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第 14 章 ...
-
皇甫擎问道:“这法子您是怎么想出来的?还是有军师?”独孤太后起身出了偏殿,就宫檐下云石台矶子上一边散食一边回道:“前几日静仪公主专程来找我。说是快到中秋了,南昭那边给她送节礼来,还顺便捎来显庆王的口信。他们有意联姻,想问问我们这边的意思。都几辈子传下来的老规矩了,有什么不愿意的?哀家一想,正好。咱们就慢慢等着公主长大嫁过来。她与柳儿算平妻,柳儿要是一直不能生养,将来她要是有所出,勉强也算是嫡子。有了这件事,那些臣子就不好催迫得太急。徐昭仪那里也可以消停了。”
皇甫擎随母亲在宫檐下缓缓踱步,晚风拂在脸上,顿觉神思清明,胸中的烦闷为之一扫而空。
这时,独孤太后忽地停住脚步,转过身来一脸戏谑道:“你别以为哀家这回光是为了独孤家为了柳儿。听说那初云公主是个一等一的美人胚子。你且等着受用吧。长公主说了,你要是没那个意思,她立马捎信替她们家子陵求亲去。说是那样的绝色娶回家来,还怕栓不住人,免得成日里在外面胡混。”说完,她瞥了儿子一眼。
皇甫擎故作不忿道:“瞧您说的,朕是那等好色之徒吗?”独孤太后咂嘴道:“不是吗?”母子二人言罢,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后来的事,就连皇甫擎自己也没有想到,他竟会被一个南昭来的小丫头子拿捏得死死的。就连那小东西不守妇道,与人有了私情,他都能当作无事发生。所幸那丫头还有些良心,知道悬崖勒马。不然,管他是谁,他绝饶不了那杀才。
“皇上,初云公主在外面等候召见。”
李延福走到牙床边,揭开床帐挂在金钩上,将正在昏睡的天子唤了起来。若换做平日,他是万万不敢的。今日是天子特地嘱咐,公主一到,不管他睡没睡下,务必把他叫醒。
猛地睁开眼来,皇甫擎只觉头脑一阵晕眩。这两日他的情形不大好。昨晚上身上疼得厉害,熬了整整一夜。直到今早勉强咽下些米粥,方觉眼皮沉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这一觉脑子里乌泱泱的,不知想起了多少往事。才刚明明已经醒了,可是身上似被千斤巨石压着,一丝动弹不了。连眼皮都抬不起来。须得李延福费力将他扶坐起来,又替他在额头两鬓上按揉了好一会儿,方能慢慢地睁开眼来。
这一场疼痛发作得实在不巧。简宁哭着跑出了琼楼。待那锥心的疼痛渐渐褪去,李延福与众内侍忙解去绑缚在天子身上的丝绳,然后用热水为其擦洗身子,抹去汗渍,换了一身干净寝衣。
“恐怕朕今后清醒的日子越来越少咯。”
喝下一碗汤药,皇甫擎一脸颓丧无力地倚靠在床头。今时今日,他如何还能自欺欺人?佳人此行,无非是来陪伴他走完最后一程的。油尽灯枯,当不远矣。
次日一早,皇甫擎甫一醒来,便问:“那几样东西都准备妥了吗?”李延福一怔,随即明白过来,答道:“都妥了。皇上现下要过目吗?”皇甫擎道:“拿来朕瞧瞧。”又问:“公主起了吗?”
李延福道:“想是还没哩。听说公主一早要先去花圃,一时半刻只怕过不来。”皇甫擎嗯一声道:“既这样,快呈上来朕看看。趁此刻朕还清醒。”李延福心中哀叹一声,便回身命小黄门去把那匣子捧来。
那是一只紫檀木描金镂雕的长方形匣子,连带匣子里那四个白银鎏金的器物,是皇甫擎到骊山蓬莱宫养病后不久,自知时日无多,命内府赶制出来的。不说匣中之物,单这一整套盛放的器物已经价值万金。
皇甫擎先从印盒里取出那枚刻有“犹日孜孜”四字的羊脂玉印章,把玩了一会儿,自言自语道:“朕这一生也算对得起这四个字了。可惜短了些。北燕一日不能荡平,百姓便过不了安生日子。一统天下的大业就交给吴王罢。让他替朕完成心愿。”顿了又顿,又道:“柳儿心慈,云姬看着柔弱,却是个有决断的。将来柳儿负责守成,云姬助琰儿开拓疆土。有她二人辅佐,朕的心愿定会达成。”
李延福侍立在天子榻边,听他这一番言语,观他一脸平静安详,想起自己从天子十二岁起服侍至今,不由触动心肠,一双老眼里噙满了泪水。趁天子不备,背过身去拿袖管偷偷拭泪。
接着,皇甫擎命李延福从白银信筒里取出那份诏书,在矮几上铺展开来拿镇纸压着。李延福便在天子身后又加了一只引枕,以便他坐直起来观看。这份诏书除了本朝玉玺外,更加盖了传国玉玺,还有静仪长公主签字佐证。是天子为册立佳人为圣母皇太后亲笔所书的手敕。
那敕书上用的是瘦金体,字极漂亮,只气韵上显得不足。皇甫擎看了一会儿,说道:“张卿是朕一手提拨上来的。这几年兢兢业业,干得不错。朕命他起草的这篇诏书文辞灿然,情义真切。倒是朕的字,写得有气无力的,有些配不上这样好的文章。有他在,琰儿今后可省力许多。”
