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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蓝田日暖 就算找到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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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住进了江依房中,楼上的屋子格外宽敞,有一排书室,摆着能翻身滚上好几圈的花梨木床,到了晚上,三层雕花帘帐水瀑一样从顶上落下,把我们包起来。
前几天她发了噩梦,青着一张脸在我楼下敲门,幸亏房门外点着灯,我听见动静裹了袄跑出门。入了秋,天一凉,白天还好,晨起晚间街巷口空空荡荡南北无阻,刮阵风都冷。她是个金贵的女儿家,孤身在外没人照应,夜里一个人,怪害怕的,我跟小桃商量好了,这几天打了烊,我就到对面去。
小桃没多在意,收拾出几件衣裳捆了个包袱。
江文阁关门极早,天刚暗下来没多久,江文阁里里外外就都走空了。江依的房间极为偏僻,黑黢黢的廊道要掌灯走到尽头。推门时刚好见她沐浴回来,身上裹着一条毛织的绒绒毯,整个人湿漉漉的。我帮她擦干,理好头发,她要睡里边,我就换下衣裳躺在靠外一侧。床很宽,躺两个人还能留出好大一块空余,江依上了床一直贴着我,按着我的衣袖,大概是怕冷。
我说你屋里太亮,她撑起身体,越过我,吹灭了床头烛灯。
她忽然看我,深吸一口气,“你怎么这么香?”
我过来之前仔细洗过,沐浴时点的香。
“香吧?”我抬起袖子,味道浓得有些艳俗,手腕蹭着鼻尖转了一圈。她也凑过来闻,我把手伸过去,她就追着我的胳膊倒在一边。
“小桃都能一个人睡了,你怎么还不如个孩子。”
她笑一笑,“胆子小。”
“怕成这样,还要不远千里来,一个人住这么空的地方,自讨苦吃。”
“管我呢,不过还是得谢谢你抽空相陪,今天可算能睡个好觉,做个美梦咯。”
天色不早了,我困得睁不开眼,脑中浮现出不甚清晰的场景,耳边踢踢踏踏,像是马蹄掀尘车轮滚滚。
“书文,睡了吗?”听见江依轻声问我,我侧身躺着,能听到她在我耳旁唇舌捣搅发出的细小声音。
“怎么了?”我翻了个身,合眼往她那边挪了挪。
“月桃一个人没事吧?”
“没事儿,怕她知道我见天跟你在一块拈酸吃醋啊,不会。她可向着你了。”
“嗯。”江依应了一声,“那睡吧。”
现在想来也奇怪,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身在胡天大漠,被一队战马追赶,几里外的狼烟被大风吹歪了形状,浓黑的烟把天染成了灰色。眼前雾蒙蒙一片,沙砾被大风卷起,一片混沌中被看不清五官的人用利器捅穿了胸膛,从梦里掉了出来,之后是小腹一阵一阵发疼,像月事前的绞痛。
这一觉睡得我腰酸背痛,醒时天刚蒙蒙亮,江依搂着我的腰,额头靠在我肩上,睡得很沉。
一连数日,相似的场景一直重复,兜着圈子绕来绕去,白天也总是深陷这个梦,不忙的时候就会想起来。不过也不是什么大事,我没告诉别人,只当太疲累,比起几场连贯的噩梦,眼下有更要紧的事情等着我。
我和江依同吃同住,每日清晨趴在床上看她穿戴,江依精细讲究,里外规整,裙边佩环系两个香囊,腰间别钱袋,上面绣的花样很眼熟,我掀起被子下地,弯下腰拨开那件厚重的宋云锦袍。看清了,垂在她腰侧来回晃悠的正是我要找的纹样。
我有一个一模一样的钱袋,是侥幸得来的。
十二岁那年我娘染上时疫,没人看顾,他们不想治,把我们撵去了外面,那时我还太小,求助无果,跟着我娘一同搬到家中种果树的小园里养病。说是静养,其实就是没活路了。
我没有病,隔着围墙朝外头喊了好久,只记得墙垒得特别高,大概有两三个我那么高,跳起来也摸不到顶,喊了不知多少遍,我明明没染上病,还是不能出去,我出不去就没人能找郎中来,没人帮忙,就只能等死。
被关了大概十几天,具体多久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是很久很久,久到我都打算在里面过一辈子了。
就在这个时候,一位头戴幕黎的小姐把大门踹开了一道缝,园子的锁轴都是又粗又大的铁疙瘩,两端连着两扇门,中间用锁头扣在一起,上了刀剑都破不开,她急着要走,就从门缝里交给我一袋银钱。
拿着沉甸甸的元宝,我去喊,还是没人理我,外面一个人也没有,我出不去,大门是在第二天清晨敞开的。门一开,我从窗户眼里往外看,一连进了十几个人,排着队进,人人手里都拎着大包小包的药材和补品。
这事是人家随手帮的忙,于我是报不了的恩。不过我娘还是没能救回来,我给她送了葬,没过多久就从家里跑出来了。
几年间漂泊在外,晚上一直守着那个钱袋睡觉,外头的布是晴蓝的,跟天一样,金贵好看,我常做些粗重的活,担心它被杂物勾了起线也不敢戴出去。那上面细丝绣银花,兜上的暗纹在月亮底下泛银亮,稍微斜一斜就是另一副模样,里子暗蓝,颜色很深,不显脏,我放点零碎的小物件。
一晃好多年过去,从庄上的村口一路走到汴京,钱袋里的钱越攒越多,直到满得放不下,我就不再用它了。
我蹲在地上,十分失礼地按着江依的腰,“你走南闯北的见识多,记不记得这个是从哪买的?”
江依合上外衣不让我看,“当然是我自己的。”
“你家附近有卖的,就这种开口的款式常见吗?”
她有所警觉,“你问这个做什么?”
“之前有个人对我有恩,我没见过她的模样,不过她给我留了信物,和你这个一样的。”
江依问:“什么时候?”
“是我挺小的时候,当时日子不好过,遇到一位神仙般的姐姐,她塞给我一大包银钱,说总能用到,还叫我不要告诉别人。她知道我母亲病了,还不怕疫病,帮我请了大夫来。她用的钱袋跟你这个差不多,只是要大一些,真没骗你,就在对面放着,就在我枕头底下。”
“这样啊?”她似乎是信了,但还是笑我,“可这世上哪有神仙。”
“我跟我娘说我娘也不信。”我抬头,“到底哪有卖的啊,苏州还是整个江南?”
江依问我:“就算找到她了,你又能做什么?”
“当然得谢谢人家了。”
“找不到的。”江依重新系好衣带,拿起了桌子上的暖炉暖手,“这东西哪都有,不是什么信物,我家那边的姑娘人手一个,谁知道哪个是你的神仙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