的一点是,虽喜欢念叨自己的往事,却不会对他人的身世过分深究,于是他凭着胡诌的一个来历,在含章馆图了些清静。
      当然,探查姬连珩也不全是对宋旻的借口。林吉想着,若父亲真有高人相助,便应有所酬谢才是,总要将一切厘清,将该怨的怨了该谢的谢了,才好安心过今后的人生。
      (八)
      第二日,林吉挂着俩黑眼圏,在书房陪何洛练字。
      常九本想着林吉一手好字,能给何洛提点一二,可惜林吉一早上心不在焉,并没能好好履行教导之责。
      他盯着宣纸上的“青青子衿”,仍在出神地思考着“他有没有可能惹上一朵自己都不知道的桃花、否则常九为何会费心照拂于他”这个问题。
      何洛写完最后一笔,忍无可忍地扬起小脸儿,老气横秋着叹了口气,说到:“林吉叔叔,我晓得你有心事,可你挡着我的光了。”
      林吉连忙抱歉地往里挪了两步,愣了一瞬,品出些不对味儿来,“你叫掌柜的阿姐,却管我叫叔叔?”他挠了挠头,略微苦笑,“我好像还比她小一些来着。”
      何洛不以为意,“我阿娘说辈分跟年岁没啥关系的,她还说她五岁就给人当姨了哩。”
      此刻,林吉终于福至心灵地领悟到,何洛所肖似的女子,原来是他的小姨。
      而这番领悟,倒是比常九对他情根深种之类,更让林吉讶然。
      林吉的小姨,是怀英侯府的六小姐,十五年前被朝廷封为颂宁郡主,嫁作金鼎关外西晋国的王妃。
      林吉记得,当年同西晋的联姻颇有些坎坷。
      西晋求亲之时,曾奉上一对名贵的红玉盏,一只由西晋王子所持,一只献给未来的王妃,用作大典之上的祭酒礼器,可即将远嫁西晋的颂宁郡主收到的,却是一副已经碎掉的玉盏。好在小姨也不是深闺娇女,她洞察枝节明悉利害,让林吉帮忙偷偷用红蜡塑了个假玉盏,倒也在大典上蒙混过了关。
      不管是从中作梗还是给她下马威,可知此次联姻前途难测。她未向第三人提及此事,就此孤身远嫁西晋。
      一别经年,隔了国境宫墙,难有手信家书,林吉倒也不确定,小姨这些年,是否有什么奇遇。
      他看着何洛,愈加感到他与小姨相像,尤其笑起来脸颊的梨涡和思索时摸鼻子的小动作,简直如出一辙。
      林吉想了想,拿起张干净的纸给何洛铺好,对他说,“写一下《老子》第十五章给我瞧瞧可好?”
      何洛只当他在考自己,便端正了坐姿,一笔一画写得仔细:豫兮若冬涉川,犹兮若畏四邻,俨兮其若客,涣兮其若凌释……何洛的字迹尚且稚气,而林吉也看得分明,他的“俨”字果然有减笔。
      宋俨。是林吉外祖的名讳。
      他稍稍平复了下心情,待何洛搁笔,蹲下身同他平视,问,“你阿娘,是不是唤作阿妧?”
      何洛眨巴着眼睛,“你认识我阿娘?”
      林吉深吸一口气,用手轻轻揉了揉何洛的脑袋,“果然,是该叫哥哥的。”
      (九)
      午后常九拜访了淮安的药农回来,甫一进门,就看见何洛甩着俩小短腿儿朝自己奔来,竟比许诺给他带吃食时还热情。
      常九俯身将他抱起,笑到,“怎么?林吉叔叔欺负你啊?”
