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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顾昱视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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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昱的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过世了,以至于他想起母亲的时候只有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
作为父亲的顾家家主则忙于与各种商界政界的朋友周旋,一年都很难见几面。
一开始他心里还会有所期盼,后来也就无所谓了。
九岁那年,顾昱的父亲被人暗杀身亡。他成天精心算计别人,却终究也被别人算计。
在那之后,顾昱便被暂代家主之位的堂叔收养,为什么是暂代呢,因为对方美其名曰顾昱长大了会再将家主之位传给他。这是他们一贯的把戏,摆的是一幅宽容大度的样子,至于背地里如何,见仁见智。
自那天起,他明面上过得有多好,暗地里就过的有多差。顾家老宅里的管家佣人经过授意,每天对他非打即骂,他不能反抗,一旦有所反抗他们便会变本加厉,他也“被”患上了抑郁症,终日不能离开宅子半步。毕竟在他们看来,他只要在有必要的时候漂漂亮亮地出现,证明他确实被照顾得很好就够了,现任顾家家主担心他做出什么不利于自己的举动,每次他需要亮相的时候前前后后都围满了人,看似保护,实则监督。确保他只要一个字没说好,就第一时间控制住。
顾昱觉得多此一举。他根本不会向这些所谓的贵族求救,只是立场不同罢了,本质都是一样的,丑陋不堪。
十二岁那年,现任顾家家主打着给他办生日宴的名号拓展关系网络,他这个宴会的主角前前后后出场不超过三分钟也没人在意。顾家其他人忙着寒暄,佣人忙着招待宾客,在那之后没人有空注意到他——发觉到他并没有向外界求助的欲望后,对方几年前便把人都撤下了——他乐得清闲,走出了纸醉金迷、令人作呕的大厅,脱下精致虚伪的礼服,换上自己舒服的旧衣裳,径直来到家主书房一侧走廊的角落阴影里坐下小憩。
这是独属于他的小天地,或许是靠近家主书房的缘故,很少有佣人过来,他可以在这里安心的休息一小会儿。
被由远及近的谈话声吵醒,他微微睁开眼睛,突然发现身边多了个人,那是个年纪不大的男孩儿,容貌昳丽,却被人斜着划了一道疤痕,平添无尽煞气。
见他醒了,男孩儿也不慌,朝他比了个安静的手势,待交谈着肮脏交易的两个贵族走进书房后,他才从身上不知道哪出摸出了一支录音笔,按下暂停键。
弄完这一切后,发觉顾昱好奇的眼神,或许是看顾昱一身破旧,让他想起了从前的自己,或许是当时安静昏暗的氛围太奇妙…男孩儿破天荒地说起自己此前从未和他人说过的、堪称惊世骇俗的想法。
“这些贵族很丑陋不是吗?永远当面一套背地里一套,明明用的都是我们生产的东西,却又看不起我们,摆出高高在上施舍的样子。”他晃了晃自己手中的录音笔,“所以我要收集他们的罪证,总有一天把他们做的肮脏事昭告天下。到时候,我们就能和大家一起反抗他们,一起过上好日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里闪着好看的光芒,浑然不觉在顾昱心里掀起了多大的风浪。
他忍不住小声问道:“可是他们有武器,有军队,有人才,大家可以和他们抗衡吗?”
“当然可以,很多优秀的人才都是从他们看不上的平民中选出来的,只要我们联合起来,没什么做不到。”
“那……总有一天是哪一天呢?真的会有那一天吗?”
