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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 ...

  •   本以为时舞的到来会让褚景杨的好状况保持一段时间,却没料到,仅仅两天后,他的病情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恶化了,精神萎靡不振。

      时舞没有要陪他到生命终点的义务,早早就买了票回去。

      与此同时,在外出差的褚母也回到了家。

      褚熠之前就与她通过了电话,所以在看见时舞时也没多惊讶,嘘寒问暖一番后,就上楼看望丈夫去了。

      大厅内又只剩下时舞和褚熠两个人。

      二人自上次阳台谈话后,就再也没有独处过。

      时舞坐在沙发上,表面刷着手机,实际在注意他的一举一动。

      褚熠自然地躬身,在茶几上拿了一瓶罐装可乐,扯开拉环,问道:“你的票是下午的吗?”

      “嗯。”时舞抬眼看他:“东西也差不多收好了。”

      “几点?”

      “两点。”

      “好,我送你。”

      到嘴边的“不用”被她咽了下去,变成了“谢谢”。

      不过,她只是觉得没有必要拒绝他的一切示好——还是普通朋友。

      午饭过后,时舞就差不多要离开了,而褚景杨却有话要跟她说,让她先别这么着急走。

      时舞明白他想说什么,她也早就打好了腹稿,所以在进入房间之前,心情万分平静。

      她注视着褚景杨,更像一种审视。

      他婚姻美满,孩子孝顺,除了中年患病,这一生几乎都是平坦无阻的。

      或许这是报复,他也应该得。时舞有些恶毒地想。

      “时舞,我对不起你妈妈。”褚景杨浑浊的眼睛里燃起一丝光亮,“她这一生都过得不太好,你父亲也去世得早...咳咳。”

      他此刻的模样就宛如路边干枯的杨柳,一咳便是见了风的枝条,前后摆动,实在看不出当年在讲台上神采飞扬的模样。

      他从枕下摸出一张银行卡,颤颤巍巍递给了她,道:“这里面有二十万,你妈妈她很久不接我电话了,肯定是还在恨我吧。”

      时舞没有接。她只是帮他掖了掖被子,脸上波澜不惊。

      “你不要吗?替你妈妈接着吧。”褚景阳的语气有些急切。

      时舞清楚,他不过是急于在死前摆脱自己所谓的愧疚感而已。

      “褚老师,没有必要了。”

      她的笑容可以称得上甜美,这一笑,又让眼前的男人想起了故人。

      他缓缓摘下眼镜,揉了揉眉间,喃喃自语道:“是我的错啊。”

      时舞看着那张银行卡,忽然笑了,“不是我不接,是就算接了,我妈妈她也收不到了。”

      褚景杨的神情变得警觉起来:“什么?”

      时舞:“她今年年初就因为脑癌去世了。您有时间不如给她多烧些纸,她地下有灵,说不定会原谅您。”

      他骤然怔住,微微张开嘴,却是什么也没说,还沉浸在巨大的震惊之中。

      时舞看向他,目光一寸一寸地掠过他呆滞的面庞,将所有神色尽收眼底。

      “老师,我妈妈她曾经向您撒过一个谎。”

      她走向房门,背对着他,声音在房间里回荡,清冷又悲伤:

      “她没有丈夫,我也没有父亲。她这一生,只有您这么一个男人。”

      *

      走出房子,时舞就接到了小姨时瑄打来的电话。

      时瑄见时舞只身一人来了俐川也不打个电话什么的,这才忍不住打来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啊?快鬼节了还到处跑,一个女孩子在外面有多危险你知不知道?”

      手机里的女声絮絮叨叨个没完没了,时舞等她交代完了才道:“今晚到吧。”

      “赶紧回来,给你做酸菜鱼还是糖醋排骨。”

      “好。”时舞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谢谢小姨。”

      那头的时瑄愣了几秒,又恢复一贯的风风火火状:“一家人说什么谢。”

      她想到什么,又问道:“我前几日做梦梦见你妈了。昨天去看了她,发现有一束鲜花,还没凋谢呢...是你放的吗?”

