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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末卷 他思量半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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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思量半刻,最后放下手中的扫帚领着我进了别院。
内里的布置意料之中的清静幽雅,侍从带我到了一间小院儿的门口,让我稍等一下,他进去通报一声。
过了一会儿,他从里面出来。
“公子让我带您进去。”
随后我便跟着他进了院子。
跨进那门槛那一刻,我心里不住的紧张起来,想着如若他不想见到我该怎么办?
侍从将我带到后便退了下去,隔着帘子我看见了那个让我一直心心念念的人,而方才那些顾虑也在那一瞬间消失殆尽。
他弓着身子很是认真的在写什么东西,身形也消瘦了许多,额间似乎受了伤,还裹着纱布,隔着距离隐约还能看见血迹。
“宋源。”
我略带哽咽的喊着他的名字,只见他微微一怔,手中的笔悬在空中,任由那笔尖的墨汁掉落在案上。
他缓缓抬眸看见我,先是一脸震惊然后眼底渐渐浮出了,痛意。
我一瞧见他就想哭,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珍珠,大颗大颗往下掉,我也不知道自己原是这般爱哭的。
他抛下笔,朝我疾步走来,停在了我身前。
瘦削的脸庞夹带着疲惫和憔悴,几月不见他眼里竟多了几分苍凉。
我轻轻抬手,指尖触到他额间的伤口,我故作平静的露出一丝笑容朝他说道:“宋源,明日我便要成亲了。”
强忍着胸口的酸涩,我努力笑着,眼底的水汽让我看不清他的模样。
“以后,以后我再也不会遇到心仪的男子了,我也不爱那要和我成婚的男子……以后也不会爱他。”
宋源依旧没有说一句话,我收回手指,深深吸了一口气垂眸道:“我把那只玉佩留给你,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没有给他回答的机会,亦或是我害怕他的回答,于是我自顾自的说了起来。
“我也不知道从何时开始你在我心里变得不一样了,因为我一想到你我就觉得好开心,可想到不能见你,我又很难过……星儿说只有喜欢一个人才会时长想起他……”
“不知道是那日上元节在榆阳河畔你对我说——上元节欢愉!,还是你将赢来的“彩头”送给我,让我留给心仪的男子,还是,还是第一次遇见你时我就……”
……
“可如今我不得不承认我喜欢你。”
宋源,我喜欢你……
这份喜欢来的猝不及防,一度让我自己都觉得奇怪。
如今能亲口对你说出这番话,已是我心中最大的愿望,就算明日嫁给别人我亦无憾了。
“你愿意跟我离开京城吗?舍弃你的云家小姐的身份,我们一起离开这里……你愿意吗?。”宋源的声音低沉且小心翼翼的询问我,我猛的抬眼望着他,他的目光那么急切,那么真挚。
那一刻我仿佛忘记了所有,忘记了明日的婚礼,忘记了在等我回去的大哥哥,忘记了云府,也忘记了爹爹。
脑子里只有一个人,只有那句话。
愿意吗?
“……我愿意!”
我自是愿意的,就如同话本子里的男女主人公一般互诉衷肠,约定终身。
他绷紧的目光一下子变得炙热,我瞧见他从贴近胸口处的衣襟里拿出那日我留给他的玉佩,他拉着我的手同那块玉佩一起握在手心“容儿,谢谢你喜欢我,我亦庆幸自己可以在冷寂无味一生遇见你。”
爹爹,对不起,你从小就告诉我要努力追寻一切美好的事物,如今宋源,就是我要追寻的美好。
我们离开了京城,一路去了江南,就在我以为真的可以和宋源相伴一生时,致命的变数却出现了。
其实早该明白如他这般男子怎会只是普普通通的有钱公子,第一次见他时我就觉得眼熟,细细想来他眉宇间和宣王殿下竟是那般相似。
宋氏原本就是先皇赐给护国将军的大姓,除了宋皇后母族,还有谁敢如此大胆用此皇姓?!
是啊,我当初自以为这是巧合,可世上那有这么多的巧合啊?
当御林军将我们住的那间小院儿团团围住时,宋源眼眶通红,一脸痛苦的瞧着我,他将我抱在怀里声音都带着颤抖:“容儿,对不起,原以为我可以带你离开京城,过我们想过的日子,竟是我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他。”
我听见御林军的首领在外面高呼:“太子殿下,陛下让臣带您回宫,为了您的安全也为了云姑娘的安全,快随臣一同回去吧!”