男孩儿一时间没有回答。
“虽然我也不知道是哪一天,但总会有这一天的。”过了许久,他缓慢却坚定地说道。
男孩也对问出这话的顾昱产生了些许好奇心,他端详顾昱许久,这才发现顾昱颈侧不甚明显的淤青,男孩神色微暗,没问顾昱哪来的伤——正如他也没问顾昱为何出现在这里。他只是从身上掏出一管用了一半的药膏,装作突发奇想的模样轻声道:“这个药很好用的,我看你有缘就送给你了,记得涂在不舒服的地方。”
顾昱从没有感受过他人不掺杂目的的善意,他没有拒绝,默默接过药膏,知道对方那么说是为了维护自己小小的自尊心,内心阵阵暖流滑过,他有些不自在,更多的却是无法忽视的开心。
“我不能在这儿呆太久,先走啦。”男孩笑着,他轻轻摸了摸顾昱的头,揶揄道:“男孩子要多吃饭才长得高哦。”
看对方要离开,顾昱也顾不上回应男孩的玩笑,他连忙开口问道:“你……我……我以后能找到你吗?”
男孩儿停下脚步,歪头想了想,“或许……”他说,“如果你当了很厉害的医生,我们就可以遇见了。”
彼时的顾昱不知道男孩儿的这一句话下藏了多少的伤痛,但他已清楚地明白他未来的方向。
顾家也有一批游走于生死之间的人形兵器,只为历代家主服务,他们每一个都是踏着鲜血从人海中厮杀出来,虽然仅仅三十人,但每一人均可媲美数十精兵。
或许他的堂叔也没想到,在他宣布未来家主依然是他的那天晚上,这支令人闻风丧胆的队伍便出现了在了他的面前。顾家“奇影”,奉命于家主和未来家主,自古如此。
又或者他知道然而不在意,因为只有正式家主才能下达命令,哪怕顾昱是未来家主,“奇影”也只有在他性命受到威胁的时候才会出现。至于一般的辱骂欺凌,显然并不能算作“危及生命”之列。
……但“奇影”还有一条被历任家主忽略的规矩——在成为家主之前,可要求“奇影”内任意人员,陪练。
这条规矩看似无用,毕竟“奇影”里都是在数百人甚至数千人里培养出来的“杀神”,即使要求陪练点到为止,但稍有不慎,轻则重伤,重则致命。
顾昱本不想加入贵族之间拼杀掳掠的把戏,也不知道自己的人生有什么意义,此前从未有过动用“奇影”的想法。但找到了方向后,显然不能再这样下去,贵族之间勾心斗角,杀机四伏,要想活着长大,首先要有足够的本事保护自己。
——于是这条看似鸡肋的规矩变成了最大的助力。
收买贪婪的管家,与佣人打成一片,装作不经意地支走堂叔的眼线,他每天都找出时间训练自己,哪怕浑身是伤,他也从来没有吭过一声。只会总结教训,比前一次更加拼命。
当堂叔对他的伤起疑时,顾昱就故作委屈地抱怨自己的痛苦和佣人的两面派……如此,对方便不再过问,转而安慰些冠冕堂皇的空话——虚伪自大又愚蠢,向来如此。
在顾家多年,他已经充分明白要怎样才能达到自己的目的。
在顾昱提出自己想学医后,假仁假义的堂叔很是高兴,将他每天的时间排的十分紧凑,甚至找来了著名的医学专家为他辅导。
或许在他们看来,学医以后,远离了权力与金钱,他的威胁大大降低。
这反应在顾昱意料之中,他对此嗤之以鼻。发了狠地汲取知识,他记性很好,学的也很快,小有所成以后,每天训练得更狠,好几次都徘徊在生与死边缘,又硬生生靠着扎实的医学功底和顽强的意志挺了过来。
在那段漫长难熬的日子里,他常常想到那天出现的男孩儿。
明明相遇不过几分钟,但顾昱却时常想起男孩,想起男孩黑亮的眸,想起他殷红的唇,更想起他说话时眼里璀璨的星河——哪怕横亘面容的刻骨伤疤,也无法掩盖他的明媚耀眼,宛如一枝骄傲迷人的……小玫瑰。那天的所有细节都刻在他的脑海里,一切都那么深刻。
