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985 一直想留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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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省李家村
“军娃子，回来吃饭了。”一个头发花白的妇人站在自家门前喊到。
仿佛打开了某个奇妙的开关，村里此起彼伏地响起大家的叫喊声。有的是中年妇人尖利的嗓音，有的是中老年叔伯浑厚的和声，有的是孩童稚嫩清脆的回应声。
而在外劳作，玩耍的人听到之后则会放下手中的农具或者其它事物，回一句。“来了。”或者半大的少年，少女们，跟小伙伴匆匆告别，各自回家吃饭。
回家的路上不时传出两句亲热的招呼声，或是扛着锄头的人互相交谈庄稼长势，你家孩子，今年收成之类的说话声。
虽说是各回各家，各吃各的饭，但这个贫困的山村里大家的饭食基本上都差不多。最大的差异不过是你家的饭干一点，我家的饭做得稀一点。
中午吃饭的时间又是各家八卦闲聊的时间，大家回去之后每人端上一个大粗碗，盛上饭菜咸菜，纷纷聚集到竹林边开始聊天。偶尔还可以互相尝尝各家的菜做得怎么样，小孩子们则在旁边扎堆，往路边一坐，纷纷聊起哪里的花开了，上个星期老师又说我了或者是哪里的小溪里有鱼，谁家的果子比较甜之类天马行空，不着边际的话。
大人们除了关心地里的庄稼，小孩子的学习，更多的是今年的粮价如何，谁谁出去打工几年没回来了。老人们聊的是之前的贫苦生活，自家的孙子以及哪家的老人如何了。在这短短的午餐时间，各自或站或坐，围成一圈，自成一派。
这个时候的人觉得最重要的事不过是地里的粮食，以及如何在种好粮食之后，多赚点钱。送孩子去读书的人很多，读了两年发现学不会的人直接回家学习种地的也不少。毕竟，他们并不认为自家的孩子真的能读出个什么名堂来。
聊到孙子们的学习，李三奶奶是最高兴的人，毕竟谁都知道她家孙子学习成绩好。老师都经常表扬，还获得过一些小奖励，一支笔一个作业本什么的。
但这也给这个老人带来了一丝惆怅，她家地是有的，但光靠她一个人也种不了多少。种出来的粮食除了交公粮的部分，基本也就够他们俩吃，那还得靠她精打细算才能吃一年。平时买点盐都是靠家里的几只鸡鸭卖掉攒一点现钱。这眼看不久又要开学了，孩子的学费还没着落呢。
一学期五元的学费，加上买笔和本子，再怎么节省也得十元钱才够。上学期借的学费，这才好不容易还上，这一下又得去借。她自己是不明白念这么多书有什么用，但学校的老师来劝过几回了，说是孩子成绩好，说不定能考上中专呢。家里的老头子还在的时候，也成天念叨着一定要让孙子好好读书。
考上中专倒是好，读两年出来就有工作了。但中专的学费太高的话，她们可能也上不起啊。再说了，中专可不好考，这些年也没见有人考上。
李建军自己倒是不怎么愁，他学习成绩一向很好，觉得中专可能也没有大家说的那么难。他愁的是自己交不起学费，奶奶又得挨家挨户地去借钱。看别人脸色的日子总归是不那么好就是了，但自己家穷也是事实。
也许有些人遭的白眼多了，自己也就不在意了。但这个娃子是个心气高的，小时候收完稻谷，奶奶带着他到田里去捡谷子挨了别人奚落他自己都要生好半天气。每次奶奶去借钱，都不带着他，但他就是知道受到的待遇肯定不会太好。
