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奔》全部走青

1、第 1 章 下课铃一响

　　下课铃一响，教室里随即发出整理东西的窸窣声，许多同学早已按捺不住对假期的渴望，尽管老师并没有停止要将最后一道题讲完的决心，不过仿佛随着铃声响起，他（她）们的一只脚已经迈出校门之外，迫不及待地向四处奔去。
　　校园的铃声总是特别响亮，李理坐在座位上安安静静的，响起的铃声仿佛反而让她坐得更加专心，这急促的铃声落进她的耳朵里，敲在她心上。夏天明明也已经过去，学校有几颗银杏都开始微微泛黄，但窗外常青的大叶榕树上还时不时地响起蝉的鸣叫，和铃声混在一起，让她感觉胸口闷闷的，更不想动弹。
　　显而易见，假期来临的时候，李理并没能像其他同学一样感到轻松愉快，其实从初中开始，假期就不再让李理感到有所期待。
　　直到后桌同学离开整理书包时不小心碰到李理的脑袋，她才抬眼发现同学们已经走了大半，后桌同学说对不起的时候，手机的铃声也响了起来，李理略点点头说没事然后连忙接通电话。
　　听筒那边是再熟悉不过的声音，“理理，你们班还没有放学吗？我就在一楼大厅门口等你哦。”
　　“好呀，我马上就来。”
　　汤晴站在一楼门口边向楼梯张望，这个位置刚好可以看见楼梯口，她的马尾总是扎得很高，显得干净利落，小圆脸两侧的细碎刘海并不能遮住她灵动的大眼睛，虽然皮肤不算白皙，但除了一点点小雀斑之外就没有什么瑕疵了。偶尔让她苦恼的只有身高这个问题，然而乳糖不耐受和极度不爱运动这两座大山一压下来，汤晴也就经常安慰自己“顺其自然”。
　　看见李理走下最后一级楼梯时，她连忙挥手说：“我在这里。”
　　李理循着声音一眼就望到她，然后加快脚步走近，汤晴则一把挽住李理的胳膊，开始和她分享今天的地理女魔头又在课堂上乱发脾气教训人、英语老师讲课的时候又在讲天马行空的故事、历史老师的发际线好像又高了零点几毫米以及假期自己专属的晚睡晚起指南。
　　虽然李理不觉得假期有什么值得高兴，但汤晴对于假期的快乐和期待让此刻的李理没有再去想那些“不期待”，而且两个人所在的班级都会是日后的文科班，教学老师都差不多是同样的几位，所以她也积极地回应着这些话题：比如地理女魔头也就是她的班主任这两天在班级又订立了不允许同学在校园边走边吃东西，至少不能被她看见的奇葩规定、共同给她们上课的英语老师之所以有点跳脱据说是受某某疯什么英语教学模式的影响、历史老师在自习的时候总是在看明朝那些事儿......
　　行走在黄昏街巷里的两名少女无话不谈，亲密无间，影子在余晖中时不时重叠起来。
　　秋天的阳光却总是喜欢匆匆收尾，即使是假期来临，此时六点过后的西边也渐渐地没有了日光的踪迹。
　　“那我先回去啦，你也快回家，注意安全。”汤晴在小区门口不舍地说了再见，“如果你可以的话，别想那么多，就来我家找我玩儿。”，汤晴回头补充道。李理点点头说好，然后继续向前走，她还需要再往前走两个街区。
　　她自己走的时候就走的比较慢，会不自觉地就开始观察周围的事物，很多事物每天都在变化着，或者抬头看天，多看看这虽已昏暗但依然广阔的天空也没什么不好，多看看天，就能发现自己还在脚踏实地的活着。
　　一个人步行的黑夜就没什么浪漫可言了，平日里有晚自习放学回家都比较晚的时候，李理会快点走回家，从照亮黑夜的这个路灯快步走到下一个路灯，等李理回家，客厅已经没有人了，她可以直接洗漱完就进房间。而假期则意味着不管白天黑夜，她都要在家待上数十个小时。
　　钥匙插进锁孔，按下门把手轻轻拉开家门再关上，李理默默地打开鞋柜准备换鞋。
　　“回来了？”，突然一句男声的询问让李理手里的动作一顿，然后她低头边穿拖鞋边说：“嗯，爸。”穿完后站起身扯着嘴角对着男人笑了一下，男人闷闷的嗯了一声，然后头和眼神向他的左侧偏了一下示意。