言语间是十足的威胁和逼迫。
宋源抱着我的手收的更紧了,他在愤怒,却又那么的无力。
“是宋源?还是李源?……为何要骗我?”我在他怀里,用着细微的声音强装镇定的问他。
“容儿,对不起!如果可以这一生我只想做宋源。”
我闭上眸子,只觉得每一下呼吸就像带了刀子一般,让人疼得窒息。
他可以是大禹的储君,是未来的君主,可他却不能只做我的宋源,他身上系着的是千千万万的子民。
我挣开他的怀抱,拉着他的手,嘴角用力扯出笑容着对他说:“殿下,回去吧!”
他眸中的温热掉在我手背上,就像滚烫的开水重重的砸在心口上,然后泛滥到身体每一寸每一分。
难过、遗憾、不甘、愤怒那么复杂的眼神,我一点点看在眼里,我不敢犹豫,我也不能犹豫,我紧紧攥着他的手心往外走,御林军早备好了马车,见宋源一出来,那首领便一越下马恭恭敬敬的向他行礼。
见我们上了马车,那首领便一声令下道了句:“迎太子殿下回宫!”
马蹄的“哒哒”声响彻云霄,惊的一众飞鸟,或许这就是我和宋源的宿命。
他是太子,而我只是云念容。
第二日巳时到了都城,车夫将我带回了云府,彼时我心里也做好了向爹爹请罪的准备,那日和宋源走的匆忙,便只让人捎了一封书信给他,如今想来我真是太过任性了,也不知淮阴侯府有没有为难爹爹?
可心中种种设想却在下车那一刻破灭!
云府大门挂了丧,门前的下人都身穿缟素,我心里咯噔作响,霎时慌乱了起来,我告诉自己冷静,却怎么也按捺不住心里的害怕,我急急拉住一个丫鬟问道:“怎么回事?”
声音的恐惧和颤抖连我自己也害怕。
“小姐?你终于回来了,老爷等了你好久……”她说着便又崩溃的哭了起来。
丫鬟的声音伴着风声消睨在身后,成片的哭嚎却完整的展现在面前。
几个姨娘和哥哥姐姐都跪在灵位前的两侧哭喊着。
“爹爹,我回来了,容儿回来了……”
我瘫跪在地,眼泪也啪嗒啪嗒往外掉:“爹爹,对不起,我总是惹你不开心,总是爱闯祸,容儿错了,容儿下次再也不惹你伤心难过了,再也不乱跑了,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我嫁给林三公子,你回来好不好?回来……好不好?”
爹爹,我错了,你是不是讨厌容儿了,再也不想看看容儿了,是吗?
“你还回来做什么?老爷就是因为你才一病不起的,林家有什么不好,你非得逃婚?你知不知道老爷为了你低声下气的对林家赔了多少罪,你还有什么脸面回来……”
莲姨娘悲愤又尖锐的语气在我耳边,下一刻她像发了疯一样上前来死命掐着我的脖子,嘴里还咒骂着:“你这个灾星,出生就克死了你母亲,如今克死了老爷,你怎么不去死,你去死!……”
对啊,死的应该是我,爹爹是无辜的,我出生就是不详的存在。
我绝望的闭上眼任凭她掐着,眼泪顺着脸颊掉在地上,周遭声音越来越小,呼吸也变得急促,恍惚见我瞧见众人慌乱的上前掰开了莲姨娘的手,然后便只剩下无尽的黑暗。
我醒来后发现被莲姨娘关在杂物房里,破旧的窗户照进来一点光照在脸上很是刺眼,我下意识就伸手挡住眼睛了。
原本还想开口问问外头是否有人,可一牵动嗓子就像火辣辣的生疼,竟是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嘴唇干的起了皮,环顾四周也没看见有水,我走到门口用力的敲着门,敲了许久无人应。
莲姨娘以前就不喜我,碍着爹爹才对我假意疼爱,背地里却老说我的坏话,我都知道,只是那时我根本不拿她当回事。
一想到爹爹心里就好痛好痛,他是我这十六年里对我最好的人,可我总是把他对我的好看得理所应,还总是伤他的心。
如今我再也见不到他了,就连一句道歉也不能亲口对他说了!
……
爹爹出殡那日,我拼命的敲打的门期望有人可以放我出去,我想再见爹爹一面,最后一面!
可是没有人,一个人都没有,他们不理我,我跌坐在门口大声的哭着,可是眼里一滴眼泪也没有了,就像干涸的枯地一般,死气沉沉。
没等到莲姨娘对我的处置,却等来了一众朝廷士兵和圣旨。
云府下狱,缘由是涉嫌与朝廷命官结党营私,并交由大理寺少卿段珅查证此案。
我断然不相信爹爹会做这般糊涂事,他平日里都是那般憨厚的亲和的人,怎么也不可能做那些事。
直到堂上大理寺的人将证据一一呈贡上来,我不敢信爹爹竟真的勾结官员做过谋害他人的事,那么多年的慈父形象,塌了!
