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父母 ...
-
就算亲生父母不曾对吴厌多加管教，但在爷爷奶奶的照顾下，吴厌还是长大了，长得好好的。
所以，“父母”对吴厌来说，只是“家长”的代名词罢了。
公寓里，吴厌坐在沙发上发呆，一阵手机铃声打破了宁静，吴厌抬起疲惫的眼眸，看了一眼备注。
“付凤云”三个大字挂在屏幕上，这是她母亲的名字，尽管她并没有叫过一声“妈妈”。
吴厌接通了电话，把手机放在耳边，走形式般说了一声：“喂？”
“喂，吴厌，你现在到医院来一趟。有事找你。”付凤云浑浊的声音从手机中传来。
吴厌阖眼，叹气般答应了一声，便挂断电话，离开好不容易暖热的沙发，起身拿起外套，下楼走去医院。
刚到医院，就看见付凤云站在护士站旁，用一双不再清澈的眼睛张望着，看到吴厌来了，便小跑至吴厌身边，用一双皱巴巴的手拉着吴厌，走进了电梯。
电梯里，付凤云说：“吴厌啊，我和你爸已经决定了，今天就离婚，你看看，你想跟着谁吧。”
吴厌被付凤云拉着走下了电梯，又小跑到她爸爸的病房里，吴东升正躺在病床上，见吴厌来了他才起身。
也许是因为生病了，吴东升显得憔悴极了，昔日的健壮与豪迈消失殆尽，只留下一双无神的眼睛和一具残破的身体，在洁白的病房中苟延残喘。
付凤云像是等不及了，拉过一把椅子就坐下了，她对吴厌说：“吴厌，我看你还是跟着你爸吧，他出了院还能挣钱，是有经济来源的。我不行了，一把年纪的老婆子了，没法出去工作。”
一听这话吴东升不乐意了，他看着付凤云，语气里满是恼怒，他说：“凭什么让她跟着我？我都住院了怎么照顾她？老婆子，你是不是怕带着她没法改嫁？反正我不要她，谁爱要谁领走。”
相比付凤云，吴东升倒是比较直白，直接敞开言说“反正我不要她，谁爱要谁领走”，全然不顾在一旁站着，像件商品一样被两个人推来推去的吴厌会不会伤心。
付凤云倒也是不乐意了，她吼道：“你不要她？她可是你女儿！”
吴厌就站在一旁默不作声地听着，听着面前的亲生父母把她像烫手山芋一样推来推去。
没人注意到，吴厌的眼角有些红润，也没人注意到，吴厌的手抓紧了衣角。
吴东升大喊：“什么我女儿？当初不是你非要把她生下来？！”言罢，他猛地咳嗽几下，又坐好，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付凤云。
付凤云被他说得气不打一处来，从凳子上站起来，指着吴东升喊：“当初是不是你说我生不生随我吗？”随即手又指向吴厌：“她是不是你女儿？她是不是姓‘吴’？她姓‘付’吗？！”
“什么姓‘吴’姓‘付’的？我问你，她是不是从你肚子里出来的？她是不是你女儿？”吴东升因为情绪激动，说话的时候在微微发抖，只顾着争吵的付凤云和一直低着头，心不在焉的吴厌都没有察觉她们的亲人正在发抖。
朝阳逐渐和夕阳换了班，付凤云和吴东升的争吵一直不曾间断，吴厌一直站在原地，从未移动分毫。
两个大人的声音伴随着情绪的失控越来越大，站在走廊尽头都能听见这间最中间的病房传出来的争吵声。
吴厌的眼角越来越红，泪珠赖在她的眼眶中不愿意落下，她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站着，听着面前的两位至亲无休止地吵架。
十三年前也是这样，小吴厌缩在角落里，面带恐惧地看着刚刚与她团聚的爸爸妈妈因为奶奶的病情吵的不可开交。
她缩在小角落里，缩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看着爸爸妈妈在阳光下争吵，什么难听的话都用尽了，还没有吵够。
小吴厌抱紧自己瘦弱的身体，忽然一只温暖的、苍老的手抚上了她的脑袋。
小吴厌回头，看见自己慈祥的爷爷正心疼的看着她。她站了起来，握住爷爷温暖的手，离开了父母的争吵之地。
爷爷带小吴厌来到了他和吴奶奶的房间，小吴厌见到了奶奶。奶奶正躺在床上，眼睛眯着，脸色在阳光下变得极为苍白，她缓缓抬起骨瘦如柴的手，想摸摸小吴厌的头，说上几句安抚的话，可她没有这个力气。
枯柴般的手举起又垂下，举起又垂下……重复了无数次后，她放弃了，转过头，阖上眼睛，不再想触碰自己的孙女了。
小吴厌看着奶奶不再理她，便转头看着还在争吵不休的父母，刹那间，阳光好像不再温柔，小吴厌感受不到一点温度。她的周围变得安静，父母的争吵停下了，小吴厌想着：爸爸妈妈应该不会再吵架了吧？
