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山》偏烛

13、契约 意志显现，

　　听了李逸阳的话，风夜突然就有些慌乱了。
　　他在作为山神醒来，知道无人看得见自己时就做下了这个决定。
　　在无谓的日子里，他也有过期待，可又亲自打碎，强迫自己投身于治理山域的工作中。
　　因为他从未看到过希望的影子。
　　所以在他成为山神后，小镇的灵异事件才变得更少。
　　山里的那些异灵，逐渐褪去了疯狂的姿态，甚至诞生了灵鱼和小龙，让这座山孕育出了清气。
　　他从未想过，归灵于山、消失以外的结局。
　　……直到被逸阳哥找到，被他带出了山，他才再次有了所谓的幻想。
　　他把这当成一场梦，所以放纵了自我。
　　如今梦醒了，又有人来夺取这座山了，他觉得是到自己结束的时候了。
　　他已经活得很开心了。
　　可是那个对他最重要的人拒绝了他，否定了他，不让他去执行那早已做好的决定。
　　他现在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了。
　　然而在场还有一个人，比现在陷入纠结的山神大人还要烦恼。
　　“为什么要有这种想法阿夜？你已经……已经做得够多了！你已经把山变得很好了，没必要献身到这个程度的……”
　　“为什么要选择这条路呢？明明……我才刚找到你不是吗？明明我们才刚重逢不是吗？明明我们才心意相通不是吗！为什么！”
　　李逸阳越说越激动，他只是想到少年本会在自己一无所知的地方离开这个世界，心里就害怕得不行。
　　尤其是即便现在，阿夜似乎也没有放弃那个想法。
　　“可是、可是！我已经很幸运了！我没有在那天彻底地死去，我认识了对我很好的逸阳哥你，你还帮我立墓，甚至到了如今我又见到哥哥你了！”
　　“现在的我是山神……我应该为这片土地做些什么不是吗？我应该、我应该！唔！”
　　李逸阳不想再听少年那绝对会令自己烦躁的话，他直接用行动制止了他。
　　拼命地夺取呼吸，直到风夜说不出话，他才松开封锁的双唇。
　　“阿夜，我不相信这是你真正的想法……我知道你喜欢我，原本我还没有发觉，可是喜欢上你之后，之前的那些小动作都在回忆时变得太过明显……”
　　“我已经找到你了，我可以陪着你的，就算你不能出山，我们也可以找其他办法解决这个问题！难道你不想和我在一起吗？为什么……你还要选择这条路呢？”
　　“以前是我太迟了，没能来得及找到你，可是现在，我们应该还有其他选择的，我们应该……还有不需要你消失，就可以解决问题的方法的，你再想想好不好，哥哥不想失去你……”
　　“可是哥哥，我、我……”
　　李逸阳抱着风夜，情真意切地在他耳边诉说，奋力将他整个人拥入怀中，既是不让他做傻事，也是想用自己说服他。
　　……所以他也就没有看见，越发动摇的风夜眼中逐渐升起了奇异的光芒。
　　原本被黑环围绕的莹白，突然像是拨开了一层雾，深邃的青灰和莹白不断交替，似乎有什么庞大的意识要降临到这瘦小的身体中，占领身体的控制权。
　　李逸阳的心突然颤了一下，仿佛被什么惊扰。
　　他后退一个身位看向怀中的少年，轻声呼唤道。
　　“……阿夜？”
　　此刻的少年低着头，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有些苍白的嘴唇不断颤抖着，好像在呼唤着谁，可是又无法连成话语。
　　终于，他的颤抖停止了，可是李逸阳心中的不安却没有停息，反而生出了一种极为诡异的预感。
　　……一直站在眼前的人，好似在停下的一瞬，就变成了另一种存在。
　　现在的“他”不是阿夜，而是别的什么。
　　仿佛要验证他的猜测一般，一阵厚重的风围绕上了少年的身体。
　　自己手下的肩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成长，似乎从十五六岁一下子窜向了二三十岁的模样。
　　还没等他感到惊奇，那阵沉风就轻轻将他推开了。
　　山洞内逐渐被白色的山雾充满，就像是萤火虫一般的粒子，微小的荧光将颇为宽阔的领域照射得清亮可见。
