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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乙骨忧太在水族馆见过一个少年。
他们隔着一面墙的水箱和百尾游鱼，少年轮廓秀致，黑发半长，略长的刘海遮住一边眼睛，剩下一边因放松而微微眯起，橄榄绿的虹膜清若琉璃。
乙骨忧太没有同伴，于是他拥有了足够长的驻足凝望的时间，少年也没有同伴，于是可以长久地站成风景。
兴许是视觉自己勾勒出的幻影，乙骨忧太在某个刹那看到少年身后从光影中游曳而出的巨大水母，半透明的身躯通透于半空，历历光路下以水色为骨骼。
而后少年动了动眼睛，目光和他交汇接洽，怔然一瞬，嘴角抿出一个淡若秋叶的微笑。在乙骨忧太因为这个微笑晃了眼睛，在回过神来，那水母便已经破碎在了幽蓝波光中，如梦一般。
如果少年身上没有穿着和他一样的校服，这兴许就是他们平生唯一一次交集。
但是这也足够艰难了，高中刚刚开学一周，周遭都是生疏的面孔，乙骨忧太没有交到朋友，很难打听到一个人的消息。
是他的同年级新生还是高年级的学长？去过什么社团？在哪里可以再次碰见？
会不会想要再次和他相遇？
“原来忧太的内心戏这么足的吗？”吉野顺平在某个中午听乙骨忧太说起那次初遇，不觉抬眼笑了一下，“场景描写相当不错啊，水族馆里的我真的有那么好看吗？”
乙骨挠了挠头，戳着便当盒子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顺平什么时候都很好看啊。”
“忧太也是。”
乙骨忧太省略了那只巨大的水母，而顺平也没有提他背后那只足以顶到天花板的诅咒。心照不宣地接受对方不同于常人的部分，安安心心地做国中时代本以为无法获得的最平凡的友人。
他们的相识很简单，却又不是那么合乎校规校纪。两个看起来秀气软弱的少年被两波人在相隔一个拐角的两个地方找了麻烦，被当做了立威和校园欺凌的靶子。但是结局没被欺凌者料到。
顺平不太喜欢他们给自己的定位，于是不太高兴地把他们全部撂倒，堆成一堆，之后感觉人堆不够壮观，就拉着乙骨忧太那边的另一群人凑数。大概最后有两三米高吧，向来忍让沉默的乙骨忍不住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
有过共同遭遇的经历，男孩子之间很容易打通纽带，很容易结下足以交换名字的情意。
“日安，”顺平对着靠坐在墙边的少年伸手，“你没事吧？”
乙骨忧太握住他的手被拉着站起身来：“啊，没事，谢谢。”
内向不善言辞的少年迟疑一下，还是把徘徊于喉中许久的话出了口：“不知道你记不记得，我们在水族馆见过，我是乙骨忧太。”
顺平眨了一下眼睛，然后笑了：“当然，见到乙骨的人都很难忘记吧。我是吉野顺平。”
两个游离与人群之外的孤单灵魂有着相似相容的特性，他们很难得地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了可以接纳自己的对方，于是就很难再做两个只有两面之缘的陌生人。
“遇到这种事，还是要反击一下吧？”顺平和乙骨并排坐在被傍晚阳光烧得通红的台阶上，一人一瓶波子汽水，顺平的手机里放着未名的歌，两人公用一个乙骨揣在口袋里带出来的耳机。听了顺平的话，乙骨沉默一下不知如何回答，顺平余光里映入少年沉默的轮廓，随口带过了这个话题。
“今天有一个恐怖片上映，忧太要不要一起去看？”
顺平自己本身不是一个善于主动发出邀请的人，比起乙骨的自我封闭隔离，顺平只是习惯于孤身一人。可能是因为这样太久也太让人安心的原因。但是当时隔着茫茫水幕看到这个怔怔出神的少年，在墙角阴影里发现这个惯于忍耐的少年，顺平透过对方松绿的瞳眸，窥见了经年积淀下的孤独，与已经和世界了无关联却毫无办法的无助。
与何曾几时的自己太过相像了。
顺平记得，在很久很久以前的某一个初露苗头的苦夏，溺于黑夜的自己曾见到过转瞬即逝的朝阳。
他当时想啊，如果早一点遇到就好了。
他忘记了光的名字与样子，却无法对如今这个同他一般同龄人放任不管。虽然不知道能不能成为足以照亮他双眼的光明，但是，顺平希望能成为对方连接人间的蛛丝。
希望为时不晚，希望可以系住此时此刻安然如春花的你。
于是他开口邀请。
“今天有一个恐怖片上映，忧太要不要一起去看？”
事实证明，顺平本人猎奇的恐怖片品味不是谁都可以接受得来的。他第二天在学校见到了挂着两个黑眼圈的乙骨忧太。
“因为电影内容太过令人印象深刻无法入眠，只好彻夜学习。”
顺平夹着便当里的天妇罗，眨了眨眼睛：“这样啊，那以后忧太还是不要和我一起去看恐怖片了......”