毕竟逢年过节的时候，叔伯家也是去过的，脸色是不怎么好看就是了。所以他自己也不怎么愿意去别人家，就算自家的茅草房漏风，也总还是自己的家。
除了这些，李建军的童年生活还是很快乐的。
帮奶奶种地，割草，做饭，有时候仅仅是在别人挖完红薯的地里捡到了几个小红薯也够他高兴半天了。白捡的东西，谁不喜欢呢。晚上做饭的时候把红薯埋在灶膛里烤熟，就能维持一天的好心情。
最近，小伙伴们聊得最多的事是去城里打工。去年打工的人回来穿的时髦衣服，带回来发给大家的糖果，就算过去了大半年，他们的嘴里好像还是有一丝甜。
夏日的午后，小伙伴们割了一上午草，准备到鱼塘里洗个澡，顺便睡午觉。
“奶奶，我出去玩了。”李建军朝正在竹林里聊天的人群喊了一声。
“这么热，你又去哪里。不要去鱼塘里洗澡啊。”李奶奶跟他说了两句。
“哎呀，你说了他又不会听。他们啊，都跑去鱼塘里洗澡。”隔壁的王大婶说道。
“大人都去洗澡，他们不得去吗？随他们去吧。”杨大嫂也说了一句。
“我跟你说啊，隔壁村的罗二婶也去洗澡了呢。”唐舅娘继续扭转八卦风向。
“啊？她一个女的去洗澡，不都是男的吗？”
“就是啊，她怎么好意思。”
“肯定是没人的时候去的吧！”
“那不是电视上说啥男女平等吗？”
“唉，哪里就平等了。男人力气大呢。”
。。。。。。。。
“建国，快出来，咱们去洗澡。”李建军并两个小伙伴在旁边喊了一声。
“来了，你们等等我。”屋里的黑皮小子迅速蹿出来。
“谁让你去洗澡的，给我站住。”屋里的张大婶明显持不同观点。
“唉，让他们去吧，年轻的时候谁不是这样。”张大叔迷迷糊糊地说。
“你也不知道管管他，就知道睡觉。”张大婶对他这种态度相当不满。
“诶~~，你们都看着点啊，不要到中间去。”张大婶还是不怎么放心。
“知道啦~”也不知道这一会就跑哪里去了，人没看到，好歹有人回了一句。稍稍安抚了张大婶暴躁的心。
几个黑皮小子跑得很快，十分钟左右就到了池塘。李建军过去看了看塘里，没人，正好可以游会泳。
“军娃子，你在看啥，快脱衣服，你不热吗？”
“我看看有没有人。”
“这么热，哪里有人。”
“有人也不怕，我又不怕看。”
“嘿嘿嘿嘿，你有啥看的啊。”
几人迅速脱掉衣服，跳水里去。
“哇，还是水里舒服。今天割草的时候，老是感觉身上痒。”
“这天也太热了。”
“你说这鱼塘挺大的，咱们来这么多次，鱼都没看到一条。”
“有鱼还等着你啊，早被人捞走了。”
“来，打水仗啊。”几个小伙伴开始互相朝对方泼水。
“我不想读书了。”建国在旁边说了一句，成功让火热的气氛降了降温。
“啊？不读书，那你想干嘛，回家种地吗？”援朝在旁边问道。
“我也不想读啊，根本都学不会。我跟你说，好多人说莫老头上学期自己都讲错了。”建设也在旁边抱怨到。
“可我们不读书能干嘛啊？”建军明显有点迷茫。
“在家帮忙种地也好啊，说不定还能少挨点骂。”对上学深恶痛绝的建国觉得除了上学，干啥都挺好的。
“我想去广州打工，你看三娃子他们，赚了不少呢。”援朝明显考虑过了。
“可你知道路吗？听说外面骗子可多了。”建设十分动心。
“就是啊，还是打听清楚了再出去。”建军也在旁边附和到。
“你肯定要读的吧，听说张老头都去过好几次你家了。他就指望你能考上中专，给他赚点面子回来了。”建国对他们中唯一的优等生说道。
“可中专那是那么容易考的啊，再说，考上了我也读不起啊。”建军有点难过。
“诶，你可别听刘麻子他们瞎说，他们那是眼红你成绩好。”援朝自己心里也没底。
“就是，他们那几个怂包，看开学的时候我不揍他。”建设挥了挥拳头。
“他们也不是瞎说。”建军有点迷茫地说道。