他做了坏人杀了别人的爹爹娘亲,可我……可我心里怎么也怪不了他。
因为他对我从来都是真心实意的好。
后来有一日狱卒带了一个女子说是看我的,她带着兜帽,隔着门我瞧不清她的模样。
“容儿”
是阿毓!我猛的抬眼惊讶的看着她,此时她已经将兜帽摘了下来,我看见她眼睛红红的肿肿的,一脸难过的模样,阿毓蹲下身一把抱住我伤心的哭了起来。我伸出手抱着她,轻轻抚着她的背,像从前她安慰我一样安慰她,我在她耳边低低道“阿毓,不哭,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以前我每次闯祸,都是爹爹替我解决的,如今……”我终是忍不住有些哽咽“如今他做错了,这一次就换我替他承担吧。”
果然我一点也安慰不来别人,只见阿毓哭的更伤心了,紧紧抱着我不住的啜泣。
不知又过了好久,她忽然从怀里拿出一封信。
“容儿,这是云老爷生前托人带给我的,上面写的你的名字,我想应是留给你的。”
爹爹留给我的信?
我赶忙接过信,瞧见上面赫然写着“吾儿念容亲启”
适时两名狱卒进来了,我遂又将信藏在身后,他不耐烦的朝阿毓说道“诶诶诶,时间到了啊,快点出去。”
阿毓眼里含着泪看着我,紧紧攥着我的手不肯松开,其中一名狱卒见她不动,于是便大步走来拽着她的胳膊就往外走。
“容儿……!”阿毓痛哭的喊着我的名字,我想去拉她,狱卒却立在我跟前,凶神恶煞的挡住了去路,另一个便拽着她直直的往外走。
阿毓啊,能与你为友,我很欢喜,只是不能见你日后成亲生子,到底有些遗憾。
只念卿万事安虞。
等他们都离开了,牢狱又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哀嚎声,呜咽声,此时我才小心翼翼的将那封信拿了出来。
我慢慢拆开封口,心中也止不住紧张。
“容儿,爹爹曾说过要陪你一辈子,如今怕是要食言了。
我深知自己大限将至,只是还盼着弥留之际能在见你一面,你自小便是爹爹细心呵护长大的,如今也不知你过得如何了?有没有饿着冻着?也不知那男子对你究竟好是不好?这几日我思来想去,或许你离开京城不为是一件好事。
爹爹年少时做了许多错事,近来总觉得云府就要大祸临头了,我深知自己终要为那些伤天害理的事情付出代价,可你们是无辜的,我的小容儿是无辜的,你才十六岁,还是个小娃娃,不能因为我的罪过牵连你。爹爹万般后悔,曾经做了那些错事,可世上却没有后悔药,我亦无回头路,这些年我做了许多善事救济了许多人,都是为了弥补当年的罪孽。
所以当我看见淮阴侯来提亲时,想都没想便答应了那件婚事,我想若是他日事发候府定会保你无虞,可我也明白容儿打小便是有自己主见的人,如今这一切都怪爹爹,祈盼你来日知道真相不要怨恨爹爹。
你大哥哥四哥哥已被我迁回临安老家,不会有人再找到他们,若是云府遭难,容儿看见这封信,万不要再回京城,切记切记!
父云岭留
原来爹爹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救自己,可我却什么都不知道,甚至曾经还埋怨他。
最后我在狱中接过了判处云府众人死刑的圣旨。
我愿意替爹爹承担所有罪责,只希望那些曾经被伤害的人可以原谅他。
夜里我裹在草堆做的床上,昏昏沉沉的睡着了,却一直做着噩梦。
梦里我看见爹爹抓着一个女子的手痛哭,可那女子躺在床上双眸紧闭,面色苍白一动也不动,身边还放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同样撕心裂肺的哭着,两只小手紧紧握着,在空中晃来晃去。
我又梦见我在雪地走着,身上只裹着薄薄的夏衣,好冷好冷……
我在雪地蜷缩成一团,霜花一片片将我盖住。
恍惚间似听见有人唤我的名字,他的声音就像阳光一样好温暖,我贪婪的期盼着他可以多喊我几次,或者将我从这荒芜的雪地里带出去。
最后他真的出现了!
如同夏日炽阳,融化了这一望无际的雪海。
我艰难的挣开眸子,是宋源啊!能看见你真好,能在活着的时候见你…真好!
