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985 李建军的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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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试也结束了，李建军晚上躺床上的时候想了想自己以后的生活。如果没考上，自己是留在家里种地还是外出打工呢。如果考上了，那要向谁借学费呢？别人愿意借给他吗？奶奶一个人在家干活他也很是不放心。但昨晚因为紧张缺失的睡眠突然找上了他，没怎么想清楚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早起来，李建军先把水挑好，打扫一下家里的卫生，顺便煮了几个土豆当早饭。李奶奶年纪大了，觉少，听见动静也起来了。
“建军，咋不多睡会。”
“昨晚睡得早。奶奶，刘叔说没说什么时候收谷子啊。”
“收谷子，还得半个月吧。”
“到时候我也去帮忙吧。”
“你是得去帮帮忙，就是那重活你别去做，他们有那么多大人呢。”
“奶奶，我知道的，他们不会让我挑那么重的东西的。”
“那也得悠着点，奶奶知道你长大了，但你还嫩，别压伤了。”
“嗯，我知道了，奶奶。”
暑假的天气大，大家都是早早起来干活，好避开正午的阳光，免得晒伤中暑。李建军在家休息了两天，这几日忙着收谷子。
休息的时候大家问他，收谷子和麦子有啥差别。
他想了想回答道：“都一样，都累。”
“哈哈哈哈，话倒是不错。”
“累点怕啥，以前饿肚子的时候，巴不得累点呢。”
“那肯定，谁还嫌粮多。”
一边干活，一边听着他们的忆苦思甜以及想当年，还挺有趣。过了一会，建设也摸过来了。他们是分成两队，从大田的中间，一队往左，一队往右。来了这么半天，两个小伙伴终于混到了一起。
“你说的也不错嘛，都累。我感觉全身都痒。”
“谷子上面的毛跑衣服了吧，等会洗个澡就好了。”
“你看我们的爪子，这些稻草叶子还挺利的。”
“过两天就好了吧。”
“我爸这几天正说我呢，你一边读书，一边干活，也跟我干得差不多。”
“那不是没办法，我也不想啊。”
“我就知道你要这么说。要不咱们还是出门打工吧，我不想种地了。”
“好啊。”
好不容易收完了谷子，李建军狠狠松了口气，准备让自己缓几天，顺便也恢复恢复。几个小伙伴找了个时间去鱼塘洗澡，顺便交流农忙时节的感想。
刚一见面，感想没有，倒是都晒黑了不少。
“援朝你小子，还是这么白啊。”
“那看跟谁比啊，跟你比是白了不少。”
“嘿，你还敢说我黑，看我的降龙十八掌。”
“哈哈哈哈，建国啊，你这降龙十八掌可降不了人。”
小伙伴打闹一会，把身上的衣服洗一洗，挂树上，准备睡个午觉。这几天着实累，几个人没一会就睡着了。李建军睡眠浅，听到有人在喊什么，起来一看有个小孩溺水了。赶紧跳进去把人捞了起来。
好在时间不长，喝了点水也没事。倒是把小孩子们都吓住了。
“你们几个才这么点大，谁让你们来浮水的。”
“天太热了嘛。”有个小孩怯生生地说。
“那也要有大人带着才行，快回家去吧。”
“哦。”
几个小孩还挺讲义气，等地上那个小孩爬起来，几个小萝卜头手牵手地跑了。
这时候，建国他们也醒了，正站起身来。
“发生啥事了？”
“应该是游大叔家的孙子，溺水了。”
“游大林那小子？你之前就救过他一次，居然又跑来了。”
“应该不是，游大军吧，小一点。”
“他们俩回去得挨打吧，轮番跑出来啊。”
“也真够有缘的，回回碰上你。”
“隔得不远，就这一个鱼塘，那不是经常碰见吗。”
傍晚，游婶子提着一只鸡过来道谢。鸡可是稀罕东西，可能也是见李建军救了两回了，才舍得提来的。可李建军和李奶奶也没法收，这太贵重了，结果李建军又给她送了回去。
过了两天，游大军和一群小伙伴送过来一块腊肉，扔下就跑。李建军也不好再送回去了，做了之后，美美地吃了一顿。
7月底，李建军和小伙伴们一起去学校看成绩，顺便看看考上了没。这次大家比考试的时候都紧张了不少，谁不希望自己考上了呢。
老师们热情地接待了他们，然后说了说考试结果，没人考上。李建军听说没人考上之后就懵了，完全听不见老师说的明年再战之类的。毕竟，他只给了自己这一次机会，他也只允许自己尝试这一次。
班上有的同学早有预感的，倒是平静地接受了，跟老师道谢之后离开了。有差的不多的同学，有点犹豫自己要不要读书，准备留下来跟老师讨论一下的。李建军发了会呆，跟莫老师道谢，准备去外面等一下援朝。刚出教师门口，就看到了门口的张校长。
“就找你呢，跟我来。”
“啊？”
“建军，你这次考得很不错，这个成绩足够上高中了，但是中专还差一点。如果你复读一年，明年一定能考上的。”