　　李理对坐在右侧沙发旁的女人也笑一下：“回来了，妈。”，女人照常没有抬头嗯了一声。几秒钟的沉默让李理不觉垂下眼眸，手抓着书包垂下的带子，手指在上面摩挲起来。
　　第一次叫这个女人这个称谓的时候，是男人事先告诉李理他和女人最近有些争执，然后竟然用恳求的语气希望她能够在嘴巴上快点认可这个女人，也就是说要叫她妈妈。
　　“你就懂事一点，为爸爸考虑下。”
　　语气是恳求的，不过这种恳求的背后是还没有立起来的刺、是纸一般的刀、是软化的命令，裹挟着你的理智告诉你无需商量。
　　当时那个女人也是这样沉默几秒，然后一声“嗯”，让本来就是被迫的李理仿佛觉得自己早就是罪人的身份，此刻是来被逼认罪的，拉到这个人面前等待着审判，最后降下法令说来日方长，取保候审。
　　等待的时间确实让李理觉得窘迫尴尬，她叫出来的那个字跑回到喉咙里压着，吸干喉咙里的水分，眼睛却无法逃避地看着女人，李理有一点好奇她是想要得到些什么。
　　女人的沉默与冷淡让她明白了，他们要的原来不过是权力感，你要让他们认为你可以被制服和管控。甚至没有多余情感的诉求，只是在证明自己的绝对地位，这个时候的李理明白这一点后，她认为需要做的只是无视便够了。
　　也就是说他们认为你懂事、听话、安静、甚至胆小软弱，那你就这样做给他们看。
　　“快吃晚饭了，先去放书包吧。”李理听完男人的话点点头，不紧不慢的走进房间，关上房门后放下书包，顿时觉得轻松了许多。稍作歇息，李理深呼吸一口气，放松好心态，希望自己看上去能显得自然些。
　　餐桌其实并不小，只是有一边挨着墙壁，李理也不是第一次这样吃饭，但面对这个只剩三边桌沿的餐桌还是觉得自己仿佛被捆住手脚和嘴巴一样，想正常地说些什么却难以开口，只能偶尔夹一筷子菜和不停地往嘴里扒拉米饭，对面的男人和女人也几乎不说话，空气裹在四周，让人的皮肤似乎都绷得紧。李理正扒着碗里快要吃完的米饭的时候，男人突然用不太熟悉的语气发问：“这周在学校，还好吧？”
　　“嗯，还可以。”李理低头含着半口饭连忙回答，抬起头顺势正准备夹菜和再说话时，女人突然生硬地说话：“肯定在学校还可以呀，做的菜都没见吃两口。”然后故作轻松地微张着嘴笑了一下，表明这句话不过是一个玩笑。
　　李理的米饭含在嘴里发酸，在碗边悬着的筷子顿住了，男人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夹了一筷子菜到李理碗中。
　　“别不吃青菜，那么瘦了还挑食怎么行。”女人依旧笑着，立马附和道。
　　李理低头看着碗里的菜，是用葱姜蒜炒的青菜，青菜不需要过分的炒制，很多人都喜欢它脆生生的口感，但“很多人”里不包括李理，她不喜欢有一点生味的青菜，更不能接受姜。
　　这种不接受是指当她把姜放进嘴巴里，肠胃和喉咙早就做好了下一步的反应，李理会不受控地呕吐，只是这种本能的生理反应不会引起一些人的重视，他们理解不了或者说根本不想理解，无视的同时要再给挂一个“挑食”的标签，以便给这种无视正名。
　　咽下嘴巴里的饭，李理一筷子将青菜夹给桌下的垃圾桶，“不能吃。”，她懒得再看对面的两个人，快速地夹了些能吃的菜和着米饭吃完，站起身对着两人笑着说：“吃完了，慢慢吃。”，然后心安理得地回了房间，李理想着至少她笑得比较真诚。
　　一张小床，书桌，衣柜，小小的房间是李理在家中最自在的地方，不用说什么废话，她可以看着窗外的天空或街道发呆很长时间。也不算是发呆，她看天空四散的云，偶尔还能看见一条白白的飞机线将天空分割成两半；还可以看街道上的树，大树小树、落叶的、不落叶的、开花的，结果的；还有邻近的其他楼房建筑，最好晚上看，看一扇扇窗户里亮着不同的灯光，过着不同的生活。
　　“看这个世界的生活”会让李理觉得自己也是一个内心充盈的人，因为她在看见并装下这个世界，也算是这个世界属于她的平凡浪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