小伙伴们一时间也不知道咋说，他们自己家也不富裕，对大家的情况也是了解的。自己兜里更是分文没有，没有那个豪气说可以借钱给小伙伴。
“那，那你起码要试一下，要不然张老头肯定不会放过你的。”建国不太确定地说。
“就是啊，只有一年了，好歹试试吧。”援朝和建设也附和到。
“嗯，试试看吧。”建军也小声说了一句。
“咱们来比赛游泳吧。”还是赶紧让这件事过去吧。建国兴奋地提议。
都是好胜心强的小孩子，比赛起来还是热火朝天的，刚才的事仿佛水汽一样被炙热的阳光蒸发了。但心底总算是留了一丝痕迹，傍晚回家的时候还是跟父母提了一句。
“你不上学也行，在家里帮忙种地吧。地种好了，总不会饿死。”张大叔对此没啥意见。
“不上学了啊？”张大婶有点不放心。
“咋，你还以为他能考上中专还是高中啊。”张大叔显然也想过这个问题的。
“那不是得试试吗？”张大婶还想抓住这一丝机会。
“妈，你看我像能考上的人吗？”张建国对自己有清晰的认识。
“就是，每回考那点分，可惜我每年交的那点学费。”
“嘿嘿，我是学不会。老师自己还不怎么会呢？”
“老师不比你会得多，你这小子就会瞎说。”
“爸，这可不是我瞎说，上课的时候讲错了，全校都知道。”
“行了，也是大小伙子了，能干活了。”
话是这么说的，但张家父母晚上还是悄悄商量了一下。
“真不读书了啊？”
“他不是读书的料，现在也大了，学着干点农活。等过几年，看看能不能托人带出去见见世面。”
“过几年？趁这时间，相个亲，成个家多好。”
“也可以，成家之后，总要收收心。”
李建军回家跟奶奶提了一下不上学的事，老人果然不怎么同意。
“军娃子，读书好不好奶奶不知道，可你们校长肯定是知道的啊。”
“奶奶，我想去外面打工。你看三娃子他们就读了两年书，去外面一样能挣到钱的。”
“可，都读了这么多年了，好歹再读一年，去试试。学费的事，奶奶会想办法的。”
“奶奶，。。。。”
“听话啊。”
“嗯。”
这一晚，李奶奶睡下之后，也在发愁。学费的事，除了去借，也没其它办法。真考上中专，等读完之后还得两三年呢。自己家穷，孩子在学校肯定也是要受点委屈的，可这又有什么办法呢。
李建军自己也不怎么睡得着，继续上学还是外出打工，他自己是更想去外面看看的。家里穷，从小白眼，脸色没少看，除了自己生气也别无他法。好在学习成绩还行，算是勉强找回了点面子。只是奶奶每年去借钱，要看多少脸色，受多少奚落，而且还可能借不来钱。借不到钱也行，这样就顺理成章地不上学了。就是可能校长和老师要失望了。
想了一会，他自己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睡到半夜的时候，在睡梦中惊醒。小时候的事好久没有梦到了，自己竟然记得这么清楚吗？
那时候爷爷还在，经常砍些竹子回来编篓子，编好之后送到集上去卖。他手艺极好，家里现在用的扫帚，簸箕，箩筐都是爷爷编的。干活累了的时候，他就停下来喝点水，抽一点自己种的烟，摸摸他的脑袋。每次赶集回来，爷爷总是给他带一点吃食，有时候是一个馒头，一块米糕或者几个橘子。那是自己小时候为数不多的奢侈品了，现在似乎还能回想起当时橘子的酸味，米糕的甜味，以及爷爷身上总是带着淡淡的烟草香味。
“军娃子，你可要好好读书啊。”爷爷总是这么说。
“嗯。”小小的孩子只乖乖应承到，完全不理解爷爷为什么总这么说。
“那就好。”爷爷看着他的眼神，仿佛在看另一个人。
等李建军长大之后，大家才有意无意地提起他跟他爸年轻的时候很像，那个时候，他才明白过来，爷爷是想他爸爸了吧。