“校长，我？”
“老师知道你家困难，这样，学费我来想办法解决，你安心读书。”
“不，校长，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了。我之前就想好了的，这次没考上，就外出打工。你也知道的，我家没什么钱。奶奶年纪大了，我得挣点钱，让奶奶过几天安心日子。”
“可，你又没有什么门路，去哪里挣钱啊？”
“嘿嘿，我想去广州看看。”
“广州是那么好去的吗？万一被人骗了呢？”
“骗我没用啊，我又没钱。”
“唉，你这孩子，让我说什么好。你就听校长这一回，考上中专不比你去广州好。”
“校长，等以后我不愁吃穿了，我一定好好读书。”
“也不急，你再回去想想，也跟你奶奶商量一下。”
回家的路上，李建军和援朝都沉默了不少，可能也是这次惨淡的结果对两个少年的打击太大了。
“建军，你真的不读书了吗？”
“嗯，你也知道的，我不能读了。等以后，有条件了，我再去读吧。”
“那，那你喜欢读书吗？”
“喜欢，读书是我最喜欢的事。”
“我也喜欢读书，但我读得不好。”
“没有啊，我看了你的成绩，就差一点点就能上高中了。你再读一年肯定可以的？”
“真的吗？”
“嗯，咱们四个总得出个知识分子吧。”
“噗呲，知识分子？”
“对啊，我出门打工，建国种地，建设也说要去打工，就剩你了啊。”
“行啊，以后咱们都是各行各业的专家。”
“那当然。”
消息传回村里，大家也没说什么。只是免不了背后讨论，中专不是那么好上的，你看那谁谁谁，说是成绩那么好，那不也是没考上吗？听说他要是考高中就上了，非要考中专。
“嘿，那是你不知道，中专读两年出来就分工作了。高中可不行。”
“就是，高中读完还有大学呢。考不上大学不白搭了吗？”
“他们家那个条件，读高中肯定也不太行。”
“是啊，就剩个老太太了。”
大人们私下里讨论得轰轰烈烈，小孩子就没那么多顾及了。偶尔在村里碰上，都要来问一句“中专好考吗？”。
李建军则严肃地告诉他们：“中专不好考，你们上课的时候得用心才行。”说完这些话，不管他们背后再如何议论，李建军也不想再去管了，反正也管不了。只希望这些小孩子中有一两个能听进去，好好念书。
8月的一天，张校长来了一趟，准备说服李奶奶。张校长来一趟不容易，村里的人都很热情。不少小孩子在学校上学的家长，纷纷过来打招呼，了解孩子在学校的情况。孩子还小的家长也想来听听看，取一下经，以后管教起孩子来更有方向。
张校长跟她们简单打过招呼，准备先完成今天的首要任务，直奔李建军家的草房子去了。李奶奶听说之后，早就回家换过一身干净的衣服。李建军正忙着烧水，待会给张校长泡一杯茶水。小伙伴们则是等张校长跟李奶奶谈话的时候，才跑过来，准备一起听墙角。
“张校长，我也不懂。你说读书是好的，肯定就是好的。可，军娃子他不想去读啊，他之前就跟我说过。这，孩子大了，我说了他也不听啊。”
“李奶奶，你说的话他会听的，我也再跟他说说。”
“诶，好，你跟他说。也是我们家这情况，孩子看了心里着急。”
“李奶奶，会好的。读完中专就有工作了，国家分配的。你以后也不用种地了。”
“那是很好。”
“学费的事你也别担心，我来想办法，肯定没问题的。”
“这，这可怎么好。”
“应该的，我就想看着这些孩子走出去，干出一番事业来。”
“唉，这孩子犟，像他爸。”
李奶奶抹了抹眼角的泪，觉得自己也对不起他爸。
见此情况，张校长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心理确实有点不是滋味。安慰了李奶奶两句，出门去找那几个在墙角蹲了半天的小子去了。
李建军听了半天墙角，心里也翻来覆去想过这些事了。没等张校长开口，他直接脱口而出。
“校长，对不起，我不能回去读书了。”
“诶，你这孩子。你也听到了，奶奶也是想你去读书的。”
“我知道的，可我不能这样。奶奶的腿下雨天都会痛，可我们没有一分钱能去治。我等不了了，再等三年，真的不行。”
“这个我找人去问问医生，我认识个老中医，他。。。”
“校长，我们看不起病，我也不能再收你的钱，你已经足够照顾我了。我们已经说好了，援朝明年继续读书。”
“援朝？太好了，我等会去一趟他家。你也再想想吧。”
“我想好了，谢谢校长。这个给你。”李建军掏出他作文获奖的钢笔，现在他用不上了。
“你这是做什么？自己好好留着，你不上学就不学习了吗？”
“不，不是。。。”
“校长等着你赚大钱了再给我买更好的笔。”
“嗯，一定买。”
“行，别哭了，我去援朝家看看。”
“我，我没哭。”
张校长拍了拍他的肩膀，自己看着那么丁点大的孩子已经长成了少年，已经比他还高了。心里也是十分感慨，没有给这个聪慧的少年更好的教育，走上更好的路。
等张校长走了之后，建设从旁边蹿了出来。
“建军，要不你还是去读书吧。”