      何洛摇摇头,贴向她的耳朵轻声说,“林吉叔、不对,林吉哥哥说他认识阿娘。”
      常九微微一怔,同何洛四目相对。
      何洛托着下巴作沉思状,“不是说,要有人声称是阿娘的朋友,那都是拐小孩的坏人,因为阿娘的旧识都不晓得阿娘在哪儿。”他嘟囔着,皱起的小脸儿又变成窃笑,“不过我后面得问问阿娘,她小时候是不是真的吃太多糖葫芦吃到闹肚子。”
      常九不像何洛,怀着可能面临拐卖危机的担忧,故而一瞬的怔忡过后,神色也还稳当,左右林吉来含章馆别有居心这点,常九心里基本是有数的。
      凭林吉的学识才干,再是家道中落,也不至于将就在她这小庙里做个杂役。
      常九自认,即便偶尔偷奸耍滑,她总还算活得磊落,生平所有,无不可为外人道。惟独她那师父,她不怎么主动谈起,只因那人惯爱保持什么劳什子的神秘感。也因此,她身负所有值得探究之事,都是关于她师父的。
      比如,坑蒙拐骗拿人钱财,惹是生非找人顶祸,再比如,救来邻国王妃做了媳妇儿。
      于是,对她另有图谋的人,泰半是她师父何琚的仇人。她觉得这种人里老实人居多,无需过多提防,加之林吉手脚麻利有条有理,能听牢骚能品画,会哼小曲会烹茶,这样物美价廉的伙计,她也乐得装糊涂。
      只是没想到,林吉与何琚没什么恩怨,倒是她师娘宋妧的熟人。
      说起来,她多年前隐约听宋妧提过一句,她家那大外甥贺熠,表字璘集。恰与林吉二字同音。
      常九觉得,她此番失算得怨宋妧。若非宋妧惯来对他不带名姓、总是大外甥大外甥地称呼,她也不至于唤了几个月的林吉,都没注意到他与贺熠的关联。
      见她沉默良久,何洛犹疑着问她,“阿姐,林吉哥哥,真是拐孩子的坏人啊?”
      常九撇了撇嘴,答曰:“是你家表哥。”
      穾然之间兄姊两全,何洛小小的心中,洋溢着些许喜悦。接下来的几日,他时刻缠着这位新晋的兄长,不亦乐乎。
      阿姐很多时候像爹爹,贪玩馋嘴还爱装腔拿调捉弄他,阿兄却温文尔雅细致随和,他觉得十分新鲜,喜爱之情也愈加深厚。
      不同于何洛这厢的兴致勃勃,他那阿兄阿姐倒都很沉得住气,一个没点破,一个没追问,常九甚至连改口都能省下,相处起来,一如往常。
      直到两日后有信鸽飞回了阅江楼,常九才邀璘集静室一叙。
      常九递给他一个旧木匣,打开是几片碎玉,虽没了形状,玉质却莹润通透,色泽鲜红。
      龙凤衔环四象红玉盏。他曾在小姨那处见过的。璘集领会到,常九这是要同他摊牌。
      “这玩意儿许多年前便寄放在檀先生这儿吃灰。”常九说,“费了我好些工夫才翻出来。”
      说完,又递给璘集一小截纸卷,想是自信鸽身上解下的。他展开来,见字迹虽潦草了些,但切实是小姨的笔锋。她先是对璘集口无遮拦跟何洛讲她的往事这点进行了指责,又嘱咐到:“夕惕于我同家人,为姐夫之事亦襄助甚多,汝当听之信之,礼之敬之。”
      璘集看向常九,常九正斟好了两杯茶,冲他笑到,“要听故事吗?我师娘的大外甥。”
      (十)
      常九第一次见到宋妧,是在十五年前的燕山县。
      那时节何琚听闻燕子岭有一味山神草,药性奇特却不易得。对一切古怪稀罕物,他都没有放过的道理,便只身去到那山谷深处探寻。
      而常九在客栈呆了三日,瞧完了一本药方两本游记,没等到传说中的山神草,倒见何琚背了个美人回来。
      那美人昏迷未醒,仪容狼狈,可模样装束却是不凡。依常九的见识,她身着的那套嫁衣,其纹样用料至少是王族规制,又是在这与西晋接壤的燕山县,八九不离十的,是那与西晋联姻的小郡主。
      前阵子评书里讲得热闹,说此次与西晋交好,若能顺利让金鼎关的商事贸易安稳下来,和亲的那位小郡主便算是功德无量了。
      因自小受惯了欺压,常九的性子里到底留有些势利。她肖想起同贵族沾亲带故狐假虎威的前景来,替美人更衣擦身煎汤喂药分外殷勤,连带给何琚做甜羮时,蜜枣都大方地多放了两颗。
      几日后,茶肆酒馆传出消息,说新封的郡主千里跋涉,总算同三王子在西晋王宫中完婚,关外庆贺的烟花放了整整一夜。
      而常九看着一旁斯斯文文吃着馒头的美人姐姐,和悠悠闲闲把玩她那玉盏的自家师父,心情略有些复杂。
