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有光》黎一一

1、第一章 八月底的天

　　八月底的天气还炎热的不行，阳光刺眼的让人睁不开眼。
　　车的后座贴着黑色的防晒膜，没让太多的阳光穿过。
　　林雾蜷缩着膝盖躺在后座，闭着眼睛装作自己还在睡梦中。
　　耳边是坐在前方自己父母的声音。

　　“真的要让林雾留在这儿吗？”
　　“嗯，换个环境也好。国内整体氛围应该好一些。”林父知道她需要自己的空间。
　　“可当时心理医生不是说......?要不还是我陪着她吧？”她听到自己妈妈迟疑的声音。
　　“你让她自己调节调节。若芸，我们没办法。意大利那边的合同刚签下来，得我们自己盯着，少一个人都不行。我们本就是为了她，小雾她会理解我们的。”
　　“可我不放心呀！”陈若芸看着自己丈夫的侧脸，他抿着唇直视前方，不太能看清神色。
　　她又转头看了看女儿恬静的睡容，斟酌了再三：“唉......行吧......”

　　车里又恢复了寂静。

　　林雾下车的时候适当地揉了揉眼睛，装着自己刚醒来的样子。
　　睁眼果然又是父母关心却又欲言又止的神情，她扬起一个笑容挽着自己妈妈的手上了楼。
　　她知道爸妈还在担心她。
　　从美国回来以后，所有人都小心翼翼的对待她，生怕自己再有什么想不开的，划伤自己手腕。

　　“爸爸妈妈去多久？”
　　林雾坐在摊开的行李箱旁，将东西一个个整理出来。
　　“一两个月就回来，之后爸爸妈妈会尽量抽出一个假期陪你的。”
　　她没什么太大反应，语气如常：“好。”

　　陈若芸帮着理她的东西，欲言又止，但最后还是说了话：“小雾，爸爸妈妈再陪你十分钟就得出发去机场了。”
　　林雾站起身来，抱了抱父母：“没事，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陈若芸抱着怀里的女儿，内心一阵柔软。
　　她抚了抚林雾的头发：“我的宝贝越来越漂亮了......”
　　面前的林雾身材纤细高挑，五官精致，被陈若芸抚摸着的黑色长发在灯光下泛着好看的光泽。
　　陈若芸一阵恍惚，女儿都这么大了啊......

　　“若芸，得走了。”林建峰看了看手机的时间，不能再拖了。
　　女人闻言神情复杂，有些不忍但又只能狠心离去，只是内心一直在问，不知再次将林雾一个人留在这里是否是个正确的决定。

　　林家并不是什么富三代家庭，而是靠着机遇发家的。二十多年前，林建峰还是个毛头小子的时候在临港码头打临时工，因自己吃得开的性格和货船上的水手混成了饭搭子，从他们那儿听来了不少国外的见闻。
　　初生牛犊不怕虎，林建峰敢闯敢拼。二十岁出头正是胆大的年纪，又赶上了改革开放的好时机，他跟着一个外贸公司跑到美国参加展会，发现了许多当时国内还没有的新兴科技，从此开始了自己的创业之路。
　　生意刚有起色的时候，林建峰在一次饭桌上认识了客户的女儿陈若芸，两人看对了眼，不久就领了证。
　　次年生下了林雾。

　　在林雾的印象中，自己的爸妈很忙，忙到一年可能都只能见一到两次。
　　自己从小到大的生活里大部分都只有自己，其余时间陪着自己的就是请来照顾自己的保姆和父母的助理。
　　但肉眼可见的，林家的条件越来越好。从小房子慢慢换到了大房子，在千玺年初家里买了辆大奔，彼时年幼的林雾甚至还拥有了自己的司机。
　　她不太懂，没觉得这些是有多了不起的事，只是觉得爸妈怎么都不来陪自己。