小吴厌想着想着，在走出爷爷奶奶的房间时，她听见一声重重的关门声，周围的声音又回来了。
小吴厌害怕爸爸妈妈又会离开，她就加快速度，冲到客厅。
客厅里空无一人，只剩下门因为被太过用力的关上而发出的“吱呀”声。
小吴厌愣在原地，泪水压抑不住地夺眶而出。
爸爸妈妈又走了，又不要我了。
小吴厌想着，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爸爸妈妈才会不要我？
吴厌想着，便下定决心以后要乖，要听话，不要惹爸爸妈妈生气，只要爸爸妈妈不生气了，就不会不要她了，就能来参加自己的家长会了，对了，还要努力学习，让爸爸妈妈在家长会中以我为骄傲！
想到爸爸妈妈会以自己为骄傲，小吴厌立马不哭了，高高兴兴地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写作业去了。
可最终，爸爸妈妈还是没来参加过自己的家长会。
一次都没有，从来没有。
回忆因为凳子被踢翻发出的声音打断了，或许是内心压抑的情绪爆发了，又或许是终于受不了父母的争吵了。
吴厌终于抬起头，泪水不知怎的流了下来，她大声说：“够了！”
付凤云和吴东升听到这一声充满怒气的喊声都停下了争吵，齐刷刷地扭头看向吴厌。
吴厌紧握的拳头终于放下，垂在身旁，她睁着发红的眼睛，竟是有些哽咽道：“你们吵够了没有？从小到大你们吵架的时侯注意过身旁的我吗？”
付凤云听见吴厌抱怨她，开口欲言，一个“你”刚刚发声，吴厌便打断了她的反驳，她说：“你们知道吗？从小到大我都没听到你们喊我声‘女儿’。”
两个“你”重合在一起，让人觉得付凤云只是张张嘴并没有说一个字。吴厌看向自己的父母，咽了口水，继续说：“你们知不知道，我在家长会时别人都会问我‘你的家长呢’我只能笑着说他们有事来不了。”
听到这吴东升张了张嘴，像要说话，但最终只是动了动嘴，并没有说出一个字。
吴厌冷笑一声，说：“你们知不道我害怕打雷，每次打雷我躲在被子下的时侯你们在哪？”
付凤云几乎是用一种不可理喻的语气向吴厌吼道：“你懂什么？你知不知道我们在外面工作有多辛苦？打个雷你都会害怕，你怎么没被吓死啊？”
你怎么没被吓死。
估计没人会相信这是一个母亲对她的亲生孩子所说的话吧。
可就是这样，这确确实实是一个母亲对她的孩子所说的话。
吴厌红着眼，哽咽道：“好，是我不懂。你最伟大，是我，是我不该害怕打雷！是不是我一声不吭，我沉默一生你才会满意？是不是我消失不见你才会不把我当做你和他吵架的理由？！”
“他”指谁？想来也只能是这个坐在床上，穿着病号服，对这一切都袖手旁观的父亲。
从未践行父亲责任的“父亲”。
吴厌说完，抬手擦了一下眼睛，她不知道她的眼泪其实已经掉落了，她现在只想离开，离开这乌烟瘴气的病房，离开这个她最讨厌的地方。
吴东升看着这场戏，直到吴厌停下，他才故作镇定地问吴厌跟着谁，吴厌扭过头，不看任何人，不做任何回答，昔日总是充满活气的眼睛也在此刻黯淡了。
阳光透过窗子撒下，在吴厌身上点缀起点点金光，柔和的发丝变成金色，贴在她的脸庞，衬得她越发温柔。
吴东升见吴厌不做回答，叹了口气，让吴厌回去，早就厌烦了的吴厌调整一下自己的情绪后就离开了。
夺门而出。
吴厌走后，病房里又传出争吵声，就像十几年前一样，他们还是旁若无人地吵着，不同的是，这是他们唯一一次为了吴厌争吵——虽然并不会让人有一丝开心。
吴厌回到公寓，琴叶不在，公寓安静极了。
吴厌卸下一身的疲惫，靠在玄关的鞋柜上，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体两侧，她的眼还红着，浓密的睫毛之上还挂着滴滴泪珠，倒有些楚楚可怜。
夕阳西下，燕子乘着最后的夕阳，回归了有亲人的窠巢。
吴厌躺在床上，尽力地把自己缩成一团，明明一点都不冷，可被子还是紧紧地盖在她纤细的身躯上，只露出红肿的眼睛。
她睡觉永远背朝门，从不直面门口，没人知道她为什么不肯面朝门。
只有她自己才会知道，门外的父母永远只会争吵不休……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父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