　　李逸阳就在风隔离的不远处，看着自己熟悉的少年转眼就变成了一个神秘莫测、气质高深的“存在”。
　　那是一个从内到外完全区别于人类的意识，尽管已经成熟的面容上，仍能看见属于阿夜的影子。
　　原本残破的白布上，顿时晕染上山的纹样。
　　那纹样并不固定，仿佛是连绵起伏的巨龙，穿梭游离在白布上方。
　　灰发早已伸长，眼前异样的男人，顿时变得像是从古代穿越而来的仙人。
　　貌似长大后的阿夜的存在，用极为沉静的眼神看向面前的青年。
　　“……你是谁？为什么会在阿夜的体内？”
　　李逸阳戒备地问道，可是眼前的男人太过平静，只是身姿飘然、语气极淡地回答了他的问题。
　　“吾是山，是无形之念，自然之意。”
　　“山神即为吾之凭依，承载吾之力量的躯壳。吾以山神为形，显现于此地。”
　　李逸阳似懂非懂，下意识地跟着问道。
　　“阿夜呢？他在哪？”
　　男人波澜不惊，仍是淡淡地回道。
　　“他就在这，就在你的面前。”
　　“什么？”
　　李逸阳一时间没有听懂，引得男人继续解释道。
　　“吾并非单独的意志，只是自然中的一种趋势、规则。在山神诞生之前，吾便和其他山脉一样，无意无识。而在山神诞生之后，吾便是山神这个概念的一部分。”
　　“你所称为【阿夜】的存在，过去作为人类成为了祭品，现在则是此地的山神，换言之，吾是他灵魂的一部分。”
　　眼前突然浮现出于过去幻境中看到的场景，那是阿夜被真正“杀死”，变幻成山神的时刻。
　　李逸阳的脸色突然有些难看，他对面前存在的话语不置可否，转而问出了现在最想知道的问题。
　　“那为什么你会出现？”
　　男人冷淡地左右看了看自己的身体，这才接着回道。
　　“因为他动摇了，作为【山神】的决定，和作为【风夜】的愿望产生了矛盾，所以造成了灵魂的错位，把吾刺激了出来。”
　　“他本就拥有着特殊的血脉，历届来看作为山神，也是极为不同的。”
　　覆盖莹白的青灰突然从瞳孔中直射李逸阳，宛若宣判地说出最后一句话。
　　“多亏你的话。”
　　李逸阳被猛然盯住，心里一紧，可是男人只是看着他，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情绪。
　　一如他的本质。
　　“吾跟随着许多届的山神，经历了上千年的山海变迁。山下的小镇无论如何变幻了形态，都能带着自己的血脉生存下来，也许应该多谢最初的那个仪式，以及那个风家血脉吧。”
　　“没有想到最后想要结束这场仪式的，居然也是一个风家血脉，还是在风家的其他人都想着夺取这里的情况下，该说天道贵生，世事无常吗？”
　　李逸阳瞳孔骤缩，他本以为面前这个存在只是一个宛如异灵的无情之物，可是从他的口中居然听到了“风家”的情报，这让他不可谓不震惊。
　　男人却气定神闲，连一丝表情都没变，只是抬起手摆出一个奇特的姿势，好似手上缠绕着什么。
　　周围的雾气陡然氛围险恶了起来，仿佛有无数眼睛潜藏其中窥视着这边。
　　下一刻，数道雾气就化作了几条似真似幻的小龙，亲密地围绕上了男人的手臂，让他整个姿势终于拥有了完整的构图。
　　即便表情未变，可是男人的气质仿佛因为龙的攀附瞬间柔和了，神秘又异质的氛围将整个画面映衬成山水，好似只要向前踏出一步，就会到达另一个世界。
　　他的声音未停，继续对着李逸阳诉说了起来。
　　“【风夜】是个特别的存在，他的经历不比过去的祭品好到哪去，可是他的心中却并无怨恨，不知是还没来得及学会，还是原本就性格如此。”
　　“对一个七岁的孩子来说，他做得却比历来的大人都要好。”
　　听上去是直白的夸奖，可是李逸阳听着却并不开心。
　　“山神的意念影响着山的运行，历届的祭品都是太过平凡的人类，他们在经过仪式的转化后，经常保留着对人世的迷恋，亦或对于其他人的嫉恨。”
　　“所以他们的意识并未能完全代替山的意志，所以他们的怨念导致了山的诡谲，即便如此，对山来说却也比原来更加强大，更加自由了。”
　　“唯独【风夜】，他的血脉，他的精神，让他主宰了完整的【山神】，山的意志被完全压下，而他也并未任由情绪操纵自己，竟然主动清理着混乱的山域。”
