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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辽都废墟   时值太 ...

  •   时值太后寿辰,陛下降旨大赦,举都同庆,大办灯会。
      恰是春光正好时,风和日丽,水暖花开,许多少年人在城南办了踏春宴,吟诗作对,相携笑闹,一派盎然生机之景。
      宋籍也给阿九下了帖子,请她同去踏春宴。
      往年踏春宴上,一般都是彼此有意的少年人前去,春光烂漫之中互诉心事,定会令余生难忘。
      但阿九实在想不通宋籍看上了她什么,不过见了寥寥数面就要谈婚论嫁,她不大能接受。
      若真去了,周围都是蜜里调油的同伴,阿九恐怕会起一身鸡皮疙瘩。
      可当她想法设法推掉邀约后,宋籍却又叫小厮送了份帖子来。
      这次邀的是晚上同去逛灯会。
      阿九实在头疼,正忧愁这次该用什么借口时,乔使君就自作主张回帖应下。
      乔使君的原话是:“你也老大不小了,每次给你议亲,你都要鸡蛋里挑骨头,使唤你阿娘来劝我退掉,这次可别想了。宋三郎很得陛下赏识,人品性情也极好,嫁过去吃不了亏。必须乖乖跟人家出去。”
      阿九撒娇,“阿爹,女儿想一辈子陪在亲人身边,能不能永远都不嫁人啊?”
      回答她的是一记爆栗子。
      没奈何,阿九只能在黄昏时穿戴好,跟着来接她的宋籍出了府。
      这次灯会是为了给太后贺寿,所以比以往上元节的灯会更加华美盛大。
      小巷里挂满了红色的小灯笼,正街则在亭台楼阁上都垂满各式各样的美人灯,花草灯。流光溢彩的灯火与今夜皎皎莹然的月色交相辉映,显得天地间一片光亮,美不胜收。
      街头巷尾都挤满了小摊子,各色糖糕玩具应有尽有。人潮汹涌之中,还不时有抓着糖葫芦的小孩子,从人缝之中嬉笑着穿梭过去。
      宋籍怕和阿九走散,就叫她抓住他的衣袖。
      但阿九还在气恼乔使君擅自做主,连带着下帖子的宋籍也看着不顺眼。自出了府就一直赌气不与他多说话,连衣袖也不肯拉,只是亦步亦趋的跟在宋籍后面。
      没办法,宋籍只好自己抓住阿九的袖子,拉着她走。
      “喜欢花灯吗?”
      “不喜欢!”
      “要不要买串糖葫芦?”
      “不要!”
      “可不可以……”
      “不可以!”
      “……”
      宋籍对身后气鼓鼓的小娘子哭笑不得,明知她是故意的,但还是很纵容的没有说破。
      两人避开人群,向护城河边走去。河边也挤满了人,都拥在岸上,蹲下身,把手里写好纸条的莲花灯缓缓推入河流中。
      河面上漂满了大大小小的花灯,顺着水流方向慢慢向远方而去。其上燃着的一团团小火焰,带着无数人心中的美好心愿,划破暗夜驶向未来。
      宋籍显然也想放,兴致勃勃的四处张望卖花灯的人。
      阿九瞥了一眼河面上大大小小的火焰团子,厌恶的扯住宋籍,噘着嘴不悦道:“我平生最讨厌火了,火星火苗火焰都讨厌,不许放。”
      宋籍愣了愣,遗憾的又看了眼斑斓闪烁的河面,佯装不满道:“九娘子出来游玩,这也不要那也不要,不如回去算了。”
      阿九赌了半日气,眼下见好脾气的宋籍也恼了,心中便忍不住内疚起来,“可是,我真的不喜欢火。”
      她眨巴眨巴眼睛,见宋籍仍旧低垂着眼,忽然抿着嘴笑起来,道“你瞧那边的船家,咱们自己划桨。”阿九说着,又抬手指指不远处刚放下河的一盏最大的莲花灯,“若是能追的上,我就陪你放灯。”
      这个提议大概是称了宋籍的心,他重又微笑道:“好极。”
