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窗》虞瑜

1、优秀

　　所谓同窗，就是有蛋糕一起分，有课一起翘，翻墙一起翻，打架一起打，考试么，不考赢了你我名字倒过来写。

　　优秀
　　——其实有时候做你自己就好，各种人有各种的优秀。

　　京乐最近很烦恼，此刻他正将整张脸孔贴在桌子上，两手伸开向前做挺尸状。老师正慢条斯理地讲着尸魂界历史，慢悠悠地穿行在桌椅之间。外面的天空蓝蓝的，白云在闲晃——这是尸魂界最常见的天空了。京乐微微抬起下巴，目光正落到斜前方长发女生的背影上。
　　京乐的麻烦，始于一个小小的玩笑。
　　作为真央灵术院第一届的学生，因为刚刚才念一年级，上面既没有学姐学长的管制，下面又没有学弟学妹们需要照顾，所以这几个班的学生，闲来无事，也只能在偌大的学校里四处横行。用校长的话来讲，惹祸无所谓，不要无法无天就行，怎么说也是精英中的精英挑选上来的人才。话虽如此，创办学校的目的本来就是不拘一格降人才，可是得不到贵族们的支持，学校也是办不起来的，所以挑选上来的精英们，大多也是贵族出身。没人管，也没人敢管，这就是第一届的现状，所以随便开个小赌也无甚了得。
　　京乐本身就是上等贵族出身，本来一出生就接受精英教育，可惜京乐本人是出了名的游手好闲，不学无术，就是纨绔子弟的代表之作，所以家里人一个不爽就把他丢给了山老头。
　　京乐本人无大爱好，也就是喜欢游戏花间片叶不沾身，仗着自己风流潇洒，也有那么一点儿才华，可以说是手到擒来。于是某次和损友聚酒就说出了“没有女人是我不能搞定的”，并在酒壮胆的情况下，打赌说要追医务室的老师卯之花烈。这就是所谓的祸从口出啊。
　　漂亮女人是不好追的。这道理放在两百年前也是真理。在经历了连续一周的语言攻防，行为暧昧游戏之后，卯之花老师还是一脸温柔的微笑，京乐黑着一张脸觉得一个月的宿舍打扫正在向自己招手，同宿舍的平子真子一脸诡异的微笑正在自己的眼前不断闪现。最要命的是，现在所有的传言都是自己喜欢卯之花老师，而卯之花老师看不上自己的风流——一世英名毁于一旦。
　　啊……天要亡我啊！！！要怎么办要怎么办……
　　下了课，一脸哀怨的京乐出现在教室的走廊上，隔班的平子大踏步的上前，拍了拍他的肩，笑着说：“京乐老兄，今天可是最后一天啦，怎么样？”
　　看着妹妹头金发的平子，京乐第一次有了扁人的冲动。
　　“哈哈，也就那样吧？”京乐敷衍着。
　　“要认输趁早哦。一个月的值日就拜托你了。”平子叉腰大笑，“啊？？你要去哪里？啊！！！你什么时候会瞬步的！！！下节课是山爷的，不能翘！”
　　长出一口气的京乐，把一张脸拉得更长，左手支墙，右手擦了擦脸上的汗水。
　　“你受伤了吗？”温和的声音突然在他的近旁响起，京乐猛一转身，背紧紧贴着墙，正对上一个人温和的笑脸。
　　“浮竹君？”
　　“啊咧？你认识我吗？”
　　谁能不认识你啊，京乐腹诽，看着对方惨白色的脸和，银白色的仿佛透明一般的头发，除此之外，和常人也没有什么不同。京乐很怀疑，他的身体真的很有问题么？一天到晚请假不上课，却次次考第一，那倒是在装可怜么？如果是真的，那么老天有时候就是这么不公平，给不了人人好身体，非得让某些人一天到晚受折磨，可老天有时候有非常之公平，给得了这个就拿走那个。
　　浮竹的身世有各种各样版本的传言。最流行的一个版本就是他是某个下级贵族的私生子，很小就被父亲抛弃，与母亲一起生活在流魂街的最底层。以至于京乐也受其影响，那样优秀，什么生病？是在装可怜吧。
　　看吧，优秀生嫉妒，嫉妒生谣言。
　　怜悯的目光一闪而过。京乐歪着头笑着说：“没有啊没有，今天太阳特别好我散散步晒晒太阳。”
　　明显的谎言，浮竹也不揭穿，还是温和地微笑着。
　　“这里是医务室门口哦。你是来看美人儿的吧？哎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于是京乐黑着脸看着浮竹指着门上的字，一边叹气一边说：“京乐春水。”
　　“啊，原来你就是京乐啊。”浮竹笑得异常的坏心眼。推开门，冲着里面说：“卯之花老师，京乐君来找您了。”
　　= =！
　　京乐的眼睛立刻变成朽木家的遗传眼睛。
　　你可以认识到谣言产生的机制，但是你永远不可以忽略其强大。速度堪比瞬步，强度堪比流刃若火。
　　事已至此还能怎么办，京乐低着头哀怨地走了进去。
　　卯之花老师，看着她走进来，眉眼宛然，却让京乐心里发寒。
　　“这不是京乐君么，欢迎欢迎。”
　　一句话之后，京乐尴尬的站在门口，另外两个人完全把他晾在一边。卯之花老师一边忙着帮浮竹做身体检查，一边说着例如上次的药吃过了没有、不要太勉强自己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还是老毛病外出记得多穿件衣服、胸口会不会痛……
　　好像妈妈和儿子啊。京乐不由自主的想到。
　　卯之花老师是个很美丽的人儿，黑发黑眸，脸部圆润，白里透红，可惜年纪就是大了点儿，不是自己喜欢的类型。
　　等手里的活停下来差不多了，卯之花才仿佛突然想起来一般，抬头看了一眼京乐。
　　“京乐君哪里不舒服了？要不要我帮忙检查一下？”
　　“不、不用了。”京乐连忙说道，浮竹却突然扯了一下他的袖子，插嘴：“卯之花老师，是我路上碰上京乐君，他见我不舒服把我送过来的。”
　　“这样啊，没想到京乐君还真是助人为乐的好同学。”
　　被温柔漂亮的老师盯着看的感觉，其实和青蛙被蛇盯着看的感觉没什么不同，京乐小同学被盯得冷汗直流。
　　“那、那就不打扰了。”“谢谢老师，老师再见。”
　　一个狼狈，一个悠然，匆匆退出房间，京乐再次扶墙喘气儿。
　　“离下课还有段时间，一起出去走走吧。”
　　京乐不明所以的抬头看看浮竹，浮竹看着他呆愣的表情，不禁笑出声来：“反正课已经翘了，现在去也就是被元柳斋老师用火烤熟了吧。”
　　他这才想起来，剑术示范课是两个班一起上的……