　　后来她小学临近毕业，林建峰回来了一趟。
　　林雾看到许久未见的爸爸很是兴奋，抱着他的腿撒娇。
　　林建峰将女儿抱起在怀中，问：“宝贝想和爸爸妈妈在一起吗？”
　　林雾开心地点点头。
　　然后林雾便被带着拍照片，办签证，在不久后和林建峰一起踏上了飞往美国的飞机。
　　她依稀记得她临走前和当时的保姆阿姨笑着说会回来看她的，自己要和爸爸妈妈长久地生活在一起了。
　　可是最后没有。
　　林雾并没有回国看过那个保姆阿姨，甚至也没有和林建峰还有陈若芸生活在一起。

　　刚到美国的林雾语言是不通的，靠着学校里学习的abcd完全无法交流。
　　而林建峰又是个有主意的，他将女儿放在了一个当地的寄养家庭里面，为了锻炼女儿的语言能力，自己则又和陈若芸全世界各地飞地跑生意谈合作。
　　当时生意前景好，他们将重心放在海外打拼，也着实累计了不少财富。林建峰出来打工时吃了没文化的亏，所以在有了积蓄后很是注重孩子的教育。于是林雾从美国的西部转到美国的东部，又从东部转回西部，经历了一个又一个学校和一个又一个寄宿家庭。
　　他们以为他们在为女儿拼搏，给她创造最好的条件，给她提供最好的教育，但却没成想他们忽略了女儿成长路程中的陪伴。

　　林雾虽然在不停的搬家中适应了美国的生活，却在每次见他们的时候越来越少话。
　　直到后来，林雾因被寄宿家庭觉得她过于封闭自己而被送去看学校的心理医生后，才诊断出患有mental health problems，林建峰夫妇将林雾转回到洛杉矶，住进了他们购置的房产里。
　　可已经成年的林雾内心已经没那么好走进了，在多年的寄人篱下中，她变得足够优秀足够完美，却也开心不起来了。
　　后来在无尽的孤独中，她认识了一个人，一个当时让她觉得他就是自己精神伴侣而如今却让她做梦都会吓醒的人。
　　……

　　林雾不想再回想当时的场景了，她看了看自己的手腕，手上的痕迹已经很淡了，但微微凸起的疤痕证明那并不是一场梦。

　　林雾出事后，林建峰夫妻狠下心决定将事业重心移回国内来，从洛杉矶迅速搬到了H市。虽说生意还是要全球各地跑，但把公司的核心业务放在国内做也许会更好些。
　　最重要的是，这里本来就是祖国，是家乡，是林雾小时候成长的地方，也许会给林雾带来些安心感吧。
　　他们如是想。

　　门轻轻地关上，脚步声渐行渐远。
　　林雾没有再抬头看一眼，仔细的整理着地上的行李。
　　手机在地板上震动，发出不小的声音。
　　是刚出门没多久的陈若芸打来的，林雾划开屏幕接起。

　　“妈妈明天让小江送你去。他明天会在楼下等你的，宝贝别一个人逞强。”
　　“知道了妈妈。”
　　“我让小江留国内了，就不跟着我们跑了，平时有什么事都记得找他。”
　　“好。”林雾在屏幕这头点头。
　　“宝贝，要开心些。妈妈晚点再给你卡上转点钱，有什么想买的都可以买，妈妈回来会给你带礼物的。”
　　“好。”林雾挂断电话。

　　其实想让她开心的话，最快的方法就是多陪陪她。
　　她知道他们懂，但他们还是选择了工作，多过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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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雾将行李箱放进衣帽间后，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江景，外面灯火通明，底下有游轮在开过，还有不少游客沿着江边拍照，时不时抬头看她位立的高楼，露出艳羡的神色。

　　她转身扫了眼这个房子。
　　这里是林家父母为了让她留在这里上学特意给她买的，一切装扮也都很符合她的审美。
　　房子位于寸土寸金的奢华地带，是普通人工作多年也只能买的起一两平方的程度。整体面积并不算太大，但一个人住绰绰有余。

