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糖烤梨》苏鹿轻

1、第 1 章 所有的故作

　　风在咆哮，世界在癫狂，灵魂追逐着肉.体。
　　两边的风景流线般飞速闪过，体内的血液却好似在缓慢而平静地流动。

　　讲解员激动得满面通红：“我们看到九十七号选手遥遥领先，出弯十分顺滑……”

　　倒数第三圈，2号弯位......
　　压弯64°至极限，膝盖和肩膀隔着皮质骑行服与柏油路面摩擦、滑行......

　　“漂亮！”

　　人群欢呼。

　　通过离心力最大的那一点，车身从倾斜又慢慢摆正。

　　直行时车身犹如脱缰野马，突然剧烈颠簸。
　　要摔车了？
　　落于身后的对手趁机飞驰而过。

　　“噢！！老天！！！太可惜了！”解说员捶胸顿足。
　　“九七似乎出现了故障，同是第一集团的罗伯特、瑞恩斯以及伊万迅速超车，九七他到底能不能救回来呢……”

　　他快速调整身体重心，维持平衡。却隐约感觉坐骑正分崩离析。零件脱落，离合器失灵，发动机尖锐地嗡鸣，散发出骇人的热量。

　　不对劲。
　　无数次的训练造就他惊人的直觉和反应。

　　身体已经离开车座，屈着背脊，做好跳车的准备。手还没脱离车把，

　　“轰！——”

　　一声巨响，火舌猛然蹿起两三米高，身体被重重抛向空中，烈焰裹卷全身。
　　刹那间仿佛身处地狱。
　　懵懂、恍惚。

　　几秒后，如被射中的火烈鸟砸向地面，随惯性滚落。笨重的头盔折着脆弱的脖颈，耳塞掉落，无声的哀鸣。

　　静止后的车在不远处剧烈燃烧，好像永不灭的业火。

　　没有人预料到，众人呆滞。

　　“天呐！出事了！快！赶紧来人！”
　　赛场有人反应过来，惊呼，尖叫。

　　人群瞬间爆炸。

　　有一瞬他生出站在领奖台的错觉。
　　肉.体承受剧烈的痛苦。痛到一定程度，反而会变得麻木，以第三者的视角冷漠地俯视。

　　沙石区踢踢踏踏，人来人往。怒气冲冲打电话的，号啕大哭的，紧张到脸色发白的......

　　是因为什么踏上这条不归路的？
　　那些埋藏多年的、一直视而不见的感受，此刻通通都跑了出来。
　　许多破碎的片段在眼前依稀闪过。

　　许久，才终于在某处不起眼的角落里浮现一抹幻影。

　　小女孩高高扬起下巴，额头洁白，不可一世地对他说：“跟着我，我让你享受真正的生命。”
　　因为这句话，他像一头偏执的怪物，义无反顾扎进赛车的世界。

　　可这么多年，他好像从来没有真正思考过这项贯穿他生命的事物。
　　最后的一刻，不是怀着不能夺冠的遗憾，也不是回忆璀璨的一生。
　　而是余下浓厚的悔意。
　　山水一程，迷途风月，如果再来一次，他一定不要走上这条路。

　　力气如流水般消亡。
　　“肋骨和脊柱断裂，锁骨粉碎，大面积烧伤......”
　　“快快快！医疗队的！妈的！赶紧过来！”

　　“操！干什么吃的！快把人给老子救回来！妈的我操你妈！会不会救人！叫你把他救回来听到没有？！！”
　　“来不及了，没救了！......”
　　“停止呼吸了！”
　　来来往往的步伐暴怒冲动，医疗仪器刺耳的警报如悲鸣。

　　风扬起尘沙。
　　眼前渐渐模糊，一切都离他远去，一切都和他无关了。

　　……

　　陈思眠撑开沉重的眼皮。
　　同个梦她连续做了三天，不管白天黑夜，只要闭眼睡觉，画面就扑面而来。
　　排遗都不带这么频繁的。

　　梦里主角痛心入骨，弄得她心也跟着一抽一抽的。
　　她甩了甩头，将那虚幻的情绪抛诸脑后。

　　床头柜上的手机一直嗡嗡嗡震动个不停。
　　清一色的都是关心问候她的。
　　“思眠，你今天怎么没来上课呀？”
　　“一次考试没什么大不了的，下次再赢回来就好啦。才高二，机会大把。”
　　“偶尔也把第一的宝座让给别人沾沾呗。”
　　“今天老师评讲试卷了，我都做好笔记了，回来借你看啊。”
　　......