      何琚将碎玉装回荷包递还给她,说玉是好玉,但拿来无用。
      她接下荷包,叹到,“可我便再没什么东西可酬谢恩公了。”
      何琚笑说,和亲的郡主被追杀,再加一出李代桃僵,可比山神草有趣多了,自不图你财物。
      被人点破身份,她倒也不慌不惊,反而徐徐起身,整襟敛衽,端端正正施了一礼。
      常九的身量还小,因此这几日,她穿的都是何琚的衣裳,宽袍广袖的挂在身上颇为拖沓,却在此时,显出些威仪与庄重来。
      她说,“小女宋妧,拜谢大恩。”
      常九盘算着,左右夏天到了,便停了甜羹改绿豆水罢。不过,比起何琚的餐后点心,这位郡主的处境倒更为不妙。
      宋妧说身负其责当谋其事,现下情势未明,总得去趟西晋求个放心。常九却觉得,她这般孤身流落,既无车马银两,又无熟人门路,方才教人不放心。
      她想起自己刚遇见何琚那会儿,何琚说她的眼中尽是怖畏忧愁。而现下她看宋妧,虽是同样的前途未卜无所怙恃,却不见有半分的犹疑或悲戚之色。
      纵是对宋妧的安危抱有些许关怀,可这毕竟牵扯着王室秘辛,常九不知问到哪种程度才不算唐突,便没有多作言语。倒是宋妧主动开口,说两位恩公若想知道这出戏的后续,不妨一同前往。
      她目光明亮,语气轻快得像邀约一场游山玩水。而常九看向何琚,见他放下了粥碗,舒眉扬目间尽是笑意,“甚好。”
      常九这个师父,基本不算什么君子或善人,便是当年收留常九,也是靠她死皮赖脸软磨硬泡——她当他救命稻草,他当她狗皮膏药,好在这草没生毒刺,这膏药也没带恶臭,才勉勉强强结下了师徒之名。
      因此常九暗地里琢磨,他此番答应得如此爽快,大约不是路见不平或心生怜悯。不过何琚行事,从来随心随性,没啥道理可讲,亦无规律可循,常九只当他一时兴起,要管管皇家的闲事。
      (十一)
      西晋王宫中的老太妃近来犯了梦魇的毛病,多少安神药方与祈福经文都不见成效,精神是愈加委顿了。
      贴身的仆婢向老太妃进言,猜测莫不是有鬼怪作祟。
      老太妃回忆了下生平所为,觉得也不是没有可能,便着人遍寻民间的高人方士。
      恰巧那阵子有位半仙儿云游到了西晋地界,不出半月,已多显神迹,声望日盛。老太妃心中欢喜,教人备下重礼,将姬连珩先生延请至宫中。
      而传闻果然不假,这姬先生也不知焚了什么香,倒教老太妃歇了半晌的安稳觉。姬先生说,他是男子,不便流连后宫,却可让他的两位女徒暂时留下,每日为太妃调香祛邪,定能很快好转。
      老太妃自是求之不得,将那清晓清商二位姑娘奉为上宾,好吃好喝伺候着。
      何出姬姓,连珩有琚。宋妧觉着,何琚这个假名字起得倒有些故作高深的恶趣味。
      姬连珩在西晋扬名,是因为一个骗局:一富家公子想抛妻弃子同相好私奔,收买了郎中伪装病故,其后却被何琚告知他那相好尚有别的情郎,便只得巴巴儿地同何琚演了一出死生人肉白骨的戏码。
      不过这些日子,宋妧也看明白了,何琚虽爱弄出些神神叨叨的噱头,但他医术高明却是半分不掺假。便是夕惕这么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应答宫中御医的质疑时也很撑得起场面,连带着她这几日不痛不痒的跳大神,也多了几分高深莫测颠扑不破的味道。
      她看夕惕配药制香,觉得她举手投足间那股子不羁之态,同何琚倒颇有几分相似。
      这般朝夕相对,再过个三五年,待夕惕出落成不俗的少女,便能做何琚的娘子了吧,神仙眷侣,自在逍遥。
      这样想着,宋妧突然有些失落。
      在宫中呆到第十日时,宋妧总算在那群前来探望老太妃的王亲命妇之中,见到了三王子新娶的媳妇儿。
      而神棍的便利之处就是,她随便扯了个理由,就能有单独同王妃说话的机会。
      多少在宋妧的意料之中,是她随嫁的侍女素儿,这素儿姑娘又惊又喜,伏在宋妧身前哭了好大一阵儿。
      素儿告诉宋妧,三王子寻她无果,只能当她坠崖身亡,又不敢大肆声张,便让自己假份郡主,确保婚礼顺利进行。
      宋妧问,“可知这一路,是谁在使绊子?”
