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木来生》阿南刻的写字台

3、第三张

　　“今天下午的咒术实习，分成三组。”五条悟看着并不能被均分的五个人，比了一个三，“一组棘、熊猫，一组真希、忧太，顺平一个人单成一组。”
　　“诶——？！”乙骨忧太第一天入学就和几位同学达成了空前的默契。
　　“顺平一个人？！”真希并顾不上嫌弃自己和新生一个组的命运，发出了来自灵魂的呐喊。
　　“可是顺平才刚刚入学！”
　　“没有独自祓除诅咒的经历！”
　　“明太子！”
　　虽然淀月很可爱但是可爱能祓除诅咒吗？？虽然顺平体术很不错但是单凭体术能祓除咒灵吗？
　　被质疑的人名教师对着当事人顺平做了一个开枪的手势：“哇哦，你们这么担心顺平吗？”
　　“忘记我当才说的了？”
　　‘当初顺平一个人面对失控的里香也平平安安啦’。
　　抗议声卡了一下，然后熊猫歪过头看向清瘦好看的少年：“顺平，你几级来着？”
　　“嗯，好像......”顺平翻出自己的学生证，看了看，“是一级来着。”
　　除却不明所以的乙骨还有早有预谋的五条悟，两人一熊猫表情都空白了一下。
　　不要问为什么熊猫的表情可以空白，也不要问遮住半边脸的咒言师为什么可以被看见表情。
　　问就是瞳孔地震。
　　“嘛，就说顺平很强的啊。”趁着众人还没缓过神来，五条悟趁热打铁地拍了拍手，“你们不要担心他啊，担心担心你们自己不好吗？”
　　“顺平一个人没有问题的。”
　　当事人并不配合，顺平眨巴眨巴眼睛：“可是我想和忧太一起。”
　　“不——可——以——”五条悟拉长声音否决，双臂在胸前比了个叉子，“你要陪老师我一起去执行任务！”
　　“忧太，把你们家顺平借我一下，没问题吧！”
　　被问到的乙骨忧太从死寂的氛围里解脱出来，他挠了挠头：“大概？顺平的意思呢？”
　　顺平没有想法，顺平只是在第一次任务重就被和自己的同伴拆散了。顺平已经把教材丢了出去，现在书还在讲台上，所以他这次只能把淀月丢出去了。
　　被当头套水母的最强咒术师：“......”
　　同学们：“干得漂亮！”
　　直到三个【帐】阻隔了三组人，他们也没再问起有关于一级咒术师的事。
　　高专的学生之间的关系彼此独立却又息息相连，他们都有属于自己的立足之地，却又被一层薄薄的丝线缠绕束缚，固执地彼此相拥着。他们尊重彼此的秘密，面对同伴不为人知的实力，比起惊愕，更倾向于惊喜，在每一次道别都有可能是永别的咒术界，这样实力的存在无疑为“重逢”一次压上了更多的筹码。
　　他们不去多问，只求临别时一句再见真的会成真。
　　五条悟跟随的话，【窗】是不会派遣辅助监督的。尊重或是忌惮，随便什么。
　　“顺平的一级咒术师身份，是我敲定下来的哦。”五条悟插兜走在前面，长及膝盖的黑色外套晃晃荡荡吊儿郎当。
　　“不过是有一个式神的小孩子，未完成的领域还有并不成熟的反转术式，顶多一级了。”五条悟重复，“然后那一群老橘子就信了，也真亏他们敢信哦。”
　　“因为那个时候忧太的事情更棘手吧，毕竟比起对我的评级，死刑取不取消才更重要。”顺平回答，淀月在他身后漂浮，莹莹白光在漆黑的【帐】内代替了日光，浮光落在顺平别起刘海的金属橄榄枝发卡上，反射出清明的光。
　　“也是呢。”五条悟在楼前站定，转过身凑近顺平，“嘛，我在【帐】里加了一点小东西，无论是人还是咒灵，都已经无法出入了。”
　　“我们无论在这里面做什么，都不会有人知道哦！”
