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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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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刚落,一股无形的力量将拓跋元鱼推了一下。
趔趄中,她想伸手扶住墙壁,没想腾出的手却抓了个空,一盆冻如冰刀的冷风从头顶灌下来。
拓跋元鱼:“?”
她仰头,抬了抬肩,一片从天而降的雪花落在白绒绒的鼻梁上。
这是山洞口,没有人。
她定了定神,洞外雪花混着风声砌砌贴着耳朵,丝丝冷涩被厚重的皮毛挡住,她伸出那双陌生的爪盯了老半天。
恍然片刻,自己居然变成了一只雪白色的狼。
“沙沙——”
隔着一小段距离,同样在这个五尺见方的竹筐里,一只小白兔瑟瑟发抖挤在另一边瞥着她,兔子用力贴着筐壁,红通通的眼睛全是害怕。
稍微直起脖子,拓跋元鱼在兔子眼里看见了自己的脸。
——白耳尖,黑圆眼,雪色毛发,一张奶气未脱的幼狼脸。
拓跋元鱼:“……”
她不敢置信,试探地叫了一声。
“呜。”
框里随即传出小奶狼的嚎叫。
这声没有威慑力的嚎叫糯叽叽,虚绵绵,有丝凶巴巴的低沉感。
然而兔子吓得不轻:“!!!!”
雪狼本就是兔子的天敌,特别在寒冷的冬天,当许多动物都忙着冬眠时,精力旺盛的雪狼一族专挑兔子窝捣腾,它们长嘴戳进土洞,一口叼出一个肉乎乎的兔子。
再小的幼狼也比兔子大。
听见拓跋元鱼郁闷的嚎叫,感到危在旦夕的兔子本能地从框里飞出去,长耳朵眼看要摔到地上,却被从山中狩猎回来的虚灵微稳稳接住。
“兔兔跑什么?”
落雪的天穹显出一丝灰白,成片雪花簌簌盖在那道身影肩头,虚灵微的声音却有一种回雪吹风的爽朗。
头上简陋的雪帽随着主人回头一晃,那人放下兔子,就忙不迭跑到竹筐边。
女孩漆黑的眸子捉着笑意,低头看向昨晚捡来的雪狼。
拓跋元鱼只能掩下惊慌,与虚灵微对视。
“是不是你欺负兔兔?”
“……”
拓跋元鱼乌溜溜的眼睛瞅着虚灵微,眼前小女孩只有十岁的模样,乌黑的头发散着,似乎很久没有人打理的脸蛋顶着些新沾来的泥土。
而那双狭长的眼睛透亮,流淌一眼便能望到底的清澈。
突然,虚灵微嬉笑着抱起她,小孩玩心大起,竟然对着她的嘴呼呼吹气。
“今晚就吃了你!怎么样怕不怕,嗯?”
“小狼崽子怕了吧,哭个脸给我看看?”
“下回不准欺负兔子,它是你妹妹!”
她无语地睁着眼,头顶快被虚灵微揉出一个洞,而那人白皙的脖子近在眼前,晃得眼花,真恨不得跳上去咬一口。
薅了半天狼毛,虚灵微玩累了才把拓跋元鱼抱入洞中。
她手里捏着一块猎来的生肉,把淌血的肉伸到幼狼嘴前,腥味顿时溢满拓跋元鱼的鼻腔。
“喏。”哄小孩似的。
那生肉再近一寸,血污快贴到拓跋元鱼干净的白毛上。
雪狼:我拒绝。
这人真是什么东西都敢往嘴边拿,拓跋元鱼嫌弃地拧开脖子。
可虚灵微一把摁住不老实的狼头,振振有词:“不吃饭怎么长大!”