说到这里,他忽想起来抬首向李延福道:“下回皇后来的时候,你记得提醒朕跟她提一提崔驸马的事。朕怕忘了。崔二郎是朕钦点的状元,文章虽好,到底年轻,没什么历练。要是放他去外州,倩儿势必要跟着一同去。我想她一个公主还是留在京城的好,母后那里有她陪着,也可替我尽一份孝心。今后就在御前给崔二郎安排个差事吧。让他跟着张祜专管起草诏书,评议策论。于纸面上多看看,也算增长见识了。”李延福闻言,喏一声道:“皇上放心,老奴记下了。”
那角先生和留云金钗,皇甫擎并未细看,只将那盛放金钗的白银鎏金镶嵌宝石的钿盒握在手中发起呆来。李延福因道:“皇上可是不满意?要不要老奴唤鲁总管明日前来,让他按您的意思把盒子拿回去改一改。”
皇甫擎缓缓摇了摇头,将金钗放置回钿盒内,说道:“不必了。大匠这回差事办得不错。这金钗云姬一定会喜欢的。她挑剔得很,不是好东西,宁可不戴。朕如今没别的想头了,就盼她今后十年二十年能一直想着朕,念着朕对她的好。一心一意抚育两个孩儿长大成人。朕在九泉下就心满意足了。”说完,不由叹了一口气道:“把这些东西都收起来罢。”
李延福哎一声将四样东西一件一件归入紫檀木方匣内。皇甫擎道:“不必拿出去了,就藏在这屋里罢。说不定哪天朕就去见列祖列宗了。”李延福眼中噙泪,四下里一打量,便捧起木匣置于天子所睡牙床背阁抽屉内。
五月初的时候,西北前线传来大捷。皇甫擎的精神为之振奋了好几天。等到那股兴奋劲儿过去,便又是没日没夜病痛的折磨。马革裹尸,不该是军人最体面英勇的结局吗?他的内心深处偶尔会掠过一丝失望,只是这失望不敢在佳人面前表现出一丝一毫来。
六月十八日,皇甫擎在琼楼召见从西北奉旨匆匆赶回来的霍青。一席长谈,可谓推心置腹,他命霍青重掌御林军,将简宁母子的安危全权托付于他。霍青经过战火的洗礼,历练得愈发坚毅、俊朗。皇甫擎表面上笃定平和,内里又岂会毫无波澜?只好不停地安慰自己,如今佳人一颗心全系在自己身上,过往种种早已化为烟云。
俗话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当晚天子缠绵病榻,忽发梦魇。梦中霍青与人儿于宫闱内相依相偎,举止亲昵。不料被独孤柳窥破举发。二人被缚于宫门前盘龙石柱上,任由百姓以秽物、碎石击之。吴王并永泰公主眼见母亲受辱,在一旁放声大哭,不住地向人群讨饶。他欲出声喝止,可是叫破了喉咙也无人理睬。
霍简二人转眼满身血污,头脸上让人吐得满是唾沫。他回头一看,独孤柳就站在宫门内,平静的脸上浮起一丝笑意。至此,天子惕然而寤,一颗心犹自狂跳不已。
次日一早,简宁赴法华寺进香。皇甫擎后半夜通没合眼,已自打好腹稿,趁独孤柳尚未到来,命小黄门笔墨伺候,不及梳洗,便于病榻上搦管在一洒金明黄笺纸上写就密诏一封。写完后自觉可笑,待要销毁,那梦中情景又浮现眼前,一时决定不下,便不得不命撤下笔墨,暂将此笺藏匿。
及至独孤柳到来,帝后二人商谈公私诸事。但凡有涉及佳人之话题,独孤柳虽然语气平和,言谈议论也尽能从情理出发,但是面色有异,难掩心中厌弃之情。近二十年夫妻做下来,皇甫擎如何察觉不出来,终于暗暗下了决心。
当晚,皇甫擎亲手将那洒金明黄笺纸卷成小卷,置于留云钗盒盖子的空心夹层内。这盒盖的夹层,原是当初他命内府在铸造时特意留下的,为的是给佳人留几句私房话。以待百年之后,未亡人闲来无事赏玩之际偶然所得,感念其情,延绵爱意。如今正好派上用场。
可是皇甫擎毕竟是一朝天子。过了几日,自觉这密诏的内容大伤自尊,又有些后悔起来。思来想去,遂命匠人将那钗盒上的鎏金花饰牢牢浇筑在盒盖上,将原本的活扣做成死的。除非将那盒盖大力摔在地上,将那花饰整个摔脱下来,否则绝无可能发现钿盒的秘密。那密诏自然也将永世不见天日。
皇甫擎自此安下心来。这密诏既解了他心中惶恐,给了佳人一根救命稻草。而这稻草又被置于绝地,轻易不可得。不知这算不算自欺欺人?
后来房子陵因爱生妒,一气之下摔坏了盒盖,使简宁有幸得到了那份密诏。大约是她命数使然,亦是皇甫擎的一片痴情感动了上苍。
列位看官想必十分好奇那明黄笺纸上究竟写了些什么。今闲人摘录在此,请君品鉴,一同感怀,莫笑莫笑。
柳儿吾妻:
光仪违越,自东隅而登庙堂,得卿青春相伴,风霜操劳,芳心耿耿,昭昭有光,匆匆二十载矣。得妻如此,吾之幸也,天下幸也。然天命不佑,好景无常,吾恐难与卿同携白首。来日庙堂之上,留卿独守。呜呼哀哉!唯愿吾妻珍重,以家国为念,万勿挂怀。
杨氏,吴王生母,诞育皇嗣而使国祚绵延,使吾夫妇于祖宗前得以交代。朕百年后,务必善待之。朕亦知其恣性任情,与卿云泥,万分不如。他日若有僭越礼法之匪夷事,望看觑吴王颜面,一力宽容。朕于九泉下百拜顿首,敬谢吾妻雅量。
夫擎再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