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穹录》霁月清风

3、游子

　　一盏茶功夫后，随着明光乍现，海面尽头远远的出现一座楼阁，在众人的惊呼声中越来越近。
　　而伴随着众多惊叹的目光，那楼阁的全貌也展现在众人眼中，原来竟是一艘巨大的船只。
　　船只上方足足七层高阁，按理来说如此重量船身必定吃水，岂料众人凝目望去，船身边缘均有白色微光闪烁，竟只浅浅的压住了水面。
　　北知寒亦是目露惊奇，她转头想与玄长明说些什么，但见对方并不感兴趣，依旧在好以整暇的闭目养神。
　　那七层楼阁逐渐靠近海边，不经意间只听机括弹出，仅片刻之后，在众人不敢置信的眼神中，那阁楼竟从中间裂开，露出下方巨大宽阔的空地。
　　同一时刻，玄长明陡然睁开双眼，神色深处的复杂一闪而逝。她不动声色的抬头，盯着这大船。
　　刹那之后，一道身影瞬间自阁楼中冲出，对方如飞鸟高高跃起后便顺势落在左边七层顶端。
　　海边风大，那人白色袍摆被风吹得呼啦啦作响，人却站在不足半寸的阁楼顶不动如山。
　　“是席河！”
　　“是那个上任青云榜首？”
　　“竟是此人。”
　　“席河怎么是个女子？”
　　“怎么。。。”
　　随着七七八八的议论声，那人的面容在微光中逐渐清晰，就像上好的白瓷，容貌上乘到精美而华贵，遗世而独立。
　　他略带笑意的开口，众人立刻呆若木鸡。
　　“诸位，既然都认识我便不多介绍了，今年的青云会将由在下主持。”
　　虽然美人脸的确出众，但对方声色低沉，身形高挑，明显是个男生女相的七尺男儿。
　　北知寒眉头打结，不知想起了什么。转头却看见玄长明嘴角上扬好些，竟是盯着远处的席河，莫名的笑了。
　　北知寒：“。。。”
　　这罪恶的美貌又迷惑了一个无辜的人。
　　顶端的席河却不管下方如何议论，只见他右手微抬，手心便出现一团金色的朦胧虚影。
　　此物出现后，在场诸人均感受到了无形的压制。身世来历强大的天之骄子们，甚至一瞬间便坐直了身躯。
　　他动了动下颌，笑意微收。
　　“此乃玄穹典，整个玄穹大陆人丁造册皆系于此，若有冒名顶替之人，在此典下将无所遁形。”
　　此言一出下方众人哗然，北知寒当即皱起眉头，她并不知晓本次的青云会竟有如此重宝，如此一来身份变成了麻烦事。
　　玄长明见她如此，反过来安慰道：
　　“无需担心，车到山前必有路。”
　　北知寒只得叹气：
　　“有时我真羡慕表姐沉稳得当。”
　　玄长明但笑不语。
　　大船的阁楼里已经涌出几名神色模糊的圣地弟子，男女皆有，一身肃穆的站在下方廊上。
　　而不远处已经有艺高胆大者三三两两结伴前去，向席河报上名字后，玄穹典便流转出一道温和的白光围绕那人转了数圈。
　　待白光飞回，席河微笑示意对方通过，并由下方的圣地弟子做好登记，再通过船身支出的虹桥将此人引到大船上。
　　众人见前面有惊无险，不少人便已经试探着去席河下方老老实实等着排队报名。
　　北知寒和其他高门贵胄一样，都准备观望片刻后再行动，她盯紧外间的众人及四周，神色肃静。
　　这样的情况下，玄长明突然温和道：
　　“知寒，我从小地方来，你能不能告诉我玄穹典究竟是什么？”
　　北知寒神色不变，时刻注视着中间众人以及那几位殿下。
　　“听父亲说玄穹典是长海圣地重宝，但从未现于人前，此物有整个玄穹大陆的人丁造册。”
　　“。。。”
　　见身后的玄长明不做声，北知寒继续道：
　　“其实我也未曾见过，但乃重宝无疑。”
　　玄长明微微点头。
　　“原来如此，果真奇妙。”
　　她坐直身躯，不再多言。
　　青云会想浑水摸鱼的人很多，无奈此次出现了玄穹典，无形中便淘汰了一部分人。
　　北知寒见大城殿下几乎都已经上了船，便不再犹疑，她眉头微皱的下了马车。
