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盒子里的潘多拉》墨赭

1、一

　　十七岁的时候，夏颜终于生长成棉花糖样的可爱女子。
　　她仰身在阳台的栏杆上，一点点地捣烂那些飘过她身侧的如棉花糖样的可爱云朵。
　　她喜欢这游戏，她喜欢这些白色的、温柔的云朵，她看着它们在她手上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心里得着小小的欢喜。
　　阿久也会喜欢这游戏吧？她也会用自己的画笔描下这大片大片的天空中的云朵吧？可——自己的画风是那样的灰色呢，她大概不会喜欢的吧？
　　竹本不就说过，阿久的画华丽诡谲，与她人给人的羞涩内向印象大不相同呢。
　　竹本喜欢阿久，可阿久有她自己喜欢的人呢。
　　颜，吃早点了！她听到哥哥夏木唤她。
　　夏颜于是从栏杆上直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的小桃木餐桌前，看到哥哥在她面前放上一笼蒸饺和一杯鲜牛奶。
　　哥哥，你今天有活动么？吃完第一个蒸饺的时候，夏颜问道。
　　呃，雏见让我陪她去初音岛。
　　雏——见？夏颜疑惑地抬眼望向自己的哥哥，她的记忆力向来是该好的时候坏，该坏的时候好。
　　上次你不是见过么？在滨田山美院。
　　哦，是她啊。良久，夏颜才像记起来似的说了这句话，然后又过了更久，她抬起眼来看向自己的哥哥：你们——已经在交往了么？
　　说什么呢！说这句话时，夏木已经吃完了他的第十个蒸饺，他站起身来，对夏颜说了句“好好待在家里”，便匆匆地拿上放在墙角的自行车锁，然后走了。
　　夏颜应了声好，然后开始吃她的第三个蒸饺。
　　今天是礼拜天，没有课，做什么好呢？
　　她想起哥哥口里吐出的“初音岛”这三个字，然后决定一个小时后，向那里出发。
　　她可不是想监视哥哥，她只是——莫明其妙地想这样做罢了。
　　就是看看他的背影，也是很好很温暖的啊。
　　音梦不是对她的哥哥纯一也怀着一份温暖的感情么？那自己对哥哥怀有一份温暖的情感，又有什么可指责的呢？
　　真希望有天里也可以住到那个四季里樱花都盛开的岛上去啊，那些美丽的樱花，是为了人世中那些温暖的情感才一年四季都不凋落的吧？
　　夏颜这样想的时候，吃掉了她的第四个蒸饺。
　　雏——见？滨田山美院？她在那里见过一个叫雏见的女孩子么？
　　在夏颜吃掉她的第九个蒸饺的时候，她终于想起来了。
　　滨田山美院，是她哥哥就读的学校，哥哥是那里的二年级生，是连校长都引以为豪的出类拔萃的学生，对自己的专业——雕塑——有异常敏锐的感知力和创造力。
　　如果阿久最开始见到的不是森田，而是她哥哥，那多半她喜欢的该会是哥哥吧？
　　夏颜可不希望阿久第一眼见到的是她哥哥。
　　哦，雏见，雏——见，她想起来了。
　　她就是在滨田山美院的微明湖畔，见到的雏见，那个女孩穿着一件素淡的橙色针织上衣及白色曳地长裙，笑起来有浅浅的酒窝，是非常好看且温柔的一个女孩子。
　　哥哥向她介绍道：这是雏见，我的同级同学，动漫设计系不可多得的才女，然后转向女孩道，这是我妹妹，夏颜。
　　夏颜于是有些腼腆地点点头，雏见走过来，微笑着向她伸出手来，说：好漂亮的女孩子，夏颜，我叫雏见，很高兴认识你。
　　她有些不安地低着头，不敢抬眼去看那个站在她面前的出众女孩，也就一直让那只伸向她的手兀自地停在空中。
　　我妹妹很腼腆。她听到哥哥这样说。
　　雏见于是把那只伸向她的手放在了她的肩头上，五分钟或是更久，然后她轻揽了她的肩。
　　然后她听到雏见同哥哥还说了些什么，然后她就听不到他们的声音了，然后她抬起眼来，看到微明湖畔只剩她一个人。
　　哥哥就这样撇下她走了，她有些伤心地想。
　　于是，夏颜一口咽下了她的第十个蒸饺。