爷爷几年后去世，他们的日子越发艰难起来。好在还有村里邻居的帮衬，也还算平顺地过了下来。李建军这个娃子，也如爷爷希望的那样，进了学堂。
学堂里有年纪相仿的小伙伴们，如王建设这样一起长大的小伙伴，也认识了稍远些的张建国，刘援朝。学堂里，课本上，老师口中的世界仿佛没有贫穷和困苦，可下课后梦也该醒了。自己身上打满了补丁的衣服，买不起的铅笔和本子，自己那没有什么印象的父母仿佛给了大家一个体现自身优越感的时机。各种流言蜚语传得人尽皆知，只有自己单薄的反驳仿佛掉入池塘的水滴，没有掀起半点波澜。
“听说他家现在还住在茅草屋里呢。”
“嗯，我妈说他家特别穷。”
“他真的没有父母吗？”
“他爸爸好像死了。”
“他妈呢？”
“不知道。”
“看他那副穷酸样，别是连饭都吃不起吧。”
“那他会不会偷我们的东西啊。”
“那可说不准，你得把你的东西收好。”
那样小的年纪，对稀奇的东西，大家都好奇。别人都挤在旁边，想去看看或者摸一把新奇的玩具，只有他，只能远远地看一眼。最好连路过都不要，要不然，东西坏了或丢了他就是最大的嫌疑犯。
好在学习成绩上给他带来满足，给奶奶带来希望的同时，也给他留住了几个好友。这才让上学的兴趣和趣味没有被猜疑打败，一直坚持到了现在。
这些事平时他都是不想的，这个夜晚不知道为什么一下又跑出来了，如此清晰。李建军觉得再睡下去，这些回忆估计会没完没了，还是早点起来挑水做饭吧。很多事，再怎么想，也丝毫不能改变什么。也远没有自己手里这碗饭重要。
偶尔奶奶也会提起以前的日子，她小时候抓壮丁，打仗时候的事或者他爸爸小时候是什么样的。只是这些距离他实在太远了，每次听得那么认真也不过是不想打断奶奶的思念。还是试试吧，给自己一个机会，考不上也怨不了别人，也没啥可遗憾的。下定决心之后，李建军再不想纠结这件事了。家里地里的活还多着呢，想这些没用的干啥。
暑假的最后一小段时光，李建军一边在地里种红薯，土豆，点胡豆，一边复习之前的知识度过的。偶尔窗外的蝉鸣把大家的肚子里的馋虫勾起来的时候，也会跟小伙伴们一起去逮几只回来吃。
“这玩意还是要弄点油炸了吃。”建国这小伙还挺会吃。
“说得轻巧，哪里有那么多油。”
“上次听刘麻子说他家就是用油炸的，可香了。”
“听他瞎吹，我看他妈肯定也不舍得。”
“有得吃就不错了，还油炸呢。弄那么多油，炸点树叶子也好吃啊。”李建军还挺满意。
“那当然。”
日子一天天过去，下过两次雷阵雨之后，疯跑了一整个暑假的孩子终于迎来了他们最不喜欢的开学。
李建军也不喜欢开学，因为每次开学都要面临他人生中第一个最大的难题——学费。好在老师对他家的情况估计比他还清楚，根本也不找他要，先欠着。
“军娃子，你好好上学。学费的事，你跟张校长说一下，过两天带过去。”李奶奶对孙子说。
“行，我知道了，奶奶。现在还早，你再睡会，我先走了。”
“路上小心点啊！”
“知道了。”
一路上，顺路的小伙伴们都在路口等，这样上学的路上也不孤单。就是今年上学的人好像少了不少。
“他们真的不去上学了啊。”李建军问旁边的援朝。
“唉，我也不想去的，只是不甘心。”
“最后一年，试试吧，以后想起来也不会遗憾。”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
两人一路走到学校，在路上看了一场日出，还能顺便复习一下之前的学过的知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198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