　　林雾站了一会儿便觉得有些累了，从落地窗前离开，坐到沙发上。
　　太安静了。
　　房子里除了她一个人也没有。
　　她打开电视，但却并没有看电视，而是坐着发呆。
　　桌上有陈若芸帮她提前领好的校服，明天要穿，她展开看了一眼。

　　——这是第几个学校了呢？
　　她记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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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流一大早就在底下等着她了，笔挺的西装站在楼下还吸引了不少经过的小区住户的目光。
　　“小江哥哥。”林雾喊他。
　　“好久不见啊，小雾。”
　　江流上下扫了她一眼，上一次见到面前的小姑娘还是两年前，不过小姑娘也是等比例长大了，和两年前倒是没什么大的差别。

　　林雾身上的校服是短袖衬衫加百褶裙的搭配，看着还有点英伦风，江流扑哧一笑：“看着很乖的样子。”然后拍了拍她的脑袋：“走吧，我送你去学校。”
　　其实江流年纪不算太大，刚过了二十九，即将迈入三十这个坎。
　　他大学一毕业就作为助理跟着林父林母，以前还替林建峰和陈若芸去林雾的寄宿家庭那里看望过她不少次，这么多年了也算是林雾半个哥哥了。
　　上车后江流将提前买好的早餐递给她，示意她吃。
　　林雾坐在副驾驶上安安静静的咬着手里的包子，看着一路陌生的风景。

　　“会紧张吗？”
　　“嗯？”
　　“小学以后第一次上国内的学校吧。”
　　“有什么好紧张的，而且上的还是国际班。”
　　林雾转头看他：“以后都留在这里了吗？”
　　“嗯，这里前景会更好。公司会把核心业务慢慢移回来的。”
　　“挺好。”林雾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的评价了一句。
　　“别装小大人。”江流拍了拍她的脑袋，“这边公司，我帮林董他们顾着，有什么事都来找我。”
　　“我知道的。”

　　谈话之间，车子开到学校门口，车窗外三三两两走着一些学校的学生。
　　江流将车停好，跟她一起下了车。

　　云澜国际是一所中外合资的学校，分高考班和国际部。
　　高考班的学子都是从各个中学通过升学考试招收进来的。
　　而国际部呢，顾名思义里面的学生都是未来准备留学的储备役或一些外商的孩子。
　　整个学校很大，找报道处都花了江流不少时间，帮她搞定好了一切，又再三嘱咐林雾有事一定要联系他后才离开了。
　　国际部和高考班并不在一个楼里。
　　林雾找的并不费劲，因为两者除了课程不一样楼不一样，甚至连校服都是不一样的。
　　她看了看右边前方穿着运动裤的两个女生，转身进了左边那栋高楼。

　　“同学，你是新生吗？”刚一进去林雾就被坐在门口迎新的女生拦住了，对方没抬头，在桌上写着什么。
　　她不太清楚新生和转学生之间是否有什么区别，斟酌着没回答。

　　“同学，你是新生吗？”对方没听见她的回答，于是抬头又问了一遍。
　　抬头的那瞬间，女孩子的嘴差点没合上——眼前的女生好漂亮，是又纯又精致，在人群中也能闪闪发光的那种漂亮。
　　林雾将滑落的头发撩开，开了口：“我是转学生。”

　　“噢，转......转学生的话和新生不一样。”女生结巴了一下，“你来得有点晚，新生是要培训的。但转学生可能不用，你看一下你的校内账号，上面会写你分配的班级信息和班主任，你可以先去二楼找一下你们班的老师。”
　　林雾微微皱了一下眉，她不是特别懂，美国的学校从中学起便是自己选课自己上的了，并没有分配班级和班主任这个概念。
　　但她还是笑了一下以示自己的感谢，转身上了楼梯。
　　而坐在原位的女孩子盯着她的身影直至消失在楼梯的转角。
　　然后她低头开始给闺蜜发消息：「我天，转来了一个贼好看的女生！！！」