　　现在想起来，当时自己还真是傻得可以了。

　　秋天，天空蓝得仿佛宝石一般，而这一天是难得没有刮风的天气。上课时间，走廊里可以清楚的听到各各教室里讲课的声音，两人蹑手蹑脚的穿过走廊，跑到后山玩儿去了。
　　京乐嘴里叼着草杆，看着天上悠然飘过的白云。如果这个时候有个草帽就更好了。
　　“好舒服啊^^”原本坐着的某人，也一下子躺倒在草坪上，四肢伸展。
　　“身体……没关系吗？帅哥？”轻浮而悠然的口气。
　　“没关系啦，我现在还很年轻，那是很久很久之后才要担心的事情。”
　　年轻，所以有资本挥霍。
　　“帅哥？跟我打一场吧？”京乐侧过身来看着浮竹的眼睛。
　　“……”
　　“这不是你找我出来的原因么？”再次躺回去。
　　“嗯。”点头。
　　“为什么要和我打？我可是年级倒数第一哦。”
　　竹刀毫不留情得劈了下来，不过很可惜，躺在地上的人下一秒钟就消失了。
　　“啊^^^好危险好危险。”跳开三尺之外，京乐的手上已经出现了一把竹刀。
　　“……认真一点儿啦。”
　　“可是没有要和你打的理由嘛。”京乐挡下劈下颈部的一刀，将眼睛从交错的两把刀上抬起，对上浮竹明亮的眼睛。
　　“真的没有吗？你所谓的理由是什么呢？”
　　……京乐有片刻无语。
　　生长在武士贵族家庭，从小就见惯了打打杀杀的，练习、打斗、变得更强？这些对京乐来说，都是废话。好空虚的理由，不能理解。战斗，应该是为了什么更重要的存在才对。不过，既然无法找到理由，所以，就不打了，所以，我宁愿舍弃这些与生俱来的才能，自甘堕落。
　　“那么你的理由是什么呢？帅哥？”一个瞬步来到浮竹身后，然后，凌空劈下，不出意外，浮竹一手握着刀柄一手扶着刀刃，架开，翻身，退了两步。
　　“因为……想和你做朋友啊。”
　　“啥？”
　　“因为……朋友需要真心相待啊。”
　　“啥？啥？？”
　　温和的微笑，在他眼前一晃，不得不说，浮竹的微笑，杀伤力很强。
　　愣神的瞬间，浮竹已经抬腿踹过来了。条件反射性的抓住他的脚踝往后一拉，浮竹的另一条腿已经跟过来了。
　　“好痛……喂，你来真的？？”京乐捂着鼻子后退站稳。
　　“所以你也认真一点儿吧。”浮竹轻轻巧巧的落地。
　　认真？什么叫认真？怎样做才叫认真呢？认真有意义么？所以说认真这个词从来没有出现在京乐同学的字典里。
　　“你怎么知道我没认真啊。”谎言其实比真话好说，京乐擦擦鼻子下的血。
　　“从看见你在走廊上用瞬步开始。”浮竹眨了眨眼。
　　平子真子！看老子回去杀了你！！什么叫交友不慎？京乐彻底理解了。
　　年轻时候的京乐和浮竹都还是有些青春热血的。浮竹还没有完全把自己的坏心眼儿藏在老好人的表皮之下，京乐也还是完全的吊儿郎当没有任何背负。背负起责任，或者对生命中所有的苦难的东西一笑置之，都是在经过岁月磨砺之后的东西……道理也许就是这样的……吧？
　　漂亮的过招，缜密的攻防，神经不能有丝毫放松，最后竟然迫使自己下意识的使出二刀流来（“哟，不错么。”——by浮竹）当然他也见识了一下浮竹舍弃咏唱的赤火炮，成功的烧毁了一片树林。看着火光冲天的后山，京乐扯着浮竹的袖子就跑，让山老头抓个正着就惨了。
　　在下课铃敲响的最后一秒出现在教室门口，刚出来的和浮竹同班的平子真子见到浮竹就晃过来说：“浮竹老大，山老头上课的时候点你做示范来着，你怎么就又病了呢？没事儿吧？哎？京乐你怎么和浮竹在一起？诶？诶？你们俩身上沾的这都是什么啊。”
　　老天啊，请你让山老头老糊涂的忘了这件事儿吧。TAT
　　两个人心中同时哀叹。
　　事实证明山老头绝对不是老糊涂，当天晚上两个人就被叫到山老头的队社去了。
　　那个时候总队长还不是山老头。山老头是n番队的队长，两个人穿着天蓝色训练服走在队社的走廊上自然引来一大堆人的注目。
　　如芒在背啊。两个人相视苦笑。多么糟糕的一天啊。
　　还不是因为你烧了树林——实际上下午的实践几个班的同学全部被叫过去灭火，除了身体不好的罪魁祸首浮竹。