　　玄长明知她为自己担忧，内心略有感动，只冲她点头道：
　　“知寒先行，我随后便来。”
　　北知寒一步三回头的离去，玄穹典的出现谁都没有预料到。此刻虽与自己无关，但她依旧不希望北氏成为失信之人。
　　席河见她临近笑容更甚，看起来并无不妥，但众人眼中的北知寒却一直神色冷厉，无甚好脸色。
　　玄长明呼出口气，又掀起帘纱看了眼席河。片刻后自嘲的摇头轻笑，果真睡得太久，如今竟瞻前顾后起来。
　　她下了马车便向大船走去，没两步陡然听见身后一人小声的碎碎念。
　　“不紧张不紧张。。。呼。。。”
　　“？”
　　她不由转头，却见一个看不出年纪的青年边走边给自己鼓气，对方察觉到目光，抬头看见有人盯着自己，白净的脸瞬时染上红霞。
　　见似乎吓到了对方，玄长明冲他点头微笑，眼神溢满真挚。对方虽略有失态，却感受到好意，连忙抱拳回礼。
　　玄长明遂收回目光，而此时前方那人已经上船，她身后也只剩下方才那名十分紧张的男子。
　　她尚低着头，七层楼阁上的人询问已至。
　　“请说。”
　　席河声色温柔，自小如此。
　　即使一直未开口，对方也并不催促，哪怕未抬头也能想象到他面上的明朗笑容。
　　“玄长明。”
　　她说。
　　气氛陡然突变，一道冷然的风席卷至海边。玄长明抬头，面前一张容貌精致的脸已然凑得极近。
　　周围的惊呼声似乎隔了很久，才缓缓传到两人耳中。
　　对方眼中深重的异色开始转动，面无表情的盯着她，似乎一有不对劲便会暴起伤人。
　　但。。。并没有任何不对。
　　“表姐！”
　　北知寒的声音隔着老远，席河也听见了众人的嘈杂，本来安静的周围突然就喧闹了起来，涌进无数红尘。
　　她面前的人缓慢的眨了一下眼睛，直起身来凌空而立，脚下一片空旷，却能如履平地。
　　少年当如是，她心想。
　　席河收起笑容，只慢吞吞道：
　　“过去吧。”
　　玄长明从善如流的点头，身后青年面带讶然的走上前，席河却直接挥手道：
　　“你也过去。”
　　青年不解：
　　“啊？可是我还没有。。。”
　　话音未落，席河已经离去。
　　青年：“。。。”
　　玄长明走上船后，跟着其他弟子的指引到了那中间的空旷之地。北知寒正在出口等她，见她出现立刻道：
　　“表姐，是否席河发现了你的身份有疑？”
　　方才众目睽睽之下，就见玄长明说了什么，下一刻席河便出现在她身前，脸色十分诡异。
　　北知寒登时便是心口一跳，虽看不清席河模糊的脸色，但她猜测若发现身份存疑，定是有性命攸关的大惩罚
　　好在对方只瞬间便恢复了正常，她这口气到现在才完全松下。
　　玄长明拍拍她肩膀安慰：
　　“知寒放心，席河似有其他要事，因此并未察觉。”
　　北知寒正欲详问，身后却传来一略显郁闷的声音。
　　“没有问我，他直接就让我过来了。”
　　两人被声音吸引，一同望去。原是方才站在玄长明身后的青年，此刻他身边站着一男两女，四人正在交谈。
　　北知寒不动声色的将玄长明拉走，并未多言。待至角落，她才松手道：
　　“那位应该是越城的重明殿下。”
　　玄长明：“。。。”
　　此刻若有人能看见，必定会觉得她现如今的脸色与方才席河怪异的如出一辙。
　　北知寒以为她太过讶异，解释道：
　　“七大城之间不太平，咱们世家从不参与，表姐以后也尽量离这几位远一些。”
　　玄长明恢复脸色，露出笑容点点头。离去之前，她不由又打量几眼那位殿下。
　　即使如今的三百岁之龄，他周身气质也过于年轻，玄长明猜测对方甚至还未及冠。
　　中间的空地十分广阔，虽能感受海风但船身平稳，四周楼阁林立，并不像是在海上航行的船只。
　　随着四周风向的移动，大船开始扬帆。席河再次露面，他站在阁楼顶层，此刻又是满面笑容，神色恢复如常。
　　“诸位，接下来前往至西四百里，于火蟾岛进行青云会第一关。”
　　下方众人相互看看一阵骚乱，席河微抬手笑道：