说罢,她掰住高傲幼狼的下巴,使坏般挠了挠,轻柔的毛发搔过手心蹭出一阵痒意,她笑了笑,又逼着幼狼张嘴把肉扔了进去。
拓跋元鱼好不容易才咽下这口腥肉。
她稍一抬眼,看见虚灵微又笑眯眯凑过来,手里还提着半只鸡,便当场想跳下床去。
虚灵微一手托着半只淌血的山鸡,口里逗弄着:“喏喏,喏喏。”
像极了逗弄外头捡来的野猫野狗。
拓跋元鱼:“……”
她撇开脑袋,要做一只宁死不屈的狼。
可是虚灵微见惯了这种一开始不太配合的小动物,哪里由得幼狼绝食,既然捡了它就要对人家负责。
喂养小动物是她打发寂寞的方式,自打被长老扔到山中独自修炼,她每天都寂寞极了,望着日出日落之下狭长孤单的影子,隔三差五抓些可爱的小动物陪伴自己。
她悄然再次靠近,哄起倔强的雪狼。
“我不吃你,还给你好吃的。”
说完,她学着山中雪狼见面相互表达亲热的样子,伏低身体,用鼻子蹭了蹭幼狼的狼吻。
这本是表达友好的意思,谁知道那幼狼发出一声极为古怪的尖嚎,雪白的毛根根炸了起来,黑眼珠一转不转瞅着她,竟隐隐快滴下泪来。
难道是她表现得还不够热情?
一定是这样。
虚灵微回身把鸡扔到一边,擦了把手,回头笑弯了眼睛,蹭地窜到床上一把抱起雪狼。
“你看你瘦的!还不吃肉肉嘛!”
可怜的雪狼被她箍在怀里摸了个遍,从脑袋到尾巴,不久,雪狼的每一根毛都沾上虚灵微手温。
见她又要凑近亲自己的嘴,眼疾手快,拓跋元鱼狠狠用爪子抵住虚灵微的脸。
“呜呜呜!”
这里不行,她抗议道。
呜呜之音既急又凶,奶奶的狼嚎紧得像一根拉直崩断的弦。
谁知虚灵微竟能听懂她的意思,笑得更开心了。
她摸着幼狼的下巴,指尖捏揉狼的小软肉。
“这里不行吗?亲亲你都不乐意了,但晚上你还要陪着我睡呢,这样吧,明天我给你捉小山猪吃呀~”
小山猪的诱惑都抛出来,虚灵微以为这便胜券在握,她理所当然地闭眼索吻,再一次靠近白绒绒的狼吻。
然而幼狼挣扎得更厉害了。
虚灵微又哄着,非得亲亲她的小伙伴。
洞中,一狼一人正处于胶着状态,直到那头传来一声浑厚的男音,男人似乎对虚灵微的嬉闹十分不满,话里没有多少温度,只站在洞外简短地叫她名字,冷声冷气的。
“灵儿,你出来,你要的东西来了。”
如此一打断,虚灵微才“咻”地放开拓跋元鱼,她跳下床飞跑,满脸雀跃。
过了很久,外面却都静悄悄的,天地之间的所有呼吸声仿佛都被冻住了。
毕竟这具狼身幼齿,和虚灵微周旋一阵的拓跋元鱼已然精疲力尽,她乌溜着眼,竖起的耳朵窃听洞外声响。
可不知道怎么回事,能够听见的除了山中呼呼叫的风声,就只剩雪花压在枝头发出的咔嚓声。
拓跋元鱼收回耳朵。
算了,关她什么事。
又是一阵困意袭来,拓跋元鱼抖了抖背毛,缩到床角的那堆破草上。
眼正眯着,她突然看见床边虚灵微扔下的半只野鸡,瞌睡醒了一大半。
可怜的山鸡模样着实狼狈。
青红色的鲜艳鸡毛被扒得七零八落,秃着半个脖子的鸡头软趴趴对着她,鸡眼对狼眼,一时间她的呼吸都凝滞了。
这个虚灵微天生坏种,拓跋元鱼虽然不知道为何念完那段长串的东西之后,她会来到这里,甚至看到虚灵微小时候的场景,但她笃定这些一定与那段话有关。
虚灵微定是在偷偷修炼什么见不得人的秘术。
她要弄清楚其中的玄机……
洞外的光线逐渐转暗,天色被蒙上一层阴雨天独有的暗紫,原本鹅毛般大小的雪片静沉下来,雪花笼在旷远天穹,像极了细细碎碎的飘絮。
一个多时辰悄然过去,拓跋元鱼的眼睛渐渐跟着天色沉了下来。
她又迷迷糊糊想了一会,然而多番倦意袭来,幼狼最终抵不住困意歪头睡去。
*
不知睡了多久,一股寒意贴着她松软的毛发袭来,什么东西探入软乎乎的肚皮下面。
一遍,又一遍,那手沾满湿黏的情绪摩挲她的皮毛,细密又粘人。