　　“他的行为让灵异变得少了，可是却没有损害山的运行，反而孕育了更多的异灵和清气，让此地有了秘境一般的资质，甚至生出了这些带着龙气的灵兽。”
　　“不得不说这是一种天赋，也是这座山的幸运，吾的幸运。”
　　男人抚摸过周身围绕的雾龙，引起数次清亮而喜悦的龙吟。
　　“所以他决定解除仪式时，吾并未想过阻止，这是对山也有好处的事。”
　　“不再需要山神的传承，意味着不再拥有枯萎的风险，现在的世界日新月异，不再奉行贡献祭品之事，前任山神其实已经透支数十年了，那种状态甚至逼疯了她，让她居然找上了误入的孩童。”
　　“而【风夜】打算做的事，便是让山做自己的主人，既能摆脱仪式的限制，又能维持游离世外的自由，难以被夺取。”
　　“本该身为无情规则的吾，不禁也生出了一丝期待，所以吾催动着他的回归，提醒着他的目的。”
　　“可是……你出现了，你让他的心生出了犹豫。”
　　李逸阳感觉男人的视线终于带上了一种审视，可是他的话语却让他不由地生出一股怒气。
　　原本面对阿夜说不出的话，面对这规则一般却宛如活人的存在，顿时可以尽情发泄了。
　　“阿夜他没有义务去做这种事！他不是自愿成为山神的，也不是必须奉献自己的！明明……他也应该拥有幸福的，明明他是那么好的孩子，凭什么他要为了这种事放弃自己？！”
　　审视的目光并未收起，男人近乎冷漠地回道。
　　“因为没有人对他有所期待，没有人给他希望，他不知道自己活下去是为了什么，特别是在无人能够看见他之后，他是自愿为了这种事放弃自己的。”
　　仿佛是学着李逸阳的口吻，又用长大后风夜的模样，说出的话语真实得残忍，讽刺一般地戳穿了从未说明的真相。
　　李逸阳一瞬间觉得，这就像是阿夜在诉说他的内心一般，他的想象中，阿夜似乎真的就是这么想的。
　　可是他不愿接受，下意识地否定自己，否定对方地说道。
　　“那不是真的！现在我能看到他，我对他有所期待！我喜欢他，我想要拥有和他在一起的未来啊……难道这不能让他留下来吗？难道这不能让他选择活下去吗？”
　　男人挥散了周围的雾龙，可是它们不愿离开，仍在不远处飞旋徘徊。
　　他缓缓走近了李逸阳，突然问出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你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喜欢上你的吗？”
　　“……你说什么？”
　　李逸阳顿时震惊，他没预料到话题的走向，自然也就没预料到接下来的答案。
　　“他是在成为山神醒来后，下山找你的第二年喜欢上你的。”
　　李逸阳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可是他下意识地觉得，男人要说的，不会是此时的他想听到的事。
　　可是男人丝毫没有停止的打算。
　　“他在人世只有你一个牵挂，可是你的世界却比他的要精彩得多。”
　　“一年两次，如此有限的时间，他对你的了解又有多少呢？更何况你也看不到他，在这种说得上生疏的情况下，他又为什么会喜欢上你呢？”
　　“过去的感情在回忆中不断发酵，他喜欢的只不过是记忆中的你，幻想中的你，与现实的你千差万别，充满了他自己的愿望，他也知道这件事，所以从未想过真的和你在一起。”
　　“这样的他你真的会接受吗？这样的爱你真的能回应吗？如此不确定的答案，你觉得他真的会为此改变吗？改变自己从死去开始就决定好的结局。”
　　“你究竟凭什么阻止他，你……觉得自己有这个资格吗？”
　　李逸阳被这些话问得越发烦躁。
　　心里的某一处，不是没有思考过这些问题，在发觉自己喜欢上阿夜时他就胡思乱想过，因为他们之间缺失的时光实在是太过漫长了。
　　他有过怀疑，有过纠结，这一切于此刻被自称为山的男人尽数剖开，暴露在了他的眼前。
　　男人仍是那副审视的目光，可是李逸阳即便烦躁，也不愿意移开视线。
　　眼前的存在正用着阿夜的脸，那是他于时光的缝隙中寻回，然后喜欢上的少年。
　　“……你说的这些，我都想过。”
