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分。》赫柠

5、番外1 哥哥。 “

　　“哥，哥！你怎么哭了？”席暖卿摇了摇哥哥的胳膊，“哥！别哭了……”
　　哥哥合上日记本擦了一把眼泪，揉了揉他的脑袋。“怎么了？有题不会？”
　　“没有，你怎么哭了？哪里疼吗？”
　　哥哥吸了吸鼻子，摇摇头，“没事，不疼。”
　　席暖卿伸着肉嘟嘟的手，给他擦眼泪，“我怕你又生病了。”
　　哥哥微微一笑，却很苦涩，“我的病一直都没好。”
　　“啊？那还用去医院吗？”
　　“不用了。”哥哥摇摇头，“我去了学校，就不回来了，你在家好好上学，认真一点，以后自己的作业自己检查。”
　　席暖卿点点头，“我知道你要高考了，妈跟我说高考很重要，你在学校好好的学习等你考完了，我和咱爸去接你！”
　　哥哥叹了口气，“小暖……”他看着席暖卿，“等你长大了，别恨我，我真的有点累，不是故意要这样的。”
　　“你怎么了？”席暖卿有点听不懂，哥哥最后的一次求救，为什么要对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说的这么模糊？
　　哥哥不说话，带着眼泪看着他，嘴角偏偏笑着。
　　“那你是不是害怕考试？我也怕，每次考完我都要挨揍，烦死了。”
　　哥哥噗嗤一笑，捏了捏他的脸，“嗯，哥哥也怕考试。”
　　席暖卿推着他坐好，“那你快看书，我不烦你了。”
　　“好。”
　　席暖卿坐到哥哥对面，拿着自己的作业，一边写一边打量哥哥，怕他又会哭起来。
　　哥哥打开日记本，低头认真写着，写了一阵子，他把那页日记撕下来，叠好了放进了衣兜里。席暖卿也没什么耐性，看了一会儿就转头玩自己的去了。
　　吃过午饭，爸爸过来接上哥哥回学校，他想跟着一起去，可是被爸爸两脚就踹回来了。对于席暖卿来说，哥哥一走，周末就结束了。
　　……
　　晚上，席暖卿被奶奶从被窝里拉出来，穿好衣服，“你哥哥出事儿了，咱们去医院看看他。”奶奶这么说。
　　可是路走到一半，奶奶又接到了爸爸的电话，让他们不要去了……
　　回去的路上，奶奶抱着席暖卿的肩，一直掉着眼泪，“小暖啊，你是咱们家的顶梁柱了，你哥……你哥他没了……”
　　“没了？”席暖卿愣在原地，瞪着眼睛。
　　“没了……”奶奶哭着，把席暖卿搂在怀里，眼泪从他后衣领掉进了脖子里，分外冰凉。
　　怎么会这样？哥哥？
　　席暖卿想去看看哥哥，可是连着两天爸爸妈妈都没回来。奶奶哭了两天，抱着爷爷的照片一直说是自己的错，没有照看好小慕。
　　第三天，爸爸妈妈回来了，还带着警察。
　　警察把席暖卿带进警车里。
　　“小朋友，别害怕。我来找你了解一下情况。你如实告诉我就可以。”
　　席暖卿点点头。
　　“你哥哥没了，你知道吗？”
　　席暖卿点点头。
　　“我们从他口袋里找到了遗书，根据我们的分析。这个遗书应该是他去学校前写的。”
　　去学校前？他哭的时候是在写遗书吗？
　　警察继续问他，“你看到他什么时候写的了吗？他和你说了些什么？都告诉我。”
　　席暖卿咽了咽咸咸的眼泪，“我没有看到他写遗书，但是上午我们两个写作业的时候他哭了，我哄了哄他。”
　　“他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
　　他说，对不起哥哥也不是故意这样，他很累，他的病一直都没好……他是……他是决定走了，在跟我告别吗？
　　——
　　警察也给出了席慕卿是自／杀的结论，爸爸还在不依不饶，要求从新调查。
　　“您确定要我们从新调查吗？根据我们掌握的线索，席慕卿三个月前住院并不是意外受伤，而是遭到了暴力殴打。柳老师虽然已经被辞退，但是他和席慕卿在学校发生的事情人尽皆知，我们想调查清楚并不难。之所以我们以席慕卿有抑郁症倾向，以及同学师生关系不和睦，导致自杀来结案，不是为了敷衍你们，是为了给没了的人留点体面。
　　……
　　又过了三天，在殡仪馆里，哥哥的葬礼办的非常简单。
　　席暖卿看着躺在一簇簇布料假花之间的哥哥。他面色苍白，闭着眼睛，躺的规规矩矩，干干净净的。
