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枯木难逢春 今日是 ...
-
今日是个阴天。天地间没有半丝风,乌云威逼四野,入目所及一片昏暗,沉闷而又压抑。
辽都的城西,大尧皇室的狩猎场。
正值秋猎,大尧皇帝带着宗族勋贵和重臣亲信,一同在狩猎场扎营。
外围场上驻扎着重重禁卫军,皆是黑衣黑甲,煞气凛冽。
各家官眷也都陆续过来,寻找自己的营帐。
“姑娘,前面就是猎场入口了。”
梳着单髻的侍婢跟在马车边,对着车厢里面道。
里面的人轻嗯了一声。
马车行驶在青石所铺的街道上,木车轮碾压过地面,发出单调而难听的吱呀声。
没有日头,街边的墙砖也都黯淡无光。两侧民宅皆是门户紧闭,没有半丝生气,沉闷闷的像潭死水。
马车徐徐停下,侍婢放下脚凳,弯腰躬身,伸出手。
车帘被掀开,里面走出为二八年华的少女,搭着侍婢的手缓缓下了车。
她一身青灰色的长裙,外罩白狐披风,绒毛堆积在颈间,簇拥着她未施粉黛的小脸,眉眼清冷淡漠。
她正欲入门去,忽听得身后马蹄声响,震得地板都在微微颤动,令人头皮发麻。
来人应该有极尊贵的身份。
他骑在黑髯骏马之上,金冠直立,墨发高束,一身玄色骑服上,以纯金丝线勾勒出隐约的蟒纹,随衣摆飘动而闪耀。
他神色淡漠,眉眼间有隐隐傲气,引着一众骑兵在猎场前勒马。
另一旁的她屈膝行礼,“岐山王殿下万安。”
他正是大尧万统年间唯一一位,有封地,有食邑,上可入朝议政,下可领兵迎敌的亲□□王,也是今上的第三子,周籍。
当今陛下不思朝政,终日寻欢作乐,朝中不少唯利是图的小人便阿谀奉承,朝野一片乱象。
而岐山王,心怀天下,公正不阿,自他掌权以来,以一己之力,除奸佞,斩宵小,还了辽都一丝清明。
周籍闻声望来,眸色沉静如水,在马上颔首道:“杨家的九姑娘。”
杨家独女,族中排行第九,名杨九,小字玉兰。其父杨钦,乃大尧太尉。
杨九亦颔首。
周籍没再看她,径自下马,领着浩浩荡荡一众人入内了。
猎场都是男人争强好胜一较高下的地方,没女子什么事,女眷们来也只是凑个热闹捧捧场。
天气阴沉,眼看着就有暴雨将至,陛下下令今日先休整,等雨后放晴,再入内场。
营帐狭小,置身其中更加逼仄烦闷。杨九只坐了片刻,就同杨太尉说了一声,独自一人出来,沿着外场围栏散步。
外面气氛更加压抑,天空灰蒙蒙,土地黄褐褐。四周皆是沉郁颜色。
她信步向内,忽然于一片枯林中,乍见一树洁白。
就仿佛混沌污浊中,悄然长出一株不染白莲,如此引人注目。
杨九不由驻足凝视。
她凝视着它,他则凝视着她。
周籍不知何时到来,也不知看了杨九多久。等到杨九有所察觉转身时,他就已经在了。
他双手负在身后,神色淡漠疏离,看不清眼中是何情绪。
“能生长在枯林之中的白玉兰,也算奇景。”
杨九闻言,再次将目光移到玉兰花树上,轻声道:“但玉兰性本高洁,即便勉强苟活于枯林之中,也难以长久的存活。”
她一身白狐披风,立在洁白花树下,如同另一株白玉兰。
周籍也不知是在看她还是在看玉兰,顺着杨九的话道:“但若交予爱护它的人来打理,未必不能繁茂。”
杨九心中一动,面上却不显,“以何法打理?”
周籍的声音沉稳低缓,一字一句慢慢道:“去枯木,栽新树,使一片密林,皆如此。”
“那殿下怎知,玉兰自己是否愿意。”
周籍笑而不语。
杨九的心则一声更盖一声的跳动起来。
周籍,是大尧的岐山王,也是她自少时就恋慕的人。她秘而不宣,隐而不发,却不知一腔心事早被人知。
杨九垂眸低语:“真心爱护玉兰的人,在何处?”