他在黑夜里踽踽独行,浑浑噩噩地活着,不知今夕何夕,是男孩儿给他的世界带来了一束光。
向死而生,热烈张扬,他无疑是带刺的,可以刺向别人,也可以刺伤自己。只是未在他面前展露而已。
在次次不要命的训练下,顾昱的进步是常人难以想象的快。
十七岁那年,他基本能和“奇影”里最强的存在打平。
十八岁那年,他自愿放弃了继承权,在众人难以置信的眼光里选择外出游历。
事实上,这是他早就和名义上的堂叔做好的交易,在对方将自己接回家的那一刻,这个表里不一的男人便半强迫地让他同意了这个交易。
不放弃继承权,他活不到今天。对方有无数种不直接让他丧命的手段将他折磨致死。
当然,就现在他的实力而言,他要是真不想放弃继承权,对方也拿他没有办法。只是他并不屑于这建立在无数人痛苦与泪水之上的权柄。
在他们眼里,他是一个胸无大志的废物医生。
顾昱不置可否。
呵,在全国各地,无偿治病的,废物医生。
可能做很多事情呢。
不管是收买人心,传递消息,还是筛选人才,暗中组建一只训练有素平民部队。
一晃八年。
帝国各个角落已经基本上被他走遍,他的医术愈发精湛,全国各区的人们之间暗中交流的关系网也越来越大。
除了最开始找合适的人才费了点时间,后面几年他几乎没出什么力,只最后参与讨论了抗争的最优方案——韬光养晦,一击必杀。
帝国早已被害虫蛀得千疮百孔,与其说是因他才会有后来轰轰烈烈的革命,不如说早晚都会有这么一天,他只是稍微加速了一点这个进程而已。
他的小玫瑰说得没错。对于帝国而言,人民才是最大的财富。而享受着由人们的辛勤劳动与心血带来的无边奢侈荣华的所谓贵族,却偏偏不明白这个道理,何其讽刺。
***
二十六岁那年,他捡到了伤痕累累的小玫瑰。
玫瑰无疑成长得更加鲜艳热烈,让顾昱几乎移不开视线,但他眼里的光已经被仇恨的焰替代。
处理伤口的过程是一场酷刑——既是对林野的,也是对他的,顾昱用尽全力克制才不至于在玫瑰面前失态。
没关系,他想,总有一天所有伤害玫瑰的人都会得到他们应有的惩罚。
用他的生命起誓。
顾昱早就察觉到林野的心理出现了问题,但在发觉林野打算刺杀最后一个仇人就打算自行了断之后,还是失态了。
他知道他的玫瑰是多么耀眼,所以他拂去了灰尘,任由玫瑰成为全场焦点——只是依然低估了自己嫉妒的程度。
玫瑰并没有把这明显不利的情况与他联系起来,反而出乎预料的,在极具劣势的情况下硬是设计了一条刺杀路线。
……其实也没有太意外,毕竟,这可是他的玫瑰啊。
……
宴会之后,顾昱原以为玫瑰醒来会愤怒,会痛苦,会质问他,但玫瑰什么都没有做。是啊,玫瑰是信任他的,就像他信任玫瑰一样。
——在他面前,他是一枝收尽了刺的玫瑰,一只摊开了肚皮的刺猬。
他当然不会让章临好过,但比起干脆利落的死法,还是痛苦地活着更适合他。
想到某个被困在狭小出租屋里已然全身瘫痪无法自理的人,他心底冷笑。
***
用的人多了,难免有人心生异心,只是玫瑰被他护在暗处,手里心有歹心的人就以为造成连环凶案的是自己——为了数量高昂的悬赏金。
当然,他怎么可能至今为止依然手不染血呢。只是不同于玫瑰干脆利落的处理方式,他更喜欢留下一个完美的“自杀”现场而已。
不过是在警署里待几天,却能揪出内鬼,很值得。
就是看不到玫瑰收到礼物时的表情有些可惜。
十二岁时,顾昱收到了有生以来最好的礼物——他的玫瑰。
于是他蛰伏数年,加速了腐朽的帝国垮塌的进程,只为让玫瑰亲眼见到“总有一天”。
这是他送给玫瑰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