　　席暖卿以为哥哥死的时候就是这个模样，干干净净的，躺在教学楼下的草地上，草地上的小野花就在他身边摇曳，像是个睡得很沉的孩子。
　　直到有天，他看到了哥哥同学们拍的照片，那迸溅的鲜血，扭曲的身体……
　　死是件痛苦又恐怖的事情，席暖卿在那无数个夜里，都觉得哥哥就应该像羽毛一样轻，从高高的楼顶，像个羽毛一样缓缓飘荡落下，在草地里，躺在柔软的小草小花里，静静睡，嘴角带着笑。
　　我想救你，那之后的这十几年，我一直都后悔没把你说的话告诉奶奶，告诉爸妈，他们或许能听出你当时的决绝。
　　如果我那时候能再大一点，能更懂你一点，能再可靠一点。在拳脚落在你身上的时候保护你，在你发出最后一次求救时，能听懂你，在你站在楼顶想跳下来时，能伸手紧紧拉住你……
　　哥哥，你这一走，也带走了我的童年。
　　——
　　“是你把你哥害死的！是你！你哥说的那么明白，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把你哥害死，对你有什么好处？是不是你哥死了，家里房子厂子就都是你的了？你心怎么这么黑？”
　　爸爸整天喝酒，喝多了之后就把像刀子一样的话，拼命的往席暖卿心里捅。
　　“你胡说什么！小暖有什么错？他才十二岁，他懂什么？！”妈妈把席暖卿护在身后，“你喝多了就去睡，别在这折磨小暖，老大是没了，你是不是也不想要老二了？你想把两个儿子都毁了吗？”
　　“我毁了谁？我毁了谁？！”
　　“你毁了我哥哥，如果不是你把他打得住院，如果不是你去学校把他的事情闹得人尽皆知，如果不是你，我哥哥也不会被同学们排挤，柳老师也不会和他分开……”
　　啪！响亮的耳光打得席暖卿脑袋嗡鸣。
　　席暖卿双目通红的瞪着自己的爸爸，“你还打我？！我可不是我哥！”他喊着冲上去，狠狠的咬住爸爸的耳朵。
　　满嘴血腥的席暖卿像个被激怒的熊崽子，他被妈妈抱住，还嗷嗷的喊着，拼命的想要还手。
　　爸爸的拳脚像是雨点一样落在妈妈的身上，妈妈的眼泪像是雨点一样落在席暖卿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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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哥，你走以后，家也成了这个样子。
　　——
　　十六岁时，拆迁换了一套大房子，席暖卿从陈旧多年没动过的箱子里，意外找到了哥哥的日记本。
　　日记本的最后一页，是遗书撕下来的断痕。
　　哥哥，爱到底是什么？
　　席暖卿把这本日记看了一遍又一遍，哥哥的每一个标点符号都印在了他的脑海里。
　　原来，你有一个很爱很爱的人，在学校无人的角落里，你们牵手，拥抱，接吻……十八岁生日那天，他送了你一双球鞋，你们在小旅馆里赤／裸／缠／绵，说着最美最柔的情话。
　　爱到底是什么？
　　什么是眼神粘住了就躲不开？
　　什么是拥抱住了就不会冷？
　　什么是吻起来就想时间此刻永恒？
　　什么是失去了才发现无法独行？
　　席暖卿一遍一遍看着哥哥的日记，这些，他都不曾体会过，他不懂。
　　后来，他翻墙来到哥哥那所高中。
　　六层的实验楼下，席暖卿抬头仰望，楼顶是一片湛蓝无云的晴空，他想着那一片羽毛翻飞飘落，然后埋进脚边的草地里，无声无息，轻盈的带不起半点涟漪。
　　身边的同龄人永远身影匆匆，赶着上课，赶着下学，已经四年过去，当时目睹这里一片血腥的人，都已经离开。除了那些麻木的成年人，已经没有人知道，他的灵魂从这里坠向地底，他的心在这里永远停下跳动。这里是他从教室出来后，第一次看到柳老师的地方，那个打着篮球，身姿挺拔，阳光渡给他一层炽热的暖色，好像会发光的爱人。
　　从那以后，席暖卿总想着，有一天自己也会和哥哥一样，遇到深爱的人，遇到那个能爱的死去活来难舍难分的人。
　　但是这世间人来人往，却没有一个真的可以走进席暖卿的心里，过客来了又去，没有什么人能在他身上留下自己的痕迹。
　　“席暖卿……我喜欢你，你能做我男朋友吗？”
　　“席暖卿，听说你分手了，我喜欢你，你能给我一次机会吗？”
　　“席暖卿……”
