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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迷失于死去神明之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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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爬行类动物解剖指南》里写道:“我还是常想知道:在世界上的所有生物中,有什么能够像蛇那样优雅、美丽又珍奇。”这本书的作者显然不了解猫的珍奇、美丽、以及难以置信的天赐优雅…不过这可能是件好事,大概吧。
“沦陷的伦敦,可怜的城市。这座城市在三十年前被叛国者女皇出卖给了巴扎,换取她的伴侣,阿尔伯特亲王的生命。什么?你不知道巴扎是什么?好吧…这可真会是漫长的故事…总的来说,它是一只巨大的外星螃蟹?”
“一只巨大的外星螃蟹?”
“没错。巨大的外星螃蟹,长满触手。太阳的信使。既偏执又多愁善感,实在是令人赞叹。”
“可是它为什么要与地表做交易,让一座座城市坠落到地海呢?”
“因为爱。它爱着太阳,然而太阳爱着更冷酷无情的一个对象。太阳派出巴扎,它的信使,向其求爱,然而被永远地拒绝着…如果太阳得到这个消息,它会毁灭于自己的悲伤。因此,巴扎躲进了地海,避开司命的目光,推迟带去最终的消息,通过坠落的城市制造爱情故事,渴望最终避免太阳的死亡。”
“司命是什么?为什么地海能够躲避它们的目光?为什么巴扎不能篡改自己带去的信息?”
“都是好问题…不过你的无知总感觉到了可疑的地步。在我们这个世界,定义世界秩序的是大锁链,锁链规定并且禁锢了每一个生命存在所处的位置与应该做、能够做的事情。锁链顶端和中上部几乎集中于崇高天野,也就是地球之外的太空。大锁链的顶端是恒星,也就是司命,它们是秩序的执行者,极有可能也是秩序的制定者;略次一级,也许是龙;再次一级,也许是信使;这中间或许缺漏了什么,因为我们知道司命也存在等级,而司命之下,崇高天野仍然存在种种地位不同的生命,我们仍不能确定它们在锁链低端的哪一级,也许仍然低于信使。巴扎正是一位信使,它的位置使得它无法改写它带去的信息。”
“一位死去的神明?”
“不错,一位死去已久的神。海泽三神之一中的风暴神。祂是地海最为暴烈的神。切洛内特与汗国崇拜他,掠行区的孤儿们崇敬他,老练的地海水手恐惧他。如果你想获得风暴神的注意,你得极其血腥暴力。
风暴神是极为古老的可怕之物。巨龙。但是地下洞穴中风暴视觉的做梦者说他有另外的,更加忧郁的一面。在地下海的远方,他们讲述海泽的故事,关于装在檀木盒中的一颗破碎的心……不过还是不要大声提及这个故事为好,毕竟坠落的钟乳石鲜明地表明了态度。”
“嗯…谢谢你的秘密,不过这些其实不是秘密吧,小猫,你叫什么名字呢?”
“这些确实在地海算不上秘密。不过,对于像你这样的人类来说,也并没有那么好入手,不是吗?名字吗…叫我威尔就好。”
“所以是一桩不错的交易?”
“当然,我对此非常满意…没想到居然会碰上一位来自地表的男孩,一位流亡贵族—而且,来自于那个维也纳!”
“维也纳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吗?”
“维也纳有一位非常可怕的老人。非常可怕。白在等待。冻结的律法…多么冷酷的谋算!啊,我似乎说多了…不过既然如此,不如再多说一些,当作送你的礼物好了。”
“只要在地海稍微呆上点时间,总会遇到那么一个两个恶魔,但他们冷静又善于摆布人心的表象背后,到底是什么东西呢?最简单的解释方式就是从头把事情弄清楚:搞一个恶魔,砍了它的脑袋。这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但如果你做成了,你会看到普通沦敦人见不到的东西,然后可能会想要马上离开。垂死恶魔的叫声会一直持续,除非有某些更响的东西把它盖住,而且其他的恶魔拥有一种不可思议的能力,能意识到他们同类的死亡。确保自己安全之后,你细细回想看到的东西:一只小蜜蜂,从恶魔脆弱的尸体中爬出,然后飞走了。这是恶魔们的真面目,他们更希望没有人知道这种事。总的来说,如果有恶魔试图跟你调情的话,记得这一点对你来说是好处的。”
“谢谢你的礼物。不过。如果我把灵魂付给你作为购买这些秘密的代价,恶魔又怎么会盯上我?”