“可以看。”乙骨忧太难得的果断，“恐怖电影可以加强我夜间的神经系统兴奋程度，加长我学习的时间。我爱学习。”
顺平把嘴里没说完的“我们可以换一种电影看”这后半句话咽了下去：“那，挺好的？”
完全不知道自己错失了一个既可以保证睡眠又可以和顺平待在一起的机会的乙骨忧太相当自信：“嗯，挺好的。”
顺平喜欢电影，影评可以洋洋洒洒写满三张作文稿纸，但是他的国文还是苦手。乙骨忧太彻夜做数学题，但是数学还是不灵。
顺平的理科还可以，乙骨的国文很不错。他们感觉可以相互帮助。
但这并没有什么用。
乙骨给顺平总结写作文的方法技巧，顺平的文章还是处处透着一股恐怖片的诡异色彩，顺平用两张草稿纸给乙骨梳理解题思路，但是乙骨的答案还是宛如看了恐怖片熬夜刷出来的一样。
最后的最后，顺平在作文纸上画了一只带着悲伤面具的水母，乙骨用草稿纸折了纸飞机从窗边丢下去，并没能飞起来。
两人达成共识。
“我们还是去看恐怖片吧，顺平。”
“你说得对，忧太。”
顺平以为他们虽然有点偏科但依旧平平凡凡普普通通的国中生涯会一直延续到升入高中，然后再到大学。他曾经和乙骨探讨过心仪的高中，并敲定了去同一所学校的志向。他想他这根蛛丝应该做得还算成功，至少忧太已经可以在他们的世界里笑得好似明光。
他本以为，他本想。
顺平不记得那天变故劈落时是怎样的天气，只觉得教学楼里阴惨惨的，兴许是负面情绪太过浓稠的缘故。灰色的雾气从隔着走廊的另一个班级里爆发出来，在只有顺平看得到的世界里横行。
当时已经放学，班里剩下的人很少，擦黑板的女孩突然间打了个激灵，小声对着同伴说：“我突然感觉有点冷？”
同伴赞同地点了点头。
顺平当时心脏短暂地凝滞了一点，而后扔下收拾到一半的书包，跑过空空荡荡的走廊，一把推开了虚掩着的门。扑面而来是浓重的血腥气味，还有一只巨大狰狞的咒灵。
“里香，不要！”几近撕裂的声音喊道，“顺平快跑！”
平日里安安静静蹲在一边的诅咒被什么激怒了，咒灵通常是没有神志的，失控起来，很难再次平息。
那天顺平看到了一直充当守护神的咒灵最为暴虐的形态，而在里香失控的无差别攻击中，乙骨也终于再一次看到了那日恍若幻象的巨大水母。
淀月挡下特级诅咒的攻击，却没有让对方冷静下来。
不制止的话会造成更为严重的后果。
这是忧太的陪伴，不可以拔除。
让它清醒或者沉睡，淀月办不到。
那就没有办法了。
顺平站在半透明的水母之后，手指相触，缓缓转开。
“领域展开——”
“——【深海】。”
深海是什么。
是沉静到极致，干净到极致，清醒到极致的遗忘之所。
不为人所至，所以不为负面情绪所滋生。
深埋于水下，所以是无光影纷扰的永无之乡。
只抽取深海的部分特性构成以镇定为主要作用的不完全领域，强制安睡或者强制清醒。
大概是两者并发。
巨大的诅咒沉沉倒在地上，与之相连的少年感受得到平和的情绪。劫后余生般抬起头，怔怔地看向缓步走近的顺平。看他蹲下身，和自己平视，然后伸出手擦掉了他渗出眼眶的泪水。
“忧太，别怕。”顺平温声说，“我在呢。”
被恐惧迷惘压抑到极致的心弦在刹那间崩断了，不知道哪里来的那么多泪水夺眶而出。少年是沉默温柔的，不会放声宣泄，安静地流泪已经是极限了。
“顺平。”乙骨把脸埋入少年清瘦的肩头，“我做了非常差劲非常可怕的事。”
顺平看着变形的储物柜们和潺潺而出的血流，轻轻拍着少年的背脊。
“不是忧太的错，忧太是很温柔的人，跟在你身边的那孩子也是，一定是他们做了过分的事情。”
“可是，他们会死吗？”乙骨颤抖着声音问道，“是我杀死了他们吗？”
“他们没有死。”顺平手下顿了一下，轻声问道，“忧太想救他们吗？”
这个问题早就有答案了。忧太是很温柔的人，不会主动伤害，拼尽全力束缚自己，也会抓住一切拯救的丝线。
即使被伤害，被孤立，被迫承受无由头的恶意。
“救他们。”
“拜托了。”
闻讯赶来的咒术师破门而入时一切已经尘埃落定。
刺猬头的少年抱膝蜷缩在墙角无声哭泣，刘海微长的男孩半跪在他身边，手轻抚他颤抖的脊背。巨大的水母飘浮半空，狰狞的咒灵安睡在地。半开柜门的储物柜还在往外淌着血，四名高中男生并排躺在地上，他们的衬衫被撕裂破损，被鲜血浸透，面容即使在昏迷中也难掩惊恐，而自身却毫发无伤。
闻声，半跪在地的少年抬起头，面容秀致温软，而橄榄绿的瞳眸里闪过冷色调的光。
清醒，冷静，镇定。
毫无动容。
他轻轻抬手，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在场便真的无人作声，死寂中，看着少年沉默地安抚着自己的同伴。
别怕，忧太。
我在呢。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