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月王朝番外》闲人沙砾

13、第 13 章

　　独孤柳怀孕将近九个月时，有一日忽然腹痛如绞，然后无缘无故落下胎来。不知是思虑太过，还是那铜匣之故，亦或两下里相互作用。总之胡太医切脉查问，愣是没有找出落胎的原因。

　　何夫人滞留大都，陪伴了女儿大半年。待其身体复原，情志有所好转，方才带着独孤枫回了扬州。后来有一日，她无意中听见儿子向吕霖讨要药粉。回头一琢磨，越想越不对劲。转过年来又去大都探望女儿，便将当日在东市别苑里伺候的那些丫鬟一个一个叫来查问。从那个二等丫鬟口中得知了当日独孤枫弄洒香灰一事。前后一联系，自然不难猜到事情的原委。

　　何夫人因此懊悔不已，又不好去责怪孩子，更不敢将此事透露出去，只埋怨自己多事，害了女儿和外孙。一腔忧恨积在心中，无法排遣。过了两年，不慎染上肺疾，竟不肯吃药，生生把自己给耽误了。

　　侯爷与何夫人伉俪情深，中年丧偶，悲痛万分。数年后亦因病身故，追随何夫人于地下。独孤枫因此早早承袭了爵位。可怜他自始至终都不知道自己儿时曾经犯下的过错。

　　独孤柳小产后的第三年，睿宗皇帝驾崩，皇甫擎以太子身份于大行皇帝灵柩前即位，改年号为天玺，并册封太子正妃独孤氏为中宫皇后。新皇登基大典上，当内侍总管李延福奉旨将皇后宝册、金印交予独孤柳手中时，她的脸上终于展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皇甫擎坐于金阶之上蟠龙交椅内，望着年轻的皇后，不禁长舒了一口气。此时此刻，他只盼她能早日振作起来。来日方长，他们有的是时间为帝国再孕育一位皇子。

　　不知不觉五年过去了。金鹏后宫表面上风平浪静，实则已经涌动起一股暗流。西内苑的各宫主位们哪一个心中不愤懑？为了等待栖凤宫诞下嫡长子，皇甫擎毅然剥夺了除皇后独孤柳外身边所有女子做母亲的权力。栖凤宫每月初一十五必定华灯高照，可是帝国的继承者之位依旧空悬。

　　既然不能生养，就应当退位让贤。金鹏的前朝后宫渐渐形成了一股舆论，只是碍于独孤太后威势以及皇帝对皇后的宠爱，一时不敢摆到明面来。

　　此时后宫除了皇后独孤柳，最得宠的就数徐昭仪。她年方十六岁，是工部侍郎徐诘的侄女。徐家累世公卿，族中代代有人为官，而且官声都很好。徐氏本人丰容艳质，有才情，擅修饰。尤其那直率天真的脾气，与后宫里那些恭顺谦卑的女子迥异。她的到来犹如一股清风吹散了金鹏后宫略显沉闷的气息。自礼聘入宫以来，短短半年便晋升为昭仪。早在她入宫之时就有传言，若废后，她将是新皇后的不二人选。

　　这一晚天子宣徐昭仪昭阳殿侍寝。二人绸缪良久，甚是得趣。玩至三更，二人倦极，便在芙蓉帐内相拥而卧，喁喁低语。只见徐氏掇起皇甫擎的手放在自家雪白肚皮上，娇声埋怨道：“皇上今日好不凶哩！臣妾的肚子都疼了。”

　　皇甫擎轻笑一声，在徐氏肚皮上按揉了几下，然后抬手拨开她鬓边长发，轻咬她耳垂道：“既这样，明日起你好好歇两天。什么时候好了什么时候再递牌子上来。”徐氏听了，支起身子看向皇甫擎，摇头道：“我不要！再过两天就是十五了，您又要去皇后那儿了。几天见不着面，我会想您的。”说时，抓着天子的手臂轻轻摇晃。

　　皇甫擎眯着笑眼，眼见锦被滑落，满目尽是徐氏雪白娇嫩的身体，忍不住捏了捏她鼻子，又握住那玉山把玩起来，口中道：“小傻瓜，如今除了皇后，你每月见朕的次数还少啊？”徐昭仪一边喘息一边道：“我不管！我不管！一日见不着皇上的面，我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着。我就是想见皇上，每天都想。”

　　皇甫擎听着她这般孩子气的话，心中好不受用，便道：“知道了，知道了。明日还来好不好？”徐氏嗯嗯点了点头，便攀着天子肩颈爬到他胸口，一张小嘴抵在他唇上亲得咂咂作响，无限温柔道：“臣妾喜欢皇上，臣妾要给皇上生很多很多的孩子。好不好？”

　　皇甫擎闻言，面色一滞，随即露出一副欣然之色，抚着徐氏的背脊道：“你太小了，再等两年。”徐氏道：“开年我就十七了，哪里小了？我娘像我这么大的时候已经生我大哥了。那汤药太苦了，臣妾不想再喝了。”

　　皇甫擎耐住性子，应道：“知道啦，再等一等。”徐昭仪一听那话音，知道今日之事不可操切，只得就此打住话头，一双藕臂紧紧抱住皇甫擎，将头脸枕在他胸口上，强忍住眼中之泪，不敢哭出来。

　　转眼半个月过去了，又到了太医胡春生给皇后独孤柳请平安脉的日子。胡太医踏出栖凤宫不一会儿，皇甫擎这里已经收到了内侍的回报。至多明日，前朝也会得到消息。又没戏，连问都不用问，只须看胡太医走出宫门时那一如既往平静的神情就能知道。