　　-
　　国际班的班级名称是由世界各地的城市组成的，比如洛杉矶，伦敦等等，并没有什么实际含义，只是一个班级代号。
　　林雾看到自己被分配到洛杉矶还有些恍惚。她回过神来，敲了敲办公室的门。
　　办公室里只有一个看起来颇为年轻的女老师。

　　“你好。”林雾发声。
　　国际部的有部分老师是留学归来的海归，年纪并不大。
　　女老师抬起头，看到一个漂亮小姑娘站在门口，到了眼手上的名单：“进来吧。你是林雾是吗？”
　　林雾点了下头，然后进去坐下。

　　女老师看着很面善，没有什么距离感，核对好林雾的个人信息后便带着她往教室走。
　　“今天是国际部的返校日，不是正式开学。大部分人应该在活动馆玩，我先带你去班里看看。对了，我看了一下你的资料你从小就是在国外长大的是吗？”
　　林雾安静的跟在她的身后，一一应了。

　　“因为马上就是申请阶段了，也没想到会有人在这个时间段转过来，特别你还是从国外转回国内来。不过我相信班里的人看到你会很开心的。”女老师笑眯眯。
　　如她所料，班里的人确实不太多。只有少数几个学生三三两两坐着聊天笑成一团。
　　女老师轻轻敲了敲桌面，将为数不多的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还没等她开口，所有人的目光都自动看向站在她身边的林雾。柔和的阳光勾勒着林雾的身型，衬的她的发丝似乎也像是在散发着金光。
　　有人低声发出了“woah”的声音。
　　带着林雾一路走来的女老师向底下的人介绍：“这是我们班新转来的同学，叫林雾，大家帮忙照顾一下哦。”
　　然后她指了指一张干净一看就没有人使用过的桌子：“你先坐那儿吧。可以先熟悉一下周围环境，有什么事就问他们。”
　　林雾点头，然后冲下面还盯着自己看的同学们笑了一下，在座位上坐下。

　　“你好，欢迎你加入我们班！”一个笑起来很可爱的女生向林雾打了声招呼。
　　林雾回了个微笑。
　　女生的名字叫施佩妮，一个热情又带着点自来熟的妹子。
　　而旁边没敢上来打招呼的男男女女直接炸了，装作不在意的样子，但迅速低头拉了个微信群。

　　「卧槽，来了个大美女啊！」
　　「怎么这时候才转过来？」
　　「我听说是国外转回国内来的，估计是跟着爸妈一块儿回来的？反正之后还是要出去的嘛」有懂行的人出来解释了。
　　「现在来感觉时间还挺尴尬的......」
　　「尴尬啥，我要用我的爱带她融入这个新集体～」
　　「......」
　　「一边儿去。」

　　聊着聊着话题又偏了。

　　「还是要感慨她真的好好看啊！」
　　「感觉她可以空降国际部新的一枝花了！」
　　「感觉是个正宗白富美啊！鞋穿的是香奈儿的，包用的是goyard的，我想要这个包好久了T.T」
　　虽说上国际班的家庭底子一般都不会太差，但大部分父母注重的还是教育，并不会在这个年纪的孩子上给予太多不必要的奢品。
　　而林雾，即使同样穿着校服，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与别人格格不入的贵气。

　　国际部的学生本来课业就相对来说没那么重，如今来了个八卦体，话题自然就围绕着林雾转。
　　知道他们在议论自己，林雾没受什么影响，只是戴上耳机对不时落在她身上的目光视若无睹。
　　窗外阳光正好。
　　她起身打算出去走走。

　　“我陪你去吧？”施佩妮问。
　　“谢谢，但是不用，你陪他们聊天吧。我自己去逛一逛就好了。”林雾婉拒，但语气并没有让人觉得有多少不适。
　　于是众人看着那高挑纤细的身影走出了教室。

　　在确认林雾下了楼以后，所有人迅速围住了施佩妮——
　　“哇，我都没好意思上去和她说话。”
　　“是不是有点不好接近啊？”
　　“Penny你刚和她说话什么感受啊？”
　　施佩妮想了想，回了句不着边际的话：“她身上好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