      “啊,不是我。”时舞攥着手机的手一紧。

      “那是谁啊......”时瑄嘟囔着,道:“算了,先忙你的吧,挂了啊。”

      是谁呢?估计是朋友吧。

      时舞没有再多想这个问题,拖着行李箱继续往前。

      褚熠已经将车停到她跟前,下车帮她把行李箱搬到后备箱里。

      时舞看着他做完这些动作,打开车门,问道:“你就没什么想问我的吗?”

      褚熠漆黑的眸在她面容上停驻几秒,反问她:“问什么?”

      时舞没说话,乖巧地坐到了副驾驶上。

      确实,有些话心知肚明就好,没有必要挑明。

      距离高铁站大概要花上半小时,时舞一开始还有些亢奋地刷着手机,到后来就干脆放下,觉得不如小憩一会儿算了。

      真正当她要闭上眼时,褚熠的话瞬间将她的睡意搅得烟消云散。

      他说:“时舞,当年去你家时,你妈妈和我说了很多。”

      时舞都快要忘了这件事,被他提起来,顿时清醒了不少。她问:“她跟你说了什么?”

      褚熠卖关子似的,刻意停了十几秒,直到遇见了红绿灯,不得不暂时停下车,转而看她。

      “她跟我说了你的身世。”

      当年,在那个冬日里没有暖气的房间,褚熠得知了时舞的身世,记忆犹新。

      “时舞的生母实际上是我的亲妹妹,也就是她的小姨。只可惜啊,她小姨遇人不淑,月份又被拖大了,这个孩子便交给了我抚养。这件事情,时舞在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了。”

      时玉叹着气,憔悴的脸庞上漾出几分笑容,“时舞很要强,从小到大都在争第一,是我的骄傲,也是我的救赎...我得了很难治好的病,所以我希望你能善待她,爱护她。”

      褚熠当时怎么回复来着?

      他坚定地说:“我会的。”

      这三个字不是随口说说的,在当时那样的情况下,更像是一个必须会在未来某天兑现的承诺。

      听到这里,时舞的眼睛湿润了。

      绿灯亮起。

      “我妈妈她...她以为我不知道她和你爸之间的事情。”她倚在车窗上,感受着轿车行驶时的震颤,“那天我就晚回来了半个小时,就永远失去了她。”

      “她不想成为我的累赘,就选择了离开我。”

      那段时间,时舞是和时瑄一起熬过来的。可时瑄和时玉容貌酷似,她常常看了又会掉眼泪。

      “褚熠,我没办法,我这个人小心眼,没有办法不去恨你爸爸。”时舞哽咽了,目光却笔直地望着前方,不让眼泪掉下来:“他凭什么过得这么好,而我的母亲就要被抛弃,被人指责,最后这样结束。”

      轿车内的沉默持续了很久。

      “到了。”

      褚熠面无表情地停好车,仿佛没有听见她刚才那番陈述。

      时舞不愿自讨没趣,打开车门,一只脚已经踩到了地面,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时舞,一路平安。”

      时舞身躯一僵,为了不让人看出情绪上的端倪,随即下车关门。

      她走到后备箱,将行李箱搬下来,转身离开,整个过程丝毫不拖泥带水。

      车站人潮如织,人们忙于奔波,不会有人注意到迎面走来的女人眼眶通红。

      同样也不会有人注意到有人从轿车上下来,目送了她很久。

      *

      直到坐在高铁上,时舞才有了一种安心感。

      她深呼吸一口气,强忍着心中的酸楚,删除了手机里那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号码,突觉一切都尘埃落定。

      车厢内响起广播的报站声,和交谈声融为一体,就快要听不见。

      “...祝您旅行愉快。列车运行前方到站是曲市站......”

      那么,她的下一站又在哪里呢?

      时舞又陷入短暂的迷茫。

      她望向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想笑,却始终笑不出来。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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