　　皇甫擎坐于勤政殿江山画屏前，眉头紧锁，半天没言语。李延福见状，将伺候文墨的黄倨等人挥退，捧着茶盏送到天子面前，轻轻咳嗽一声道：“您喝口茶，润润嗓子。”

　　皇甫擎回过身来，接过茶盏，说道：“莫非皇后真的命中无子？朝臣们那里朕总得给个交代。”李延福道：“要不然，先把那药给停了。无论哪位主子诞下皇嗣，皇后娘娘终归是皇后娘娘。只要有皇上您的庇护，谁都越不过她去不是？”

　　皇甫擎呷了一口茶，将茶盏随手搁在台面上，应道：“朕答应过皇后，要善待她。如今她好不容易振作起来，朕怎么忍心教她伤心？”李延福道：“皇上对娘娘一片深情，委实令人感佩。可是为了江山社稷，您是时候该添一位皇子了。娘娘一向贤德，一定会明白大义。”

　　皇甫擎行事素来果决，唯独在儿女事上心软。只见他先点了点头，然后凝神细思，过了半晌又摆了摆手道：“也罢，再等两个月看看吧。”

　　然而不出三天，朝臣上书请求废后另立的折子已经摆在了天子的龙案之上。奏折中还说，若不废话，便请皇上广施恩露，允准后宫诸嫔为皇家开枝散叶。皇甫擎仔细看了那折子，署名的是个礼部掌管祭祀的六品官。这分明是内阁的一次试探。拖是拖不下去了。

　　皇甫擎将那折子留中不发，可是心情已然被搅得好不烦躁。这一日内侍副总管郭庆德前来显仁宫传太后口谕，邀皇上赴长乐宫一同用晚膳，说是有事商议。皇甫擎一听，左边的太阳穴立时嗡嗡嗡跳动起来。

　　当晚，长乐宫内母子二人联席而坐。独孤太后一脸慈爱，命身边侍女不停为天子布菜斟酒。李延福站在一旁几乎插不上手去。酒过三巡，吃得也有七八分饱了，独孤太后劝天子饮尽杯中酒，便停箸命侍女重沏香茗。皇甫擎知道要谈正事了，便也搁下筷子，自李延福手中接过清茶漱了口，拿面巾抹了抹嘴，便向后靠坐在交椅内一脸端肃地看着自己的母亲。

　　独孤太后眼见儿子这般煞有介事，不由讪笑道：“皇上何以如此？今日不过闲话家常。后宫事是国事，也是家事。咱们母子好好商量，先解了眼下的困局再说。”皇甫擎闻言，略点了点头。

　　独孤太后待侍女们撤去席面，奉上香茗，徐徐说道：“哀家知道你喜欢徐昭仪。可是皇后温柔贤淑，自入东宫到当上皇后，已经在你身边陪伴了整整十年。除了没有生养，哪里挑得出半点错处来？废后之事终归不是什么好事。你是要做一代明君的。将来史书上有这一笔总觉不够圆满。是也不是？”

　　皇甫擎垂眸自思，母亲的话并非完全没有道理，便道：“既然如此，将来无论谁诞下皇子，朕当下旨将孩子养在皇后宫中，由她教养长大。这样总成了吧。皇后知书达理，一定会明白朕的不得已。”

　　独孤太后对此似乎早有预料。呷了一口茶，说道：“这也是没有法子的法子。要是未来太子并非中宫嫡子，总是有些遗憾的。孩子长大后知道自己的身世，若只念生恩不念养恩，皇后的处境岂不尴尬？孩子的生母，也难保不心生怨愤。若是寻常宫人，或可行去母留子之法。要是像韦妃、徐昭仪之流，倒有些难办了。”

　　皇甫擎眼皮一跳，想到母亲还是那样的冷酷，心头不由生出几分厌恶，没好气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莫非母后预备让朕百年之后把皇位传给朕的侄儿，还是那几个庶出的弟弟？”

　　眼见天子面色不悦，独孤太后将桌上的茶盏往他面前推了推，说道：“喝口茶吧。咱们有话好好说，别跟你娘跟前吹胡子瞪眼。今日请你过来，正是为了哀家已经想到了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你喝茶，等我慢慢说与你听。”遂喃喃笃笃地说了那主意。

　　皇甫擎断断续续呷了三口茶，终于放下了茶盏。独孤太后眯着一双月牙般笑眼，问道：“怎么样？这法子不坏吧。”皇甫擎道：“平妻一事，皇后会愿意吗？”

　　独孤太后道：“不上皇后封号不就成了。平妻不过是个说法，用来糊弄南蛮子的。先入门者为大。你心里明白就行了。皇后那里我去说。”又道：“初云公主眼下刚满十三岁。听说养得十分娇贵。不到及笄之年，她父王母后哪里肯放她远嫁。这不就有两三年的时间。你和皇后再试一试。要是还不成，不拘那公主也好，徐昭仪也罢，你自己看着办吧。到时哀家准保一声儿不吭。就是皇后那里也没什么好抱怨的。你待她真真是仁至义尽了。”

　　皇甫擎一想，便点首道：“也罢。两国联姻之事就按母亲的意思办吧。早日定下来，朕好宣发明旨，耳根子也能早日清静。”独孤太后嗯一声，脸上终于露出了满意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