在朦胧中她睁开眼睛——
没有油灯照明的山洞黑黢黢一片寂静,借用兽类的眼睛,她却清晰看见虚灵微眼里全是泪水,珍珠似的泪,清透而饱满。
以后是坏种的小姑娘在哭。
一颗颗饱满的泪水洒在她的毛上,小姑娘像是伤心极了,早先红润的嘴唇褪去了颜色,惨白如霜的唇瓣翕动,断断续续从喉咙里艰难滚出不成句的句子。
悬不住悲伤的砸进拓跋元鱼耳朵。
虚灵微的手攥紧雪白毛发,又缓缓松开,再攥紧。
“我……他们……不来看我,还说……没有生过……我……”
支离破碎的陈述充斥被遗弃的痛,没有父母呵护的小孩,只听说话便能察觉出那无法愈合的疤痕,在一次次失望中延伸出一条嵌入骨髓的裂缝。
她抱着幼狼,像是抓住照进裂缝的最后一缕阳光。
她的故事并不难懂。
入山前,虚灵微终于求得长老帮忙,得到了亲生父母的新地址。
那几天练功完毕,她拖着满身淤青的身体给亲生父母写信,虽与他们素未谋面,但她私心想着父母现在的模样。
他们多高,声线什么形状,胖还是瘦,会不会喜欢她一并寄过去的,平时藏在床底舍不得吃的糖果。
会不会同样喜欢画有月亮底纹的信纸,和写在信纸上的不算好看的字迹。
会不会也喜欢阴天,以及喜欢阴天一块钱的半价圆筒。
……还有,会不会喜欢她。
无数个父母缺席却不得不独自长大的日子里,虚灵微不止一次猜测,他们当年丢掉小孩,背后一定存在无法言说的迫不得已。
或许贫穷和责任压得两个单薄的年轻人透不过气,又或许,她不是被丢掉,只是暂时被留在这里……
长老说父母常常搬家,那么过去她写给父母的信,他们一定没有看见。
在那些虚无缥缈的幻想里,她对父母依恋被长长的思念浇灌,那颗破土而出的亲情小树倔强成长,在斑驳孤独的岁月里一寸寸拔高。
塞得满当当的信封寄出,她撑着所有的希望等待回信。
今天,父母的回信到了。
与寄去的一封信不同,收回的,却是两封惨薄的信。
而两封信的口径出奇一致。
“请不要再写信来,没必要打扰,现在有了新家庭,新的小孩。”
举着回信的虚灵微愣愣看了好久,单薄信纸上的每个字她都认识,可拼在一起她又仿佛认不出,一个人站在风雪覆下的阴影里拔不动身子。
心口突然破了个大洞,漏出的却不是风,也察觉不到痛。
绝望到极致,只剩麻木爬满全身。
原来,真的没有人会在意她。
她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过去看到别的小孩犯错被父母追打都要羡慕好几天,喘不上气的胸口剧烈起伏,冻得僵硬的手把信纸浑噩扔了,回到洞中冰得像一个死人。
一出生就被抛弃,连父母都不要她。
她躺上床,抱住身边唯一温暖的雪狼,眼泪再止不住。
现在,它会不会也不要自己。
而听完虚灵微的絮叨,雪狼在黑暗中一动不动,乌亮的眼睛似乎有丝挣扎。
但她还是收容了虚灵微放在身下取暖的手。
虚灵微半垂下眼,“是不是等我睡着,你就会偷偷离开?”
“妈妈不要我,她说没有多余的钱抚养小孩,爸爸也不要我了,他说新生的妹妹才满一岁更需要人照顾,外面天大地大,但我没有其他的地方可以去,对不起要你陪我窝在这个寒冷漆黑的洞里。”
空气静如沉井。
就在虚灵微快被绝望扼得窒息时,她怀里的白团子突然拱动了下,暖烘烘的狼头挨挨蹭蹭到脸边。
这次主动靠近,拓跋元鱼告诉自己,只是被小女孩吵得受不了了。
她恍惚间,女孩却又一次捏住了她的脸。
狼吻感到一热,直直压下的唇有点咸。
拓跋元鱼的毛炸了。
在她挣扎着溜走之前,脑袋一昏,当即从虚灵微的梦中被赶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