　　还不是因为你要跟我打架——京乐觉得自己累得快要虚脱了。
　　还不是因为你要追卯之花老师——浮竹一脸无辜的瞪他。
　　还不是因为去喝酒打赌——值日已经逃不了了。
　　平子真子！！
　　跪坐在队长室里面等待山老头的两人开始互砍，眼神官司还没打完，纸门就被很有气势但是缓慢的拉开了。门外的窃窃私语告一段落。
　　长须光头的老爷子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来到他们两个面前，坐下。黑色的死霸装和披在肩上的白色羽织都显得气派非凡。更不要说周身散发的高强度灵压。两人心中同时暗赞了一下。
　　“元柳斋老师。”两人一同正坐行礼。
　　山本元柳斋重国捻着胡须看着面前两个学生的发顶，一脸威严的不做声，其实心里面早将两个人骂得半死了。一个年级第一，一个年级倒数第一，一个下级贵族一个上级贵族，这杆秤让他怎么摆？何况这两个人貌似还都是毛没长全的小狐狸崽儿（山老头，你后来是怎么喜欢上他们两个的呀）。
　　低头跪了一刻钟，没动静，看来这次惨了。浮竹哀叹。
　　膝盖好痛，好麻，都怪浮竹，怎么就招惹上他了我。京乐心里泪奔。
　　“你们两个……”
　　终于开口了，两人连忙抬头。
　　“过来给我捶捶背吧。”
　　“……”
　　“……”
　　啥？？
　　“忙了一天了，骨头都快断了。”
　　呆了一秒钟，长袖善舞的京乐先反应过来，拖着发麻的两条腿爬过去，浮竹看他动了才紧随其后。可是两个人的动作还是自然而然的僵硬异常（因为不知道老头子要把他们两个人怎么办）。一个捶大腿，一个捏肩膀。
　　“哎，对就是那里。”
　　“再重一点儿。”
　　……老头子装作没发现两个人的僵硬，舒舒服服地享受着服务。
　　“浮竹，父母身体还好不？”
　　原来他不是私生子啊。
　　“挺好的。”
　　“弟弟妹妹呢？乖不乖？”
　　原来他还有弟弟和妹妹呀，长子一定很辛苦吧。
　　“嗯，很听话。”
　　“京乐，你父亲上次问我你的功课了。”
　　“嗯。让老师费心了。”看来这个休息日是不能回家了，回了家老爹肯定会拿着戒尺打自己手心的。
　　“还好，反正你也很优秀……”
　　……优秀……？？
　　山老头拿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优秀的东西，再怎么隐藏，也是隐藏不掉的。”山老头说道，京乐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但是，我不喜欢你。”
　　“……”
　　“可能所有人都会觉得，老师，总是喜欢那些有天分的学生，那些所谓的天才，那些对寻常人所追求之事不屑一顾的狂人妙人，可是我不喜欢，我非常的不喜欢。”山老头继续说道，“你和浮竹都是很有天分的学生，可是我非常不喜欢你，因为，你只懂得挥霍，不管是感情金钱或者是天分，你，不过是挥霍而已。”
　　“老师，我善用这些，努力向上就有意义吗？不挥霍，就有意义吗？努力向上，进入番队，当席官，当队长，然后不停的战斗，就有意义么？老师，我看不出来。”
　　京乐说着站起身来，脸上是难得一见的少年表情。
　　“老师，你喜欢不喜欢，对我来说，也没什么意义，一点意义也没有。”京乐说着就抬脚往外走，“老师，我怎么挥霍，也和你无关。”
　　“京乐！”浮竹跟着也要追出去。
　　“浮竹……我说错什么了么？”山老头的表情躲在阴影里面，手边的茶杯已经放在了桌子上。
　　浮竹站在门口，眼见着京乐迈着瞬步跑开。要追也来不及了。
　　“老师，并没有错。”浮竹看着远方的一片夜色，静静开口，“老师，您说过，京乐他很优秀，其实他只是没有找到战斗的原因，只是迷惘罢了。”如果是错，也只是，这些话，说得好不是时机，“京乐他，或许只是迷惘与自己而已。”
　　“……”
　　居然让学生开始说教老师了。
　　“老师我回去了。”浮竹说道。
　　山老头只是点点头，看着浮竹也是一个瞬步消失了。