　　※※※
　　来到初音岛时，本来十分晴朗的天空，却飘过来了一朵黑云。
　　夏颜坐到一株樱花树下的长椅上，看着那朵黑云卷舒翻滚，看着它渐渐地化成细密的雨珠下下来。
　　她没有看到哥哥，也不存着把他找出来的心思，她知道他在这里，就心满意足了。
　　细密的雨珠在她面前织成一面随风摆动的轻纱，她伸出手去，便抓着了那面轻纱。
　　然后她便看到了那个白银一样的少年，旁若无人地坐到了她身侧的长椅上，她的眼角瞟到他的黑色长裤及天蓝色Ｔ恤。
　　有些忐忑不安地，她放开那面轻纱，将自己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膝盖上。
　　也不知过了多久，白银少年开始站起身来，踢了踢底下的球鞋，将双手插在裤袋里，朝雨雾里走了过去。
　　她抬起眼来，便看到有四五张年轻的面孔迎向白银少年。
　　这幅画面有五秒钟的静止，然后便起了激烈的变化。
　　——
　　初音岛也会发生这样的事么？夏颜一时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看着白银少年一拳头把最后的一个人揍倒，然后她就听到了一声尖利的像是哨声一样的声音。
　　是那个人发出来的么？受伤的人发出的是这样的声音么？
　　她看到倒在地上的人瞬间爬起，快步向外围跑去，白银少年也朝另一个方向奔去。
　　她一时有些不明白这是怎样的一个事态。
　　然后她便看到十几个警员手拿警棍将这些人全围了起来，困到她面前十来米的地方，一个个双手反背在头上站着。
　　然后警员们开始搜这些人的身。
　　一些小匕首铁链子银骷髅之类的东西被掏了出来，一个警长模样的长方脸的人来回地将这些东西翻捡着。
　　东西呢？她听到长方脸开口。
　　没人作声。
　　长方脸再问一遍。
　　还是没人作声。
　　一个警员忽然在一个红头发的人的腘窝上踢了一脚，红头发当即单腿跪了下去，那个警员接着又是一脚，红头发就完全跪在地上了。
　　东西呢？长方脸又开口了。
　　什么东西？红头发开口了。
　　在我面前装傻可没什么好处，□□呢。
　　我们没那东西。
　　长方脸不说话，他的目光从最初的一个人扫到最后的白银少年，然后扫过整个的广场，夏颜这时已经从椅上站起身来，准备走开。
　　一个一字眉警员忽然来到了她身前，说：我们长官让你过去趟。
　　夏颜疑惑地跟着那个一字眉走到了长方脸面前。
　　你不介意我们看下你的包吧？长方脸说。
　　包？夏颜疑惑。
　　对，就是你背上背的这个包。
　　经长方脸这样一提，夏颜才醒悟到自己背上正背着一个包，她把包从背上脱下来，递到了长方脸面前，一字眉快走两步，将包接了，然后翻捡起里面的东西来。
　　—本画册，一个毛茸茸的树袋熊，一筒爆米花，一包纸巾，就是这样几样简单的东西。
　　一字眉端着包看着长方脸，等着他长官的批示。
　　长方脸却从他的手上将包拿了过来，将包外围的小口袋一一打开了。
　　他慢吞吞地伸进手去，然后再伸出来的时候，他的手上多了一小袋像是盐的东西。
　　一字眉的脸倏地就变了。
　　夏颜很是奇怪自己口袋里为什么会多出这样一个东西来。
　　长方脸打开小袋放在鼻前闻了闻，然后眉头跳了跳，对一字眉说：先押回去，等鉴定实了再说，这些人，一并给我押回局子里去。
　　一字眉抬手并腿地应了声“是”，然后夏颜就莫名其妙地被这伙人带着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