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
-
跛脚的妇人紧护一团灰麻布抱囊,向着屋宇大门迎风徘徊,微微掀开裹布一角,细细探视不忍抬头。
她长得一对耸立眉、吊梢眼,虎背熊腰的,一看就很凶,尤其布满褶皱的脸皮一笑尤为可怖。
“快给我,下一个还等着呐!”凶横的奴仆把手数着一串挂牌,随手挑出一支扔了出去。
不耐烦地等了一会儿,见妇人仍无动于衷,上前恶狠去强她怀里的珍视之物,俩人你争我夺,互不想让。
一番下来,男仆人摔了个狗吃屎“哎呀”乱叫,老妇从容不迫。
远处的干活杂役低头呵笑,事不关己。
心细的门房丫鬟远处张望,心想:刘婆是争不过的,没有夫人的允诺,欺软怕硬的刁奴岂能肆无忌惮、不顾尊卑,以下犯上!
奴仆气急,瞪见妇人坡脚的左腿灵机一动,使劲用力推向一侧。可想而知,没有支撑点的瘸腿直接倾斜打转,“扑通”一声,臃肿的身躯溅起阵阵尘土。
“呜…,哇…哇…”声声的啼哭惊雷响起,脑袋眩晕加上左腿肿胀难忍,可妇人来不及感受,连忙安抚着被子里蜷缩成一团的稚子。
万幸,撞倒在地前,身体本能的保护了他。
汤圆般白糯的小丸子噗簌着小手,呜呜咽咽,眼珠泪汪汪,好像受了极大的委屈。
“哎,不哭,不哭,冉冉不哭,给糖糕。”捡起散落的点心吹了几口,急忙送去孩子手边。
“刘婆,敬你是院里的老人,识相点马上把他交给我,否则错过时辰,夫人知道后,你另一条腿就别想要了。”威胁孤立无援的妇孺,口气很是嚣张。
狼狈不堪的刘婆听到“腿”字,濡湿的后背被风吹过,竟生生打颤不止,但破皮流血的手臂不见半分动静。
“行,你就死犟,我去禀报夫人,看她怎么处置你。”幸灾乐祸地嗤笑一声,悠然离去。
看着怀里一无所知,即将失去继承权的小少爷,刘婆不禁悲从中来,留下苦涩的眼泪。
守门丫鬟不住地摇头,送去毒门外室的孩子,永远没有机会继承门主之位。
他可是嫡长子啊!
——
半年前,刚出生的少爷便拥有得天独厚的高等自然药人体质。强大的自动愈合速度,天生极佳的抗毒能力,即使服用至尊鸩毒也不会立即死去,只会慢慢恢复愈合。比那后天毒物喂养的自由药人强得不是一星半点。
因此,毒门历代掌门人都会择优质子嗣继承毒室。
少爷受夫人疼爱,门主更是寄予厚望。满月时大摆八十桌,宴请江湖八大门九大派十大谷,何等风光恣意,举门皆欢。
在世人的见证下,远近闻名的前辈们、叱咤风云的豪杰们皆送祝福,用少爷出生前就定下的字,正式取名“易人”。
奘门大师现场卜算:次子,“别具一格”的命运,喻意“承嬗离合”。
门主喜不自胜,夫人潸然泪下。大长老更是逢迎恭祝,拿出百坛佳酿,供来客畅饮。
好景不长,短短三日,不明原因昏迷的少爷醒来后竟降为低等自然人,门主不可置信大发雷霆,夫人坐立不安。
巫医断言,易人少爷是天生的自然药人,但娘胎带毒,损伤根骨,其药名“催”。
家喻户晓,女子十月怀胎产子,过短先天不足,长则不通出血有余,方顺其羊水破时产嗣。
昭然若揭,夫人偷偷服用了催生药。
门主怒发冲冠:“为何?!”
夫人惊慌失措,闪烁其词,不肯告知真相。
气急败坏的门主夺门而出,自此禁了夫人的足,不允许任何人探望、进出。
自此小少爷成了无人看管的弃儿,只有夫人的丫鬟刘婆知此真相。终日愁眉不展,长吁短叹,用尽心思照料体弱的小少爷,堪堪养了半年就生龙活虎、白白胖胖。
失去光耀门庭的优质嫡子,门主除了扼腕长叹,只有恨铁不成钢。所谓屋漏偏逢连夜雨,一难接一难,这一代内门的优质自然药人竟无一人通过试毒,皆以失败告终。家主仰天长叹,真要灭了我毒门!
那段时日,家主早出晚归,夜以继日的检测审查毒物的毒性和受性,派遣一对又一对毒卫寻七到八岁的稚子试毒炼毒。而方寸小筑的夫人日日以泪洗面,恨丈夫困她,更恨儿子体质为何如此差劲,怨天尤人。
小院的易人很开心,整天傻笑,吃着糖糕,听着婆婆的小曲入眠,不提多乐乎。
“知了飞,知了飞,知了飞走蝴蝶飞…”
“咿呀?”莲藕小手抓住马上要飞的糕糕,大大的眼珠滴溜溜转,小口微张“呜?”