　　“喂，你喝不喝酒？”浮竹提着酒瓶，最终在宿舍楼顶找到了水牛望月的京乐春水。
　　“哪里来的酒？帅哥？”
　　“出来的时候从山老头那里偷的。”浮竹笑着说道，微微下垂的眼角，让这个笑容显得非常明快。
　　京乐再次被这个笑容晃了一下，呆呆的接过酒盏，看着浮竹倒酒才清醒过来。
　　“山老头的酒就是好喝呀^^”浮竹深深吸了一口气，“好辛苦的一天，精神放松下来好倦怠。”
　　“啊，很好喝。”
　　你不得不承认，在那个时候的京乐，其实还只是个笨拙的小鬼。不是他不说话，而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后来他是怎么从呆升级到不呆，最后升级到耍着人玩儿，那是后面要说的故事了，现在的他只是非常之迷惘，曾经他尝试的无视，和隐藏，可是，在这样美丽的月光下，心灵上的枷锁，被慢慢打开了。
　　“浮竹同学，你是为何而战？”
　　“……”浮竹微微眯起眼睛来，“其实我也不知道呢。”
　　啥？
　　“有些战斗，有原因，有些战斗没有原因，如果是没有原因的战斗，也只能尽情的享受，尽情的发挥自己的实力而已。战斗的原因么，以后总会找到的。”
　　原来是自己太过焦躁了么？
　　“老师他没有恶意的。”
　　“我知道，只是，我不明白，一个人的价值凭什么样另一个人来评判。”
　　“……”浮竹微微皱起眉头来，眼睛定定的看着京乐，京乐发现浮竹的眼睛是很深沉的红色，“京乐，有人曾经对我说，我们的价值，就在别人眼里，可是评价者，却不是别人，而是自己。”
　　“听不懂，帅哥。”
　　“嗯，其实我也不太明白。”
　　……= =！！
　　“我很讨厌大道理。”京乐闷闷的说道。
　　“我也是。”浮竹笑着点头。
　　“所以咱们继续喝酒吧。”
　　秋日的夜风已经有些冷了，一吹就是一身鸡皮疙瘩。京乐打着哆嗦，继续喝酒。
　　“帅哥，怎么没把酒弄热了呢？”
　　“有就不错了，还这么挑！”浮竹抬脚踹他，然后又给他倒了一杯。
　　“呵呵。”京乐笑了起来，“要是找两个美人过来陪就好了。”
　　“你在想什么啊……”浮竹笑着摇摇头，又要踹人。
　　“哈哈……”
　　“小声一点儿啊你，会吵醒很多人的。”
　　“你好啰嗦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