　　“除了那个即将被祓除的咒灵。”
　　顺平：“……”
　　您能不能不要用这种语气说出这种会被至少判三年的话啊？！
　　老师，霓虹有完备的宪法！
　　兴许是顺平的表情太过诡异，五条悟不满地抱怨：“在顺平眼里我竟然是这种人吗？！”
　　难道不是吗？
　　我错怪您了吗？
　　顺平调整了一下表情：“那老师的意思是？”
　　五条悟按着眼前的绷带，压低声音。
　　“顺平的领域，是可以完全展开的吧？”
　　“让老师看看你能做到哪一步吧，顺平。”
　　站在栖居着特级诅咒的大楼前，看着跃跃欲试想看他造作的白毛老师，顺平竟然有些同情那个还不知道即将遭遇什么的特级诅咒。
　　顺平的领域确实可以完全展开，他也确实完全展开过。
　　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他只隐约记得，是针对一整座城中的某一个人，进行完全压制。
　　那个人好像也是被称为“最强”的存在。
　　或者是“第一位”？
　　顺平又把名字忘记了。
　　“顺平如果是担心波及范围会超出【帐】的范围的话，那可以多信任老师一些哦。”五条悟似乎为了让他安心，伸手解开眼前的绷带，“这可是最强布下的【帐】。”
　　天蓝如磷叶石一般的神明之眼缓缓睁开，直视他的瞳眸时，即使再嚣张的话都有了依仗和顺理成章的缘由。
　　这是神明的孩子。他的存在，就代表着作为他的学生可以在此肆意妄为。
　　于是顺平抬起手，摆出熟悉的手势。少年内敛平和的咒力在这一刹那节节攀升，略长的黑发因为咒力带起的风而扬起，浓稠的负面情绪如汹涌海水令人窒息。
　　如果任何一个高层站在这里亲见这一切，绝对回想回到过去给那个给出一级判断的自己的一个耳光。
　　不求打死，打醒就行。
　　听什么不好听五条悟的鬼话。
　　但这只是刚刚开始，展开领域的前奏。
　　少年缓缓拉开相抵的手指，开口。
　　“领域展开——【深海】。”
　　而后翻腾涌动的一切都霎时间平息下来。说是平息也不合适。
　　那是凝滞，是静止，是湮没。
　　是陡然置身深海的——溺亡。
　　稀释过的深海可以是冷静与降温，也可以是镇定和安眠。
　　真正的深海是什么。
　　高压，死寂，寒冷，黑暗，和未知。
　　兴许只有在拥有六眼的五条悟眼中，这片黑暗才是有形状的，最强咒术师悠闲地直立在够不到底也望不到尽头的咒力深海中，抬眼看到远处水母莹白的幽光还有漂浮在它旁边的少年，在另一片黑暗中有几团已经淡到极难察觉的咒力残秽。
　　那是领域刚刚展开就已经消亡的诅咒。两个特级，五个一级，可能还要零零星星其他级别的诅咒，却连残秽都看不分明了。
　　顺平在他视野里消失，再次出现已经在面前，少年站在他面前的姿势相当乖巧：“老师，还可以吗？”
　　可以，太可以了。
　　五条悟没有立即给出显而易见的评价，那双没有被遮挡的眼睛大幅削弱了属于无良教师插科打诨的不正经，唇边带着一如既往的微笑，却清明，透彻，洞若观火。
　　但实际上，他在可以熟练使用六眼一来，第一次遇到了看不清的东西。
　　“顺平很棒哦，这种程度的咒力去进行特级的考核也没有问题。”五条悟拍了拍手，没有受到丝毫水的阻力。他看着眼前形容尚且青稚的学生，说道：“但是咒力很大程度上来源于咒术师可以支配调动的负面情绪，那顺平能不能告诉老师，你为什么会有如此庞大的负面情绪？”
　　咒术师很少有能在年纪轻轻时就使用领域展开的存在，因为如果没有天生契合，位于顶端的术式支撑，所需要的咒力都需要咒术师从自己的情绪中提取。负面情绪的积淀是需要时间的，咒术师人生中所经历的苦难，都是最宝贵的财富。