      素儿说大约是三王子的政敌,再加我方朝中内应。
      思忖片刻后,宋妧扶起素儿,让她同自己平视而立,说做主收她做义妹,她便是名正言顺的颂宁郡主与西晋王妃。而后,抚了抚她妆点着名贵珠翠的发鬓,语气轻柔,“西晋政局想来动荡,你要善加珍重才是。”
      老太妃的病症痊愈,宋妧和夕惕便离开了王宫。
      何琚问宋妧,“如此便了了?”
      宋妧翻着从夕惕那儿借来的菜谱,说,“素儿是个机灵的丫头,不论是惜命或为情为利,她都会履行好和亲郡主的职责。三王子那方显然很看重此次联姻,定会保她无虞,便不需我再忧心。”
      何琚又问,“那你呢?”
      她放下菜谱,长舒一口气,慨然道,“便是那没有来历失了去处、赤条条上路的阿妧罢。”
      何琚笑了笑,从善如流,“嗯,阿妧。”
      三王子这头,宋妧算是功成身退,但还有另一件事,她需要去做。
      临别前素儿同她提起,说某日王府内议事,她偶然间听到了涂永良这个名字。
      涂永良曾是宋妧姐夫贺勤的副将,五年前贺勤挂帅讨伐西晋,却因临阵斩杀涂永良而乱了军心,此战惨淡收场,贺勤也被疑为叛军之将。
      虽说缺少证据坐实罪名,但终究是被剥了官职封了府邸。不过多久,贺夫人也郁郁而终。
      而如果涂永良本就跟西晋有所牵扯,那么贺勤当年的举动,也算是有迹可循了。
      宋妧说,事关姐夫的身后之名和大外甥未来几十年的人生,总要查个清楚才行。
      而何琚仍旧表现得爽快,他将姬连珩的羽扇轻挥,“那便一同去查一查。”
      这回,常九终于瞧出了些端倪,想来,宋妧那锦衣玉食富贵堆里养出的气度风骨,不只她一人为之心折。
      (十二)
      常九对璘集说,他们在金鼎关附近晃悠了三四个月,总算把那场战事的原委,拼凑了个七七八八。
      璘集问,“便是杜大人查出的那些?”
      常九点头,带得头上的簪花略微松落,“许是发现得穾然,但你父亲的目的,其实是要阻止涂永良借着交战之机,将金鼎关的布防图送到西晋主将手上。”
      “可惜贺将军没料到,与西晋有勾连的不只涂永良一个。”她接着说,“涂永良被斩后,燕山驻军首领白飞虎闻讯赶来,说是支援战局,实则趁乱对贺将军下了毒手,并在战后颠倒黑白,将一切归咎到贺将军身上。”常九敲了敲红木桌案,总结到,“个中细节虽无法尽善,但这基本就是当年的真相。”
      至此,璘集总算把常九讲的故事消化下来,他捋了捋思路,发现有一违和之处:“既然十多年前便已查明,为何直到去年这旧事才被重提?”
      常九以手支颐,换上副调笑的嘴脸,“可能,你小姨同我师父忙着谈情说爱,耽搁了吧。”
      没理会璘集的白眼,她自顾自笑了几声,而后重整精神,反问,“涂永良不提,白飞虎作为燕山守将,暗通西晋搅乱战局,最有可能是图什么?”