　　“席暖卿……”
　　他开始对每一次恋爱都充满了幻想，慢慢的开始麻木，他发现所谓的喜欢，不过是一种远观时的占有欲，一旦走近，一旦尝试着相处，这份欲望燃烧殆尽之后，身边的人，也不过是茫茫人海中的一个，并无分别。
　　交过很多女朋友，又交了很多男朋友，没有几个能长久的相处。哥哥／日记中写的那种刻骨铭心的爱情，他一次都没感受到。
　　后来，席暖卿拉着自己随便交往的男朋友回了家，报复似的站在父母面前，和他拥抱接吻……
　　但这次父亲没能再打他一下，甚至连句脏话都没来及说，就直接躺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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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爸爸中风到去世，席暖卿和妈妈的关系也变了。
　　“我这么多年，忍气吞声为的就是给你一个完整的家，为了让你能好好的长大，可是看看你长大了都干了点什么？你怎么这么没良心？”
　　“我没离婚，养着你们爷儿俩，都是为了你，你让我这么多年的苦都白吃了！”
　　“都是为了你……”
　　“为了你！”
　　六年。
　　席暖卿整整六年都没有再回去过。
　　“席暖卿！你能不能有点良心？你妈得了癌症！你要是有良心就回来好好的给她治病！”
　　“席暖卿！你打钱是什么意思？你妈是想要你钱吗？她是你妈！是你唯一的亲人了！”
　　“席暖卿，你就是个白眼狼，你爸像个废人一样活了十年，你妈把自己熬干了养活你们父子俩，到头来你就这么对她！”
　　“席暖卿！”
　　“席暖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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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不是我的错！不是我的错！我没错！我……明明没错。
　　为什么？他们一个个，说死就死，说病就病，自杀的说是我害的，中风的说是我害的，得了癌症还是为了我，我他妈不需要！
　　“即墨！今儿有什么好酒吗？”
　　“磨叽哥～今天有空吗？”
　　“磨叽哥，你上次带我喝的那个桃色风波，太他妈好玩儿了，今天还有什么别的花样吗？”
　　“即墨，这两个月你真是赚翻了，考虑考虑在我这儿常驻吧，我给你加提成。”
　　“小磨叽，跟我去游轮上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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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人再叫我小暖了。
　　哥哥和爸爸的坟上落满了一年一年的叶子灰尘，只有一个病恹恹的妈妈隔三差五的去看他们。
　　妈妈也想着自己快躺进去陪他们了，这世上迟早是一个人走的，谁也陪不了谁，谁也救不了谁。
　　我觉得我不欠他们，可他们会觉得欠我什么吗？还是怨恨责怪更多一点？
　　都说人如其名，为什么我偏偏是铁石心肠冷酷无情的呢？我能暖谁？谁又能来暖我呢？
　　直到遇到他。
　　不合身的衣服，赤着的双脚，即使胸中疼得无法呼吸，我也没停下来。那个人就在前边，一边掉着眼泪，一边向船舷奔跑。他哭的决绝，就像是哥哥写下遗书之后默默流泪的模样。
　　海风又咸又冷，这次，我在他一跃而下时，抓住了他。
　　虽然我也满身是伤，可是我咬牙吐血也没有松手，我真的不能看到有人在我面前这么死了。
　　我把他的身体拉回来了，可是他的心好像一直挂在海面上，一直悬着，我只要稍微松松手，他还会再去跳一次。原来，不让他死很简单，可救他却这么难。
　　他笑起来很好看，我想试试能不能给他一点温暖，就算难也不能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