刘婆笑了:“不拿,冉冉吃。”
冉冉睁着看了一会儿就抑制不住困意又睡了。
刘婆这才踉跄起身,开始日复一日的工作。
六十来平的小院堆满了杂物,有成捆的稻草,木桩扎堆成山,一片荒凉寂静。幸好,一颗百年梨树挺拔伫立,增添一分颜色。
深秋了,树叶枯萎凋谢,偶有几叶偏黄耷拉着等待凋零。
清扫完落叶,刘婆准备砍些木头储存起来,冬日将尽可不能冻着孩子。步履蹒跚地趿着鞋不停活动。
许是时辰到了“冉冉,起床啦。”
静谧无声,石桌上的篮子一动不动,没有“咿呀”的回应。刘婆赶紧放下扫帚,猜测孩子是不是有事,匆忙拿过墙边的木棍拐着上前查看。
里面就剩一团被褥和半块点心,什么都没有,天雷轰顶,本该睡觉的冉冉怎么不见了,顿时手忙脚乱四处寻找,焦躁不安的刘婆显然吓过了头,没有细想不到一岁的婴儿是走不了路的,肯定是被人抱走。
跛脚的刘婆一时不慎滑了一跤,又磕磕绊绊的起身出院去寻“冉冉——,冉冉——,你在哪里?!”悲泣的凄喊声响彻云霄传向小院周边。
“婆婆在这,冉冉你去哪儿了…”粗哑的嗓子一次次撕裂。可是并没有没有碰到一个人,矗立的墙壁隔绝着小院和外面。
原来,刘婆和易人被发配去了柴房,那一堆堆的木桩就是内院寒冬需要的供热源。
堂堂毒门身份崇高的正宗大少爷住在柴房,终日与木头为伍。
端着托盘的丫头见刘婆疯了一般横冲直撞,深怕惹了内院贵人的清静,就给说了:“王管事把易人少爷抱走了,你回去吧。”
“什么,他为什么带走冉冉,我去找他。”刘婆听罢,歇下沙哑的嗓子,柱着棍子就要去寻。
丫鬟无奈 ,拉住人低声“你是真不知道,王管事是谁的人。”
王管事是追随夫人进的毒门,只听从夫人的命令。看了看自个的断腿,刘婆泪流满面,夫人原本并不是这个样子。
“易人醒了没有?”一袭黑衣裹身,苍白脸色,墨发流水样披散,气质高贵的美丽女子站立在榻边。
定定俯视一动不动的婴孩,浓墨的眼珠似戎沉的冰潭深不见底。
“夫人,并无。易人少爷服用了少量迷魂散,休息片刻方醒。”王官事回道。
“江氏诞子了?”漫不经心摸着易人的脸颊。
“是,江氏昨日辰时生子,门主即刻命巫医检测体质。一炷香后,二少爷是优质自然药人的消息传遍整个毒门,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遂后门主开启典书室一夜未眠。今早就定下了名字,易天。”
“易天,天道不灭,天命之子吗?”握着手下弱小的生命,只需堪堪一折就可以从新来过,夫人不禁想。
“天杀人,轻而易举。凭什么!明明易人生下来时,他答应与我长相厮守,琴瑟和鸣。可是现在,他弃我不顾,另结新欢,生下其他人的儿子。妄想取代易人,取代我。”美丽的面目瞬间狰狞扭曲,咬牙切齿的怨恨着,一点都不像平时温婉端庄的门主夫人,简直和妒妇无疑。
被捏的手腕疼醒了昏迷的易人,“呜…,呜…,”挥舞着小拳头敲打着这人的大手。可想而知,婴儿的力气是远远阻止不了发狂的女人。
陷入疯魔的夫人愈加烦躁,加大力气,想要攥断了才肯停手。
王管事垂手侍立一旁,冷眼旁观发生的一切。
易人疼得不再出声抽泣,可红紫色的印记越来越深。他的生身母亲狠下心肠置他于死地,不遗余力。
眼看易人少爷命不久矣,王管事这才姗姗来迟:“夫人,小少爷还得试毒,门主在等着那。”
“对,对。易人必须提前试毒,那小贱人的儿子还没有,一定要赶在他前面,等我儿成了继承人,要他们好好看看。快!”夫人的疯病是间歇性发作,一旦提及家主,就会恢复正常。王管事善于控制一切,习以为常。
接过夫人的毒,熟练得碾成粉末,小火熬制。王管事准备的很快,心信十足。
旧时用五岁童子试毒,周岁小儿未用,不知其受性,易人少爷第一次试毒,恐有性命之忧,有些担心。
转念一想,副作用只是晕症而已,易人少爷吉人自有天相,“白藤”自不在话下。驾轻就熟地浓缩成几滴,眼神炽热,满意地欣赏美味的毒药。
“夫人,白藤毒品下阶,全部喂,还是?”白管事语调缓慢,眼若饥狼轻声诱惑。