      毕竟干系家父,璘集这些年也刻意了解过西晋边界的局势,他凝神片刻,猜测,“是为金鼎关的财路?”
      常九展颜一笑,“聪明。”
      金鼎关地界不大,却连通着多国商道,积沙聚宝,易石成金,故有“金鼎”之称,也因群雄共逐,反倒成了法外之地。
      所谓水浑则藻肥,金鼎关贩夫走卒鱼龙混杂,尤其暗市猖獗,是不少人的生财之所。那些人既不愿东风压西风,也不愿吴越变秦晋,妙就妙在多方制衡,互不相让。
      常九说,“你觉得白飞虎一个小小守将,能在金鼎关有多大利益?又有几个胆子加害当时正炙手可热的贺将军?”
      璘集听明白了,宋妧是在忌惮白飞虎背后的人。
      “事实上,你父亲和小姨的事儿,根本就源自同一人的授意。而这两条线索的交汇之处,是远在京城的梁王。”
      揭露白飞虎不难,但胳膊拧不过大腿,宋妧不敢去赌那梁王爷的品性气量。若此案在梁王心里扎下暗刺,日后一旦得势,便难保她大外甥和侯府的安宁。
      恰好两年前新君即位,是同梁王素来政见不和的齐王。宋妧见君威已立,内外安定,才挑了时机布局翻案,便有了评书中的故事。
      常九打了个哈欠,窗外已是明月朗照。考虑到璘集应该想要一个人呆一呆,她起身离开了房间。
      (十三)
      常九去敲了檀尺秋的门,同他辞行。
      檀尺秋照例叮咛了几句,顿了一顿,问她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常九掰着手指:“过阵子要送洛儿去他爹娘身边,然后顺道去喝陆廪丰的喜酒。”
      “我不是说这个。”檀尺秋抬手把她的簪花扶正,“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终归是想把含章馆还给冯家。”
      他同常九认识近二十年,前头五年觉得她会一直赖着何琚,直到何琚身边有了宋妧。于是当年常九在重栖县所谓的自立门户,在他眼里不过是无家可归。
      常九干笑两声儿,拗出些潇洒模样:“毕竟要四海为家才算得了我师父的真传。”
      “前几年大家都笑含章馆的常老板恨嫁,可我晓得你就是图个退路,也好最自然地把家业甩手给冯七安。”檀尺秋叹了口气,接着道:“你虽不见得多喜欢陆廪丰,但他却算个不错的归宿,可惜了。”
      常九语调轻巧,笑言,“陆老夫人给了我大笔金银作赔,我也没亏着。”
      檀尺秋看向她的目光带了些怜惜。
      常九摆了摆手,“早前我为着温鸿寻死觅活,您老还劝我苦海在心头不在脚下、山海可平意难平来着。”她收起玩笑之色,“自小何琚便说我得失之心太重,我这少年钟情尽雅意、老大恋财得俗趣,老来便修个身轻万事足可好?”
      说完,便挨了檀尺秋一记脑瓜崩儿,“丫头,在我跟前儿还轮不着你说老。”
      常九一度不喜欢何琚给她起的这个名字,夕惕。她觉得常自在常开心之类,才算寄予了些美好的人生期盼,而朝乾夕惕如履薄冰的过活,想想都累得慌。
      时至今日,常九对幸福的定义依然很俗气,不外乎家财万贯如花美眷。她自认做不了君子或圣人,不过这些年为着贺家下了些没想着回报的功夫,倒似乎让她的境界稍微超然了那么一丢丢。
      尽管最初的动机是给他师父追媳妇儿,但贺家的事儿让她挂心太久,竟渐渐养出了惯性来,乃至在宋妧的思虑之外,常九还擅自为那素昧平生的师娘外甥,行了些不留名的善举。
      像是她刚同温鸿闹掰那会儿,机缘巧合听闻了程柔欢似要另找婆家的消息,推己及人地不愿让贺熠留下遗憾,特地托人给怀英侯府放了风声。
      又像去年贺勤的案子一时惹眼,她担心给贺熠招来多余的是非,便请来隐退了多年的刀客徐茅,以保贺宅万全。
      回含章馆稍歇了旅途风尘,璘集便提起,他是时候回侯府看看了。