　　记忆被拉回到昨日——
　　心心念念的十校联考成绩终于公布出来，陈思眠之前有多期待，卷子发放的那一刻就有多心凉。
　　不敢置信。
　　她将卷子翻来覆去重新计算分数，依旧是那不可能是她考出来的，也从来没有过的糟糕成绩。

　　往常这个时候，以她座位为中心，会围一圈人。
　　有来讨教的，有来对答案的，有来聊八卦的......

　　陈思眠将一切都接收，闲聊，或是友善地帮助同学分析问题。
　　学生时代人际关系很单纯，谁成绩好，谁就能获得最多的目光。
　　何况陈思眠多才多艺，课外拿过许多奖，不是那种死读书类型。
　　人也长得赏心悦目，性格温和友善，对需要帮助的同学来者不拒，在安城十二中众多学子心目中简直是女神般的存在。

　　大家在得知了自己成绩后高兴片刻，又得知陈思眠的成绩，便默不作声。都坐在自己座位上，眼神飘忽，欲言又止。
　　就连平时泼猴一般闹腾的周麟，此时也安静如鸡。
　　这个氛围，不知道的还以为怎么了。

　　陈思眠捏着试卷，愣神.
　　同桌岳欣雨小心翼翼地问：“思眠，你这次......是考试时身体不舒服吗？”

　　陈思眠摇摇头，一双漂亮的眼睛里尽是迷茫：“没有啊，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像平常一样一道一道题做，也没感觉这套卷子难......”她翻了翻卷子，“而且觉得怪怪的，错题都没印象了，就好像被篡改了答案......”。

　　岳欣雨瞄了几眼，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一般参与十校联考的都是高三年级。
　　但安城十二中的实验班，进度和其他学校都不一样，在高二就学完了所有课程，提前进行到复习阶段。
　　学校方也争取到高二参加联考的资格。

　　联考难度接近高考，几乎都是基本题，没有难题偏题怪题。现在什么分数，高考就什么水平。
　　大伙都考得不错，只是没想到常年稳坐第一的陈思眠居然考了倒数。

　　没一会儿，有人在门口叫她。
　　“陈思眠，班主任找你。”
　　陈思眠合上试卷，从座位上起身，目不斜视地走出了教室。

　　班主任唾沫横飞。
　　“我看了你的卷子，仔细分析了一下，这次主要还是因为语数英拉分，数学大题逻辑和步骤都是错的，选择题和填空题也做得不仔细。”
　　“还有语文，听你们语文老师说，阅读题没按她上课讲的答题步骤来写。除此之外，理综也考得不是很理想，我都怀疑你是不是答题卡涂岔了......”
　　“......”

　　就没一点好。
　　都被说了个遍。
　　陈思眠心里霜雪飘飘。

　　办公室里其他老师捧着保温杯，好事地观望。

　　午后的阳光没那么强烈。
　　陈思眠垂着脑袋听赵英的教诲，每说一句，就点一下头，一副良好的认错态度。
　　有缓和的光线加持，女孩头发看起来愈发柔软，表情乖巧温顺。只有白皙纤细的脖颈倔强地挺立着。

　　到后面，赵英也可能觉得自己说的多了点。

　　他放柔语气：“是不是最近学业压力太大了？有什么事情都可以跟老师讲。”
　　“学习要懂得劳逸结合，有时候埋头苦读不一定能有所进步的。”

　　女孩一直很自觉。当她班主任这两年从来没为她操心过。
　　要不是这次考试波动太吓人，也不会找她谈话。
　　“赵老师说的没错，学习也不能用力过猛，要会反思。”其他老师点头附和道。

　　陈思眠盯着脚尖，轻轻摇头。

　　赵英从教十几年，这种情况见得多了。
　　做学生的，尤其是像陈思眠这种各方面都不错，表面看似没问题，但一到关键就滑坡。
　　其实就是心态不稳。

　　“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
　　没有压力。
　　陈思眠想解释。
　　但结果摆在那，所有的话语都是无力的。