“喂吧 ,奇坤等着呐。”双眼无神,气若游丝,犹如提线的木偶一步步踏进饿狼的陷阱。
“是。”尖锐的利爪肆无忌惮地逼近易人,小天使酣然入梦不知危险接近,杯盏离禁闭的淡白小唇只余半寸。
“夫人,刘婆请见。”丫鬟的声音惊醒屋内失智的夫人,迷蒙的双眼清明一瞬又慢慢阖上。
王管事暗道可惜,手缝间隐约绿丝浮没,“进。”
“夫人,刘婆给您请安。”行礼的刘婆一眼望见里屋的冉冉,欣喜不已。
“这里禁止外人出入。”夫人眸光冰冷。
“夫人,刘婆是来寻小少爷的。”顿了顿,温声道。
“易人以后就呆在我这,你我早已断了主仆情谊,顾念幼时你多加照顾于我,打断一条腿聊以惩戒,现为何扰我安宁。”夫人皱眉反感此人到来。
“夫人,当初您弃小少爷于不顾,现在更是举步维艰,刘婆照顾小少爷踏心一些。”
夫人唇角一僵,毫不犹豫怒骂道:“狗东西,如果不是你带走易人,我们母子才不得相见,你还敢提出。”气得手指发颤,怒目切齿。厉声诅咒“你不得好死。”
“夫人,刘婆忠心于您,奈何情分已断,望夫人思及两次救命之恩,请将易人少爷交于我来照顾。”刘婆行大礼。
夫人气急败坏,悉数推下供桌上的全部书籍,明显气得不轻:“放肆,你好大的胆子,挟恩图报,不知好歹。易人是我的亲生儿子,你带他离开半年之久,我已思念成疾。你好狠毒的心,你该下十八层地狱。”
“是,夫人,我不得好死。七年前就该死,一年前更该死。可我苟延残喘至今,照顾小少爷是为了谁!”掷地有声的刘婆又重重跪地,磕下一声声“咚咚”脆响。“请夫人把易人少爷放心交给我。”红肿的额头唤起王姝心的忐忑不安和惊慌失措。
王姝心出身名门贵派,少女时美丽倾城,天真浪漫,纯洁无遐引人瞩目。
美丽的事物总会遭受羡慕和妒忌,有人下令制造溺水而亡的美人故事。被投河的王姝心本该香消玉殒一命呜呼,幸运的是有路人碰巧救下她活了下来。顺其自然,王姝心与你村姑刘婆逐渐相熟,形同姐妹。
少女及笄,动人心弦。女儿家的心思刘婆一眼看破,帮助出主意,传送信物,掩盖情谊。可以说王姝心能与誉满天下的毒门内门嫡子易奇坤喜结连枝,刘婆占首功。
皆大欢喜,婚后五年孕有一子,名易人。
可又有谁只,易人有多么来之不易,三年不孕的女子尚惹人闲话,况且五年。不堪其辱的名女妄想跳江逃避现实。刘婆再次搭救,此后王姝心改死志变斗志,一心求子,走了不归路。
产下易人前不仅含“催”,另有禁药。这件事定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否则不是简单的禁足草草了事。
“刘婆,我身体确实欠佳,易人你也照顾得不错,往后需尽心照料,不可怠慢。”
“谨记在心。”停下磕破的头皮,面无表情。
王管事见毒物已炼岂能不试,提醒夫人:“易人少爷的毒还没试。”
“毒!?什么毒,冉冉怎么了,不见动静!”刘婆吓得心慌,走近一看孩子不是睡着,是被下毒了,而且手腕青紫红肿。“姝心,虎毒尚且不食子,你、你怎会如此狠毒。”痛心疾首的失望眼神刺得王姝心心虚不已。
“我的孩子不早点试毒如何在毒门生存,长大后才能统领一方。”理直气壮。
刘婆不可置信:“毒门试毒都在八岁以后,你难道不知道冉冉已经被你毁…”
“闭嘴。”王姝心气急败坏,不肯认下曾经犯的错,执迷不悟妄图揠苗助长。
王姝心又疯了:“不,不是的。 ”王管事叹气,今日不成了。
“姝心,你怎么了?”刘婆见夫人不太对劲欲上前一探究竟。
“刘婆,夫人该休息了,你也该走了。”王管事拦下干着急的刘婆,挥手指门。这才搀扶着夫人离开。
不正常的夫人,看似恭敬其实隔岸观火的王管事,不似主仆,像什么呢?算了,冉冉的安危重要,赶紧去找巫医看看。刘婆抱起易人疾步离开。
“可惜了,这么香的毒。”一道低喃声随风飘逝。
——
拍了拍衣襟的尘土,费力捡起刁奴扔在地上的挂牌,刘婆带着易人走进他们终其一生,绝不后悔的荆棘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