　　“此岛是低级岛屿，其上遍布妖兽火蟾，诸位只需在本关中取得一枚火蟾内丹，便算作过关。”
　　突兀有个懒洋洋的声音道：
　　“那不知第二关又是什么？”
　　玄长明随众人望去，只见一瘦弱的少年人正站在几人中间有此一问。不少人都认出对方身份，小声窃窃。
　　是晋城的殿下，修落。
　　她收回目光，正巧与席河相对。对方笑容真挚，心情极佳，言语间却并不客气。
　　“等殿下通过第一关自会知晓。”
　　这大船看似平稳，一路行去却十分快速，偶尔顶上有海鸟飞过，都被远远的甩在后方，想来数百里之遥不过一会儿功夫。
　　玄长明安静的坐在廊上等待，右手突然疼痛到一阵抽搐，像是有力量在撕扯她的血肉经络。即使如此，她脸色依旧如常，只看起来比平日里更沉默了些。
　　北知寒刚被张家旧识叫走，此地便剩她一人。正闭目养神之时，便听见踌躇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她身前。
　　玄长明睁开眼睛，来人却让她万未料到身份。
　　“重明殿下。”
　　她道。
　　来人正是越城重明，仔细看他确是个面皮薄的少年人，不久前才闹了大红脸，此刻本想随便走走，哪料又遇见。
　　但若见到人转身就走，又更显得自己十分心虚。便强自镇定的向玄长明抱拳行礼道：
　　“好巧啊，姑娘也来随便走走？”
　　玄长明在最初的讶异后便平静下来，她拢起右手温和道：
　　“不错，在下玄长明。”
　　大城殿下均被众人熟识，所以被叫出名字他也并不讶异。不过见对方态度似乎忘却了方才之事，还是让重明心里不由松口气。
　　“因这是我第一次参加青云会，不免有些紧张。”
　　重明讪讪的说话，似是在解释先前的事。越城的这位殿下少出家门，看起来对人也并不设防。
　　许是年少的缘故，不曾端着架子。此刻见他三两句就开始透底，玄长明却暗自心想对方果真还未及冠，便了然安慰：
　　“小殿下人中龙凤，此次青云会必定手到擒来。”
　　重明面皮薄，陡然听见对方的鼓励，不自觉抬手捏捏耳垂，回道：
　　“玄姑娘亦是如此。”
　　他害羞到一半，突然面露疑惑之色，陡然正色不少。
　　“咦？玄姑娘，我突然想起一事来。”
　　玄长明宽和点头：
　　“小殿下请说。”
　　对方并未拐弯抹角，直接张口问道：
　　“方才在船下，那位二十年前的青云榜首，为何才见到你便哭了？”
　　玄长明：“。。。”
　　很好，这是个好问题。
　　于是时光转瞬回到半个时辰前。
　　席河精致的眼眸缓慢一眨，即使已尽力，但在退开前，未曾隐藏的泪痕还是直直落下。
　　滴答。
　　微不可查的，掉落在海里。
　　而当时周围空旷，众人又都离的甚远。只有她身后站着个重明瞧的清楚。
　　许是自己也知晓没控制住在他人面前丢了脸，所以后面席河并不想理会重明，便让他直接过去了。
　　见这位越城殿下目光满是疑惑，玄长明沉默片刻后笑道：
　　“不知殿下可将此事告诉了其他人？”
　　重明摇头，不赞同道：
　　“若是我难受到落泪，也是不想让他人知晓的。”
　　玄长明转头看着滚滚海面，目光平静温和的笑道：
　　“姑且称之为，离家太久的游子见到了母亲。”
　　“？”
　　见重明依旧一脸莫名，玄长明也不多做解释，只耐心道谢：
　　“小殿下行事尊君子重德行，长明钦佩不已。但这毕竟关乎席河私事，且绝不会对任何人有害，所以还恳请小殿下保密。”
　　对方虽沉浸在迷惑中，但仍下意识点头道：
　　“既然玄姑娘有此托付，我不告诉他人便是。”
　　正此刻，有弟子前来告知还有半盏茶便要到那火蟾岛，两人便简单作别。
　　玄长明见他离去，又抬起右手查看，但这次未过多久便被北知寒的到来打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