“不，不去了。不是说好了咱俩一起去广州吗？”
“我，我跟别人一起去，要是赚了钱，你可以拿去先交学费啊。”
“那怎么行，我是这么没义气的人吗？再说了，你一个人，谁放心呢？”
援朝家没那么多说的，不过是鼓励孩子两句，叮嘱他不要分心。李建军把自己的书，还能用的本子收拾了一下准备给援朝送去。
张校长又出来跟大家说了一会话，看天色不早了，大家送他去了村口。
“行了，你们几个要好好的啊。这些小孩子可要多看着点，别像你们这么调皮。”
“肯定的，平时注意着呢。张校长，慢走啊。”
送走了张校长，大家心理的八卦之魂无论如何也压抑不住，聚成一团讨论起来。
邻居大叔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像你爸。”
“嘿嘿”
晚上，就着满天的星光，几个小伙伴蹲在竹林里畅谈未来。
“唉，种地的人越来越多了，读书的可就剩你一个了。”
“嗯，我会努力的。”
“哈哈哈哈，到时候一个人上学可不要哭鼻子哦。”
“谁哭鼻子了，你不要瞎说。”
“你小时候去上学的时候不是天天都在喊‘不去上学’吗？”
“那都是十年前的事了。”
“我跟建设准备明年出门打工，去广州。”
“真的，我也想去。”
“得了吧，我都听说了，你妈准备让你去相亲。”
“真的？跟谁啊？什么时候？”
“还不知道呢，就这么说了一嘴，怎么都知道了。”
“大家都知道了，才好给你介绍对象嘛。”
“那不行，我们仨一起去打工，多好。三人帮？”
“那这半年，你们准备干嘛？”
“种地啊，也没其它事干。”
“嗯，我准备下半年多种点红薯，土豆，看能不能换点钱。这样，奶奶一个人在家也不怕。”
“土豆，红薯大家都种，谁愿意花钱买啊。”
“是啊！”
“没事，我爸妈会照顾奶奶的。”
“就是，村里还有这么多人呢。”
晚上回家李建军跟奶奶说了会话，李奶奶看了看家徒四壁的房子，知道自己说啥也没用。好在孩子心理是有成算的，打工也好，读书也罢，随他去吧。只是自己这心里总觉得对不起死去的儿子和老头子。想起过去的事，李奶奶的精神头也不是很好，早早地睡觉去了。
李建军躺在床上想自己以后要怎么办？当他决定不去上学的时候，心里的忐忑不安和焦虑没人知晓。那些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夜里，他一点一点回想过这几年自己的学习生涯，其中的快乐，难过如今都已经离他远去了。对于未来的迷茫和前途的怅然，以前没想过的问题，不想去想的问题都一一摆在了他的面前。他有时候很想逃避，不去想这些，再去上一年学。可他不能，他没有逃避的退路了。作为家里的主要劳动力，他得负担起这个家。
出门打工或许是一条出路也说不定，听广播里说广州深圳甚至都不要粮票了。去广州也不是光嘴上说说的，路费总要有一点。他们这几个人，去过最远的地方是隔壁镇，连县城都没去过。去广州得坐火车吧，去市里坐吗？看来过年的时候得找出门打工的人问问看，如果能跟着他们一起走就太好了。就怕别人不愿意。
下半年自己要多干活，好让邻居们在自己走了之后，照顾一下奶奶。存下来的红薯，土豆都可以晒成干，这样自己走的时候背一袋子，也不怕没有吃的。就是不知道要走多久才能到市里，带太多东西他们能不能背得动。
李建军慢慢盘算着自己这半年的活和去广州的路，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也许是心里想的事太多了，也没睡沉。断断续续地做了一晚上的梦，梦里一会是自己和小伙伴一直走，一直走，好不容易到了广州。一会是小时候小伙伴们一起在田野间打闹，一会是同学们不算小声的讨论‘他为什么没有妈？’这个问题。抑或是亲戚们话里话外他每次去他们家都占便宜。
从纷繁的梦中惊醒，李建军对于那些闲言碎语没太在意，对于到广州了这件事还挺高兴的。觉得这是一个上天给予他的提示，去广州是对的。
一直到开学的时候，李建军都挺忙。别人家要找人帮忙，他一定第一个去。早上割草喂牛，中午晾晒粮食，下午忙着种点蔬菜。偶尔，别人家盖房子，他也去帮点小忙，上梁盖瓦之类的。得益于在学校的充足锻炼，据老师傅说，他干得还不错。
开学第一天，李建军并几个小伙伴一起在路口把援朝送上了上学的路。建国和建设倒是没啥，毕竟这都是第二回了。李建军则站在那条路上望了很久，直到再也看不见援朝的身影。他不知道自己是在懊悔没有考得再好一点，还是羡慕今天去上学的援朝。只是望着远方的太阳慢慢升起，看着黑暗一点点消退。两个小伙伴默契地啥也没说，静静地等着他回神，然后打闹着回了家。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198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