我看见他把我小心抱在怀里,眼里满是疼惜,脸上满是憔悴,就连下巴也冒出了青須。
他的怀抱好暖啊,我多想就这么被他一直抱着,可是我就快死了,以后就见不到他了,感受不到他的温度,触摸不到他脸庞,也听不见他喊我的名字了。
心里的执念凌迟着四肢百骸,眼底也似有巨浪,一朵一朵的外翻腾着。
“阿源……阿源,阿源……阿源……”我喊着他的名字一遍一遍一直重复着,尽管声音嘶哑难听,他依旧耐心的一遍一遍的回答着我,那么温柔那么眷恋。
他说:“容儿,你病了,把药吃了……睡一觉就好了。”
我无力的点点头,我确实病了,而且这病不会再好了。
唇间传来柔软的温度,随后我感受到喉间划过一颗药丸,这便是他说的药吗?
我努力的将它咽了下去。
“容儿,你要好好活下去。”这是我听见宋源说的最后一句话,我无力的闭上眼睛,只觉脸颊似有什么水珠,却再也无力挣开,最后便昏昏睡了过去。
我是死了吗?眼前一片一片的梨花,开的很是灿烂。
我踏着缓慢的步伐一点点往梨花林里走,却始终走不到尽头,天边忽然泛起白光,我朝着那方向急急跑去,许久才停在一个大门口,上面几个大字赫然写着“大理寺牢”。
我被吓的从梦中惊醒。
左右瞧了四周不是那冷冰冰的牢房,这才长呼一口气“原来是梦。”
“姑娘醒了,身体可还有什么地方不舒服的吗?”一个穿着丫鬟模样的女子问我。
我问她这是哪里?
她直言不讳的告诉我这里是竹山秋苑,并告诉我是太子殿下将我送来的。
是宋源救了我?可陛下竟会如此轻易就让他将我带走?
“云家……”我忽然不知道该如何问她“云家现在怎么样了?”
那丫鬟微微一愣,才道:“姑娘你可是问的前几日被下狱的云家?”
我点头。
她道:“原本陛下旨是要全部问斩的,可临前陛下又说念及亲眷不知情,便又宽恕了,通通被流放关了……”
流放吗?也好,总比过全部问斩。
忽然屋外噼里啪啦的声音,混杂着号角声,听着不近,像是很远的地方。
我又问她,外面发生何事?
她眼神忽变的闪躲,似是不想告知我,挣扎片刻才道:“今日是……是太子与太子妃大婚之日,相必方才那声音便是礼乐。”
这竟是他保下云家的代价吗?
我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平静,可一开口声音就止不住颤抖“那太子妃,是哪家姑娘?”
她答“是章太尉家的嫡女,章挽倾。”
我又朝着她摆摆手“下去吧。”
丫鬟对我行了个礼,便退下了。
耳边号角声络绎不绝,忽然想起以前听别人说起命运神佛,那时我只当是他们痴傻,竟将自己的人生寄予那些虚有的物件儿上,可如今我又觉得自己却是个笑话,我不信宿命,所以就将我耍的团团转吗?!
原来我同那妃子也无任何区别,爱上不该爱的人,一生都不在被命运怜惜!
我大口呼着气,死命的攥着胸口,直到嘴里漫出一口腥甜,砸在地上,溅出了一团妖冶如花一般的模样……
……
我再也没见过他了,被幽禁在竹山秋苑里度过了已经记不清是第几个春夏秋冬了。
我推开那扇些许陈旧的房门,自他走后那里便落了锁。
里面早就布满尘埃,窗纱也蒙上了厚厚的灰,我望着那张熟悉的长桌,慢慢走近,砚台上的墨早就干透了,蒙尘的宣纸,杂乱的散在整张桌上,上面的自己也早就看不清了,我伸手轻轻擦了一下,上面清晰现出一排字让我心一惊,遂又将一旁所有的纸张,卷轴全都擦了个干净。
上面一排排都工工整整的写着“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每一张每一个字每一处停顿,都一模一样,只一张末尾处晕了墨。
我忽又忆起那年初见他的情形,他穿着紫色的锦衣,长发束起的模样很是意气风发。
那是故事的开始。
……
“你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改日我请你吃饭,就当答谢你了。”
少年衣摆飘逸,微微红润的脸被雪色藏匿,他瞧着眼前那位神色灵动的小姑娘,动容笑道“在下宋源!”
小姑娘听了心里一喜,便做着样子,学起平日里那些文人雅士,郑重其事的介绍自己只盼着那少年可以深深记住他。
“我叫云念容,云想衣裳花想容,就是我的名字,是不是很好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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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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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春风再也没有吹到东宫里,姑娘也在没有见过那年雪夜里意气风发的少年。
也许姑娘也不知那一句话,少年清楚的记了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