　　赵英拿往届生举例，滔滔不绝，从古讲到今，宗旨无非是要轻松快乐的学习才是有效的学习，最后他拍了拍女孩肩膀，鼓励道：“成绩有波动很正常，别气馁，老师相信你，好了你回去吧。”
　　女孩声音闷闷的：“嗯。”

　　夕阳沉没。

　　陈思眠回到家。
　　“思思，怎么回事啊？”

　　母亲已经和班主任通过电话，从陈思眠进门开始就问个不停，“都是平时练习过的，怎么考了这个分数回来？找到原因没？”
　　陈思眠卸下沉重的书包，垂着眼皮。

　　怎么所有人都在问。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还是和以前一样的听讲，作业，测验，考试。

　　所有的都还是和以前一样啊。
　　“amazing！”

　　“unbelievable！”

　　陈友念窝在沙发里玩开心消消乐。
　　陈思眠觉得口干舌燥。

　　所有的故作镇定刹那间就被华丽的游戏声响击破了。

　　“唉，你这孩子哭什么呀，还没说你呢，怎么就哭了。”

　　母亲一说，陈思眠哭得更厉害了。
　　“呜呜......你们不要问我嘛，我怎么会知道......就是这样的嘛......呜呜呜……”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也不知道自己在胡乱说些什么。

　　心里委屈死了。

　　她就是很在意分数，就是不想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她。而且这次考试真的很奇怪。

　　女孩的眼泪说掉就掉，泪珠的重量，乌黑的睫毛不堪重负，让人看了十分心疼。

　　“你哭有什么用嘛！”陈母试图缓和，“唉，多大的人了，看你掉的金豆豆哟，今晚不愁没菜吃了。”

　　陈思眠眼泪花花。
　　才不是金豆豆呢！

　　陈父原本坐在沙发上看报纸，此刻也心软地揉了揉女儿的头：“没事，下次再来过。”

　　呜……

　　陈思眠抱住母亲的腰，埋在怀里撒娇。像初生的小猫咪，脑袋一拱一拱。
　　“妈妈，我下次一定考第一回来！”

　　小脸蛋挂着两条泪痕，结合了父母优点的长相楚楚可怜。
　　陈母抹去女孩的眼泪，温情无比。
　　“不急，慢慢来。我以前怎么教你的，做什么事要要放平心态。”

　　陈父重新坐了下来，用力拍了拍某人的脑瓜子：“嗐，多学学你弟，脸皮厚得能砌墙！一天到晚抱着手机不放！”

　　陈友念：？？勿cue谢谢！

　　“行了，明天我帮你请天假，好好在家休息，调整好状态，磨刀不误砍柴功。”

　　陈友念倏地抬头，眼睛闪烁着光芒：“我呢我呢，我jio得我最近状态也不好。”

　　陈友念初三了，发育过度，体型接近成年猛男，撒起娇来如狼似虎，怪吓人的。
　　“你还需要请假？”

　　“你们偏心！人家也需要关爱啦！”陈友念嘴撅得能挂油瓶，十分骇人。

　　“去去去，不求你考第一，考个一百名回来看看？”

　　……
　　事情在一片笑闹声中揭过。
　　陈思眠受伤的心灵被家人熨帖妥当。
　　吃了晚饭就睡下了。

　　或许哭得太累，又或许欲念太强。
　　半梦半醒间，陈思眠听见极其蛊惑的声线。

　　“你想重塑辉煌吗？”
　　陈思眠泪眼模糊：想……
　　“你想永葆第一吗？”
　　陈思眠轻轻抽动鼻子：想……
　　“你想绑定系统来帮助你吗？”
　　想……
　　！
　　等等，什么来着。

　　陈思眠惊醒。

　　脑海突然响起一道冰冷的电子音。

　　“绑定系统，进度23%……60%……100%……”
　　“您好，我是九百九十九号系统。又名‘是兄弟就一起飞’系统。”
　　“总部检测到你目前学习能力处于封锁状态。”
　　“系统将帮助你解锁学习能力，重归第一，并依据你的表现情况不时掉落奖励。作为交换你需要认真完成发放的任务。否则将给予惩罚。”

　　“已确认任务目标为安城十二中高二二十九班的杨易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