      两人沿着岸边走至码头,待宋籍付了银子,和阿九坐进船舫中时,那盏两只手掌大的莲花灯已经快漂到天尽头了。
      这只小船只容得下两三人,中间用油布搭了小篷。
      宋籍和阿九各自执桨,分坐船头船尾,追赶漂远的花灯。
      忽然有成串的烟花升空,各色的火焰冲天,一幕仙子飞天起,一幕玉兔捣药落,深蓝的夜空被点亮,璀璨绚丽。
      宋籍忽然想起阿九方才说讨厌火焰,便连忙扭头去看她。
      船尾的阿九仰着头,忽大忽小的团团色彩映在她眼里,并没有半分喜悦,只充斥着满满的恐惧,连带着脸上血色都退的干干净净,唇色白的吓人,手抖的连木桨都快要握不住,再没有方才神采奕奕的模样。
      满天形状各异的烟花,竟像是要活活生吞了她。
      宋籍见她状态不对,忙撇下木桨,穿过船篷直奔向她,脱下自己的斗篷把阿九包裹住。
      阿九失焦的眼睛重又聚在他脸上,僵了半天才吐出口浊气。
      宋籍急得问道:“没事吧?”
      阿九见他神情焦急,便安抚道:“无妨,先追花灯去吧。”
      好说歹说才把宋籍劝回船头,阿九松了口气。
      那阵烟花已经放完。
      她也不知为何怕火,这似乎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每有一点火星出现,她的脑海里就会莫名出现大火漫天淹没天地的场景。
      因是顺流而下,两人几乎不用太费力,只需控制着些方向就好。
      他们眼中只盯着那只愈漂愈远的花灯,又加上兴之所至,忘乎所以,满脑子都是快追上快追上,直到花灯的光亮逐渐被吞噬进暗夜。
      阿九划得有些累了,撇下木桨,提起裙摆,摇摇晃晃走到船头宋籍身旁,然后拖过一块垫子坐下,瞧着他发呆。
      宋籍只是个文人,力气也没多大,他见阿九过来歇着,便也放桨坐下。
      此时已不知是几时几刻,四周一片寂静,足有一人高的芦苇在夜风中晃动,里面传出断断续续的虫鸣哼唱声。
      月色明亮,温柔的环抱着这片天地。
      阿九常在闺阁,不曾见过此间夜景,一时竟看的有些痴了。
      宋籍朝四下里望望,皱眉道:“九娘子,咱们好像迷路了。”
      迷路了?
      阿九傻呆呆的扭过头来看宋籍,半晌也没反应过来。
      宋籍起身,想要透过周围密匝匝的芦苇荡,回望来路。
      但这片水域复杂,方才追逐花灯时又拐了好几个弯,早记不得赢都是在哪个方向了。
      他思索片刻,打算先把船靠岸。夜色已深,又分不清方向,再待在水面上,非但对回去无济于事,还会更费体力。
      他撑着桨划到岸边,掀起衣摆跳到岸上,再回身把阿九拉上岸。
      春夜寒凉,阿九已经被冻得清醒过来。她一向被娇纵惯了,此时离开长辈,禁不住害怕起来。
      但她只是紧抿着唇,裹紧宋籍方才给她的斗篷,可怜巴巴的拉住宋籍的衣摆。
      纵使她再怕,但也分得清轻重缓急,此时哭闹,于事无补。
      宋籍拨开芦苇荡,在前面开道,把芦苇踩扁踏成路,好让后面的阿九好走些。
      月色依然清亮,蚊虫仍在高鸣,只是现在再看再听,就不觉美好,只剩慌乱了。
      两人走了大约有一炷香的功夫后,眼前茂盛的芦苇终于稀疏下来。
      待拨开最后一丛芦苇,前面便豁然开朗。
      阿九穿的是软底的绣鞋,早被芦苇茬扎的脚疼,见终于走出来,便高兴的从宋籍身后钻到前面,抬头打量四周环境。
      这一看,两人便都愣住了。
      前面的大片空地上,矗立着一座宫城。