      想来他也确实没有理由再呆在这儿,常九认同地点了点头。
      自她知晓璘集的身份,便不自觉地揣上一层长辈心态,待他的态度多了几分慈爱,她对璘集说,“以后大小事,都不用同我客气,我能帮上忙的尽管捎信儿。”
      何洛却很是忧伤,他觉得跟阿兄相处的时间还太短,阿兄讲的那些官场世家的故事他还没听够,眼眶里不由噙了几滴男儿泪。
      璘集抚了抚他的额发,说,“得闲了,叫阿姐带你来京城找我便是。”
      何洛抿着嘴把泪花花往回憋了憋,搜肠刮肚半天,应了一句,“纵我不往,子也可以来。”
      常九没绷住,一口茶喷出老远。她觉得下回见到檀尺秋时有必要质问他一句,教何洛诗经时可有偷工减料。
      (十四)
      宋旻许久没见着璘集,他看起来晒黑了一些,眉目间却舒朗不少,神清气爽的不似自个儿这案牍劳形的黑云压顶。
      宋旻向璘集吐了些苦水,说宋斐这小子疲懒毛躁,忙没帮上几个,反让他费心劳神。
      璘集宽慰到:“只是闲散惯了,慢慢教导便好。”
      其实宋旻也知道不好让璘集一直待在自己身边,早两年起,他便有心给璘集寻个更好的差事,只是先前让姨娘这么一闹,倒成了一种让璘集没法回来的局面。
      于是他有点忧心璘集适才在父亲面前所说仅是托辞。
      “你当真要去俞老学士那里?”
      宋旻问得小心,璘集答得却直率,“俞先生跟杜望大人是忘年交,先前在杜大人处打了好几次照面。”又说,“我昨儿个回京,恰好遇着俞先生搜寻古籍,顺道载了他老人家一程,路上说起他做编纂缺个帮手,我倒也乐意泡在纸堆里,便应承下了。”
      见璘集的神色并无半分局促,确实是欢喜的模样,宋旻松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说,“日后常回来走动,有啥需要的也别跟我客气。”
      璘集觉得有些耳熟,常九不久前刚跟他讲过同样的话。他感慨自己何徳何能,领受了这样多的好意。
      若是以前,他也许会感到负担,如今却更为坦然。知恩图报,投桃报李,不管是为了善因善果还是永以为好。
      跟宋旻叙完话,璘集又去到内堂问候舅母。舅母拉着他聊了这小半年的家常,末了说到近来有留意着给他看个好姑娘。
      他谢了舅母关怀,然后问,“舅母可听说过封大人家的二小姐?”
      舅母饶有兴味地,“怎么?是你心仪之人?”
      璘集摇摇头,眼底透出些笑意,“我是说旻兄。”
      宋旻最初定亲的小姐没过门时就一场大病过世了,之后娶来的夫人诞下幼子不久亦不幸亡故。不知从何时起,坊间开始有了怀英侯府小侯爷克妻的传言,这事儿也渐渐成了宋老夫人的心病。
      是故她作为长辈,本该在程家解除婚约后便给璘集另作打算,却直到去年才打起精神琢磨他成家之事。
      而此时璘集提起宋旻,舅母不免叹了口气,道,“我也想有个儿媳一同教养乖孙,可家世好些的会忌惮外头的风言风语,出身不佳的又怕失了侯府的体面。”
      璘集给她续了茶水,“听闻这封二小姐性格爽利,不是扭捏之人。”
      常九曾告诉璘集,宋旻先前追查的那桩盗窃案,有件失物正是封二小姐的银妆镜,因此宋旻和封家有过些往来。估摸着宋旻给封二小姐留了个不错的印象,她还曾在脂粉铺子里对一旁说侯府闲话的客人颇有指谪,言语间对宋旻十分维护。
      璘集将这段轶闻讲给舅母听了,说,“我朋友那处,小道消息一向灵通,舅母不妨找机会探探封小姐的口风。”
      后来,璘集眼见着舅母拜访封家越来越勤,终于在入冬的时节,敲定了两家的好事。
      舅母头发梢上都挂着喜气,乐呵呵地说多亏璘集朋友的见闻广博。
      想到常九的话痨在舅母这儿倒成了无量功德,璘集不免失笑,又恍然自己几个月来埋头于整理书目,都不曾回含章馆看望。