周籍微笑,以手自指。
……
夏初已至,天气闷热,日光白晃晃的照耀着青石板,反射出刺目的光。
蝉声嘶哑,一声比一声弱。墙角仅有的几株芭蕉也低拢着干瘪的叶片,蜷缩在热的烫人的灰褐土地上。
太尉府里,杨九一身浅青色薄衫,跪在堂屋廊下。
烈阳晒得她头脑发晕阵痛,但屋内杨钦的声音还是清晰的钻进她的耳朵。
“为父不是不许你嫁,而是那岐山王与为父早有龃龉。若他蒙骗于你又该如何?”
杨九叩首不语。
空中有乌云掠过,遮挡了烈日。
失去了阳光,院落中又陷入了沉寂的死灰色。
没有侍婢敢随意走动,一众人俱是低眉敛袖守在门口,像是无数尊没有生气的木偶泥塑。
这四四方方的院子里也没有过多装饰,只有一处假山,一潭死水,和一株矮树。
压抑的令人喘不过气来。
又过片刻,只听得屋门“吱呀”一声响,从里面走出位中年人,虽只着家常旧衣,却也能看出是久经风霜的上位者。正是杨钦。
杨钦终归是心疼女儿,他匆匆走至杨九跟前,俯身拉起她,面容仍有怒色,但声音却柔和下来。
“为父不是怕和岐山王对峙,而是怕岐山王怀私心,娶了你又欺辱你。”
说到此处,杨钦的面色也彻底松下来,他慈爱的理顺杨九的鬓发,接着道:“你是为父宠爱了十几年的独女,便是比公主也尊贵。那岐山王的正妃之位在早年间,就被皇后金口玉言留给她母家,你若执意要嫁,便只能做妾,为父可舍不得。”
杨九垂着眸点点头,但还是坚持道:“父亲,殿下定不会欺辱我的。便是做妾,我也甘愿。”
良久的沉默后,杨钦终是长长地叹出口气。
“既如此,那就接下岐山王的聘礼吧。他日后若敢负你,为父便是豁出性命也要他好看!”
他又抬手招呼管家,道:“库房里早就攒好了你的嫁妆。本官的女儿,出嫁也当是全辽都城都艳羡的美谈。”
杨九没忍住,鼻头一酸,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上。
杨钦笑着抹掉她脸上的泪痕,道:“哭什么,快回屋去吧,给膝盖上些药,别落下病根了。”
“你想嫁,为父允了。”
……
隆冬季节,更是一片灰雾。上至苍天,下至万物,都阴沉着脸。
杨九已不在太尉府。
在深秋时节,当朝杨太尉独女杨九出阁礼成,嫁与大尧岐山王为贵妾。
虽是妾,但阖府上下,并没有其他任何女主子。且百姓皆传,岐山王与杨氏齐眉举案,十分恩爱。
今日落了雪,洁白暂时掩盖了泥泞。
杨九坐在窗下,看着院子里飞舞的雪团出神。
门口响起脚步声,是周籍。
他手里托着铜盘进来,在屋中桌前坐下。
“这是何物?”
“来看看。”
杨九便走过来坐下。周籍把盘中绫绸捧出,轻轻铺开在桌案上。
是一件成衣,蜀绫所制的香色长衫,用金线绣着玉兰花的暗纹,前胸后背是掩面美人纹,领口袖口都以圆润的小粒珍珠排布。
其上是一件霞帔,赤红色的硬绸,仍以珍珠镶边,以金线描凰,翠羽玉石,不计其数。
周籍的声音难得温和,连总是波澜不惊的面容也染上了几分温柔笑意,“特意找了东域的绣娘来做,长衫上的美人是你,可认得出来吗?”
杨九惊喜的轻抚衣衫,“这绣纹看着繁杂,应该费了不少时日吧?”
周籍勾唇,比了个三的手势。
“三十日?”