　　但是顺平还太小了，用他展现出的实力来衡量。只是拥有水母式神这种中等级别的术式不足以削弱领域展开时对情绪咒力的压榨。他短短十五年的时光不应该有能够支撑如此庞大咒力输出的事件，除非是颠覆性乃至毁灭性的遭遇。
　　但是五条悟不想听到这样的回答，毕竟比起拥有强大实力的咒术师，顺平更是他的学生，即使仅仅认识不足半个月。
　　五条悟不希望听到这个孩子险些被毁灭的过往。
　　“嘛，当然如果不想说也可以不说，如果开启领域的感觉很糟糕也可以不用。”五条悟根本没给顺平组织好语言回答的时间，自己继续说道，“顺平安安生生地做一级咒术师就好了，没有人会知道今天发生的事。不用担心高层，不用担心诅咒。”
　　“毕竟老师是最强的。”
　　顺平眨了眨眼，把刚刚张开的嘴给闭上了，抿起嘴唇，弯起眼睛，露出一个明亮的笑容。
　　嘛，这个世界上美好干净的灵魂是很多的。
　　他们值得拥有整个星河灿烂的世界。
　　顺平跟着五条悟在一所学校门口捡到了跌跌撞撞走出学校的乙骨忧太和禅院真希，他们看起来都相当狼狈，但是索性没受重伤。
　　因为刚开过领域而显得有些低血糖的顺平含着五条悟塞过来的抹茶硬糖着手给乙骨忧太和禅院真希的包扎工作。乙骨身上有些不严重的擦伤，而真希就比较严重，腿上有一道很长的划伤已经有些发炎了。
　　车里的急救箱比较简陋，很难处理好这种相对严重还有咒力残留的伤口。于是顺平用了反转术式。
　　这和物理包扎就完全是两回事了，曾经见证过一次的乙骨忧太表示，比起称之为术式，他感觉魔法一词更为合适。
　　“有顺平在，硝子应该会轻松很多。”五条悟在前排说道。
　　顺平顺带着用术式笼罩了乙骨忧太，清空了他一场战斗下来所有的负面影响，而后说道：“但是我没有医生执照哦，所以忧太和老师要帮我保密，我可不想因为无照行医被抓起来啊。”
　　“没问题！”五条悟欢快地说，“话说硝子当年的医师资格证好像是作弊考上去的哦，顺平要不要也去试一试？”
　　顺平挑了一下眉：“老师说的是考医师资格证还是作弊？”
　　八成是后者。
　　“而且，我的反转术式可没有家入医生那么完整啊，”少年收拾好散落的医疗物品，“有一些部分是残缺的。”
　　“是哪一部分呢？”乙骨忧太好奇，“看起来很好啊。”
　　“我也不是很清楚，”顺平回答，“但是就目前来看，其中一个缺陷的外在体现就是只能作用于他人。”
　　“我对自己运行反转术式是没有效果的。”
　　只能治愈他人的反转术式。像是为了他人而存在的永无乡。
　　乙骨忧太不了解反转术式，于是眨了眨眼睛没有回答，暗自决定回去后好好研究，五条悟似乎通过后视镜看了顺平很久，他虽然为了开车不被交警叔叔抓获而换了墨镜，但是依旧让人看不清神色。
　　“怎么了吗？老师？”顺平抬眼问道。
　　窗外还是春阳倾泻的半午，浮光落入少年清若琉璃的眼底，激起半圈涟漪。
　　五条悟重新把伸向墨镜的手放回方向盘上，语气轻松地回答：“没事哦。”
　　“顺平自身的话，有硝子在呢。”
　　总归，不会有什么事的。
　　六眼可以看透一切术式，却看不透过往和人心。这些埋藏在时间与记忆中的草蛇灰线蛰伏在径流草木中，兴许腐烂入骨，兴许在皑皑天光下破土。
　　五条悟会等着后者的，他相信他会等到。
　　毕竟，顺平是像光一样的好孩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