      (十五)
      璘集去了趟含章馆,却没见到常九。
      七安告诉他,常九有几日念叨着自个儿眼角长了皱纹,然后心血来潮说要去寻访不老丹的药方。
      七安耷拉着眼,有些无奈,“这两年愈发爱往外跑,也不知在哪处流连。”
      然后他请璘集自便,忙着去接待客人了。
      璘集看到相熟的货商同七安寒暄,说九掌柜不在,只好事事劳烦七掌柜。
      璘集记得,他先前在七安处打探消息时,七安说起“九”字并不是常九的排行,只因他的名字来自于冯家家训中的一句“七情皆安、五内俱宁、三元通泰、一念长清”,常九便顺着凑了个九九归一。
      此时听来,常九在生意场上的这个称呼,同冯七安倒颇有传承之感。
      他又想起他曾在无意间听到的,韩瑶同自家兄长的谈话。韩家大哥说,他盼着常九早些嫁人,让这铺子改回姓冯,妹子便能更显贵些。
      璘集踱步到后院,这季节草木枯黄,那丛常青的庭竹也立得有些萧索。院中不时有儿歌传来,应是绘姨在哄小五儿午睡。
      璘集从小深知“此心安处方是吾乡”的道理,此时也很能理解常九那种总不够心安理得地长待在某处的心情。
      于是他想着,下回见到常九定要对她说一句:贺宅随时欢迎她来,不管串门歇脚或长停小住。毕竟这宅子能回来她也出了不少力,毕竟宅里的园子养成了十分雅致的模样全靠她请来的徐叔一家。
      璘集有些沮丧地回到家中,恰遇着宋旻前来给他送喜宴的请帖。
      宋旻说,“母亲交待,这帖子一定得第一个送到璘集手里。”
      璘集笑着接下,心中却遗憾没能第一个告诉常九这个消息,再对她吹捧几句,她一定会露出很得意的表情。
      说话间,外面下起了雪,宋旻走到门口,看着白雪不经打扰地慢慢铺白庭院。若作景观赏来,很有些恬静之美,但作为家宅,尤其与侯府的张灯结彩人来人往相对比,却让他觉得略显清冷了。
      宋旻感慨,“这儿要添上个女主人才好。”他转头看向璘集,“母亲说她忙完这阵子,定要为你找门好亲事。”
      璘集曾经很喜欢柔欢,不过她嫁人多年亦生活美满,如今便也没剩什么眷恋。因此璘集并不排斥娶妻成家,也不再见外舅母的操持,只是他穾然意识到,若家中真有位女主人,那么他打算对常九说的延邀之辞,便切实成了场面上的客套话。
      常九对韩瑶尚有思虑,更不可能毫无顾忌地随意叨扰一个无亲无故的女子的生活。
      璘集感到,若人或事不在近处,有些情义就真的很难维系。就像他当时因檀尺秋产生误会,甚至冒出过无以为报以身相许的念头,可后来一切明晰,他忙着理顺自己的日子,竟许久都不曾想起过她。
      虽然以常九那知交遍天下的人缘和爱四处寻新鲜的性子,可能并不需要他来挂心。
      但他还是请宋旻转告舅母暂不需为他操心。他望了望远处落下的雪,说,“我想问问一个朋友,若她需要一个随时都能回去的地方,我可以为她留着。”
      (十六)
      “流水非有意,明月照沟渠,大棒打鸳鸯,人不在东墙。”锦荣师兄念到,“原是这么个说法。”
      我跟师兄感慨着人们虽会讲些“但行好事莫问前程”的宽慰之辞,但生出期盼后却一无所获,终究难免于灰心。
      师兄拂了拂衣袖,端出一副高深模样,说凡人牵挂于故事的结局,才总向神仙问吉凶。又籍此点拨到:“看不淡得失倒也无伤大雅,重要的是不因灰心失了以诚待人的精气神儿,善哉善哉。”
      我点了点头,对师兄的境界表示钦佩。
      半晌无话,锦荣师兄轻咳两声,转过头来:“所以最后的这根红线牵上没?”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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