      说是宫城,其实也不算。墙壁已经残缺不全,只依稀可见有宫门和门洞的空缺,墙壁之上的亭哨楼已经完全坍塌,只有一小截基座还在。城内布满杂草,充斥着亭台楼阁和雕栏飞檐。
      森冷月光照拂过这片残垣断壁的每一寸,愈加显得这青石所铸的宫城沧桑古老,冷肃古朴,令人望而生畏。
      这片废墟即使已经残缺不全,甚至是腐朽破烂,但仍能够震慑心魄。
      宋籍注视着这座废墟,喃喃道:“传闻,我大沧赢都之东,是曾经大尧的辽都。百年前,辽都被攻陷之时,城中街巷民宅皆被夷为平地,只有以青石建造的宫城坚不可摧,得以留存。”
      他说完传闻,又加了句自己的话,“只是如今已过百年岁月,再坚固的东西,也会被慢慢侵蚀,逐渐消失,最后淹没于过往云烟之中。”
      阿九凝视了片刻,然后缓缓向前走,不由自主的靠近那座宫城。
      她一走,宋籍自然也跟了上去。
      远观,近看,再到置身其中,每处感受皆不相同。
      阿九放轻脚步,绕到宫城正门口,一步步沿着龙尾道迈进。
      她异常的安静,伸手抚过斑驳的青石墙,慢慢摸下一层厚厚尘土,划开一道浅浅指痕。
      “三郎,辽都应该是极简单朴素,板正端庄的吧,与华丽精美的赢都全然不同。”
      她放眼四望,残缺断续的石墙遮挡了四野,只余夜空可以仰望。
      “百年前,岐山王就是在这里生活起居,对吗?”
      “倘若他在天有灵,见到一生所爱的大尧王朝变成如今这样,会不会很心痛?”
      宋籍不知阿九为何如此喜欢岐山王。
      其实阿九自己也不知道。自读过史书后,岐山王的生平就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两人逐渐走至一角。
      这处的宫殿却有些古怪。
      杂草掩盖之下的青砖,焦臭而发黑,似乎是被焚烧过。这里也比别处腐朽的更加严重,几乎看不出完整的构架,可见当年的火势有多大。
      似乎可以看见,冲天大火赤红又青黑,自内向外,自下向上,以不可阻挡之势,咆哮着咬住吞咽了这座宫殿,帘幔门窗都在瞬间化为乌有。
      她似乎又看见,大火之中,隐约有个呆坐在地的身影,双臂环抱于身前,在无声的微笑。
      阿九没再伸手抚摸这里,她只觉得心头发颤,眼前发黑,令她止不住的想要逃离这里,逃的远远的,再不回来。
      或许是这里的环境氛围太过苍凉清幽。
      她没多想,只是急匆匆的拉着宋籍,退出了这片废墟。
      不明所以的宋籍被阿九拉着,原路返回了上岸的地方。
      但小船已经消失不见,大概是被流水冲走了。因为他们忘了抛锚。
      宋籍忧心的直皱眉,攥着衣袖左右转了好几圈,“外面一片荒野,道路难行,只能沿岸边往回走。现在在辽都旧址,等天亮后辨清东西,朝西就能回到赢都了。阿九,你能坚持住吗?”
      他话罢,扭头去看阿九态度,却见她仿佛失了心神一般,慢慢跪坐在冰凉的泥地上。
      她抿着唇,神色呆滞,眼中含泪,只差嚎啕大哭一场。
      阿九也不知为何,自打从辽都废墟出来后,心一直慌得很,突然疯狂的思念阿爹的微笑,阿娘炖的汤,和她那方小巧可爱的院落。
      她害怕极了,前所未有的害怕。
      宋籍连忙走过来,在阿九跟前蹲下,又把她的头按在自己怀里,嗓音温柔而又坚定。
      “哭吧,哭完,我就带你回家。”
      她终于忍不住,眼泪大滴大滴掉出来,浸湿了他胸前的衣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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