他摇摇头,“是三百日。”
杨九怔住。
三百日,早在她出嫁前,早在她罚跪前,甚至早在狩猎场玉兰树下相见前。
原来不止她年少爱慕,他亦是。
周籍帮她重新整理好衣衫,又道:“狩猎场边的那片枯林,我已经命人砍去了一大半,移植了些玉兰的幼苗过去。可是枯木顽固,极易死灰复燃,新苗又过于弱小,难以存活。”
枯木所指何意,新苗所指何意,两人心知肚明。
只愿春日早来。这一次的春日,应当会有晴空万里吧。
……
年关时,辽都又出了件大事。
岐山王彻查奸宦,共处死佞臣百余人。
其中包括太尉杨氏全族,除了杨九。
消息传进她所住的宫殿时,杨九正在书案前提笔写字。
雪白的宣纸上,沾饱浓墨的笔尖落下,一气呵成,黑白分明。
写的是,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她刚要写“疑”字的最后一笔时,侍婢就来报。
笔尖一抖,一滴墨掉落在“疑”字的右下角,迅速氤氲开,模糊了整个“疑”字。
她一动未动,执着笔弯着腰,呆呆的盯着那团墨迹,眼神涣散。
直到周籍风尘仆仆进了门,她手中的笔才“啪嗒”一声摔落,砸在“不疑”两个字上。
周籍没有上前,只是脸色难看的站在案前两步远之处,艰涩开口。
“太尉私贩官盐,吞没税款,任人唯亲,其门生把控中朝尚书台,上欺天子,下瞒百姓,还纵容亲族强取豪夺,造成冤案不下百件,无论军政还是财经,都有插手。小九,你要信我。”
他的声音逐渐冷硬起来,眼神却落在地板上,不敢看杨九。
“猎场根基最深的一棵枯木,终于被连根拔起了。”
那一夜,杨九在屋内呆坐,捂着嘴无声的哭到了天明。周籍立在门外,抬头仰望布满阴霾的夜空直到日出。
……
早春的午夜,风冷得彻骨,席卷起地面的碎屑,直抛向半空。
宫殿的青石砖也愈加冰冷发黑。
死寂的夜中,忽然有一束火光,自宫城一角冲天而起。
火舌嚼烂了门窗,包裹住石墙,映得夜空明亮如白昼,照的宫城再无阴暗。
暴虐的火焰势态猖狂,在火油的助威下,直叫嚣着要吞噬大尧辽都所有的肮脏浑浊。
如同火焰牢笼般的宫殿里,杨九端正的跪坐在地板中央,身上穿着那件华丽的香色长衫,双臂环抱着霞帔。
衣饰上所缀的珍珠玉石,照映着耀目的火光,亮得刺眼。
她慢慢把面前的最后一叠纸钱投进火里,又抬头环顾四周的骇人火舌,脸上却没有半分害怕,只有麻木无声的微笑。
良久,她垂下头,眼神空洞,喃喃自语。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两不疑,可你叫我如何能不疑。”
外面渐渐响起了人声,有人高呼:“殿下!里面危险,快出来啊!”
杨九呆滞的扭头,见门洞处,有一玄黑色身影,不顾一切的冲进来。
一根横梁被烧断,正好砸落在二人中间,他再也无法近前。
周籍终于不复以往淡漠冷肃的模样,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焦急和恐惧。
杨九缓缓勾唇,像在看他,又像在透过他看向父严母慈亲族和睦的过去。
“殿下,你还未看过小九穿这件衣衫吧?”
她极慢的站起身,张开双臂,脸上带出些温柔笑意,仿佛不是置身火场,而是身处阔野。
周籍浑身发抖,冲着火场中的人大声道:“你是怀疑我娶你,只是为了利用你除掉杨钦,你觉得是你害死了你父亲对吗!”
他的声音像被火燎过一样嘶哑,带着一丝绝望,“小九,你要信我。我没有,你也没有。”
火舌已经漫上了她的衣摆,而她却不为所动。她的瞳孔有些散,里面只有赤红发黑的火光,没有他。
火势越来越大,浓烟呛得周籍眼眶发红,一句话也说不出了。眼看又有横梁要掉落,他顾不得身上沾染的火团,撩起衣摆,大跨步跃过跟前的火丛,直扑向杨九。
但还是晚了一步。
只是一步,他只差一步,眼看着一条火柱子飞速砸下,带出长长一条火龙,瞬间吞噬了杨九瘦弱而单薄的身影。
周籍惊恐的瞪大双眼,伸手奋力向前一抓,却只抓住一片衣角。
他怔怔的低头看,是半边赤红霞帔,边缘处还有几团小小的火焰舔舐着。
周籍茫然跌坐在地,手捧着残缺的霞帔,无声的掉出一滴泪。
周围团团的火焰与灰烬愈燃愈旺,直冲出屋顶丈余高。一切带有过往记忆的摆设都发出痛苦的噼啪声,化为齑粉。
那一年的玉兰花再未盛开,岁月荏苒百余年,一次也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