　　“我没有喜欢过谁，可是我知道，阿夜对我有多么重要，也许原本他只是一个幼年时发生意外的朋友，可是在重逢的那一刻，一切都不一样了。”
　　“正是因为长久的分别，我才会对他陌生又熟悉，正是因为那些他幻想的情感，才会让他对我做出那些举动，让我生出了超出友情的心动。”
　　“我知道了他的过去，我心疼他，心里的喜欢从未因为了解退缩变浅，每一次接触都让我变得更加喜欢他。”
　　“我觉得，我有这个资格，让他知道有人期待他活下去，只有我有这个资格，让他知道有人是那么喜欢他。”
　　面前的男人听了这些话没有反应，两人只是静静对视着，任由空气僵持却谁都不退一步。
　　突然，周围的山雾开始散了，男人的模样似乎开始变得年轻了，眼中的深邃青灰开始逐渐重新被莹白笼罩。
　　变化开始之初，他面无表情，用那种非人的冷静说出了最后一段话。
　　“吾并不反对他的决定，可是吾也并不期待他的死亡。”
　　“山神代代传承，吾见证了他们的生灭，他是其中最年轻的孩子，最不应该被卷入的受害者。”
　　“他是最出色的，最美好的，却也是最令人怜惜的，连无情的山都不由生出了期待，渴望着他的幸福。”
　　“山神不该继续，却也无需死去，这份契约是吾送给他最后的礼物，你确实有这个资格，希望你能说到做到，带给他本该拥有的未来。”
　　雾散了，男人闭着眼，终是变回了少年，仅留的最后一丝非人气息也随着雾气失去了踪影。
　　李逸阳的脑中突然出现了一段说明，那是一个新的仪式，可却不是山神传承，而是一份赐予与共享力量，人类和山神共享生命、缔结契约的仪式。
　　看着仪式进行的内容，即便是有些相关知识的李逸阳也不由红了脸。
　　可是转眼他的注意力就不得不分散，转移到面前的少年身上了。
　　阿夜还没醒，属于他的残缺魂石却因为不明力量升上了半空，连带着李逸阳胸前的吊坠也跟着发出共鸣的光。
　　与之相随的，是圆台上摆放着的尸骨，以及脚下浅潭中清澈的水。
　　魂石中的力量不断被那股崇高的意志改造着，山、风，一者源于自然，一者源于血脉，两者被自然的伟力杂糅成一体，焕发出新生的光芒。
　　被山限制的地域，被血限制的联系，都在这种新生中抹去了枷锁。
　　前者成为了一种特殊的联系而非限制，后者则淡化成了一种感应。
　　终于，光芒稳定了，幼小的骨头聚了过去围在了魂石旁边，闭着眼的阿夜也悬浮起来，和他们来到同一位置。
　　浅潭的水宛若来源于异空间，不断化作花瓣一般的水流从四周注入风夜的身体。
　　魂石，骨头，灵魂，潭水，四者拥有奇特力量的事物不断融合，化为一体，最终在一阵强光闪过之后，只剩下了少年的身影。
　　从半空中缓缓落下的风夜被李逸阳接住，那是真正属于人类的温度，是山为自己的神明重塑的身体。
　　少年在自己心爱的人怀中，轻轻睁开了眼睛。
　　“……嗯？哥哥……”
　　“阿夜，欢迎回来，你还记得刚刚发生了什么吗？”
　　“嗯……好像记得，又好像不记得……我只有一点点印象，是不是我的身体被其他什么存在借用了？”
　　“嗯，差不多，不过那些现在都不重要，现在最重要的是，我们两个有一个契约要先缔结一下。”
　　“什么？什么契约？”
　　李逸阳一只手握住自己的吊坠，轻轻将额头抵上对方。
　　没一会儿，风夜的脸就猛地一下子红了。
　　“这个！？什么？可是、我和哥哥？！”
　　少年又惊又羞，连组织语言的能力都短暂崩溃了。
　　“嗯，这是【祂】送给我们的礼物，你不用消失，我也可以和你永远在一起了。”
　　李逸阳只是笑着，身体却莫名率先做出了行动。
　　“可是那个，我、那个……哥哥！”
　　风夜还没组织好语言，就被李逸阳压在了浅潭中。
　　他无法拒绝这个人的靠近，只是迟疑了一瞬就被侵占了领地，完全失守。
　　山洞内的两人举行着缔结契约的仪式，完全投入于共享生命的欢乐与喜悦。
　　山洞外的世界不断地孕育出清气，大鱼翻越，小龙清吟，异灵与山都在为山神的新生发出庆祝，那是不在任何人计划中的美好结局。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