“好问题。怎么说呢…毕竟,只要肯用心,总有赎回灵魂的办法,而且有的时候,下次能卖的贵上不少,大赚一笔。嗯,总之有缘再见吧,小先生。”
如果有人凑巧躲在沦敦最隐蔽的小巷之一的阴影中偷听,或许会恰好听见这段对话。对话的双方分别是一位清秀的男孩和一只可爱的小黑猫—不得不说这只小黑猫故作成熟的口吻配上他的幼小外形和甜美的声音实在是令人忍俊不禁。
不过,如果真的有人恰巧在偷听这段对话,恐怕他接下来的命运不会太妙。毕竟在沦敦,有些人追猫,而有些猫追人—黑猫可是这些恶魔般的猫儿中最可怕的一种…
在这段对话告一段落之后,这只小猫堪称温柔地吻着男孩的唇瓣,从中拖拽出了一颗苍白闪耀的灵魂。接着,一猫一人分别离开了这里。
让我们把视角转向这只猫咪—他的名字是威尔—只是威尔。这是一只血统高贵的年幼猫咪,是女公爵家中尊贵的客人,也是群猫议会的一员。他有着猫所热衷的一长串浮华又响亮的头衔:血与蜜之城公爵、千塔城及转轮城的庇护者、群山的征服者、将于注定的未来毁灭玻璃太阳的伟大者—诸如此类。不过要注意,这些头衔里实际上只有“血与蜜之城公爵”这个身份是具有实际效力和地位的…就像猫们习惯的那样。
血与蜜之城是帕布拉最神秘的地方之一。它受到地图与时钟的背叛的保护。它只为特定的人出现…
再往下看…这只叫做威尔的猫曾是一个人。其于彼处曾为人身,此处于彼处乃是故事;然而,“不存在的光发现了不存在的门”,其由彼处沉入此处,诞于此躯。其仍铭记于彼处寻觅而得的、关于此处的故事。
变成猫还是相当不错的。至少比除了人之外的大多数东西都好,也许也要比人更好?谁知道呢。
在诞生后的两年里,他逐渐学会了猫的思考方式,猫的举止,猫的秘密,并统治着猫的领土…也算是很有趣的经历吧。不过,他依然烦恼于如何化身为人…也许他会永远烦恼下去。
这只猫的父母亲戚?嗯…这确实是个令人烦恼的话题,不过,这只猫并不是以这种寻常的方式诞生的—据说他的诞生是猫之王的礼物。总之他似乎顺理成章地统治着一座几乎算是不存在的城市,也许也算不上统治吧。实在是令人难以置信。不过,在他逐渐表现出了与那座城相符的姿态之后,似乎所有人都觉得此事顺理成章。
顺带一提,这里说的相符的姿态指的是“即使在帕布拉里也是第一等恐怖的嗜血的怪物,简直是堪称蜡风的帕布拉版本”。我们的这位穿越者似乎完全没有常人所谓的道德感以及与其相关的一系列考量的样子。真糟糕。
威尔漫步在阴影之中。又或者是阴影漫步在他之中。他比阴影更像是阴影…他抬头看向地海的天顶。伪星的光芒真是让人心烦意乱…就像是黏稠的汽油在海面扩散所形成的肮脏颜色。他不悦地想着,技巧娴熟地跳上一扇窗户,然后穿过了这扇玻璃—正确地说,从镜子的一面进入,自另一面出来。窗户对于住户来说实在是危险的,它们总会打开一扇隐秘的途径。他有些哀伤的摇了摇头。
轻柔的落地。像是棉花,当然,更像是无实体的影子。他在这黑暗的屋子里独自踱步,在四下观察着寻找卧房—穿过挂着三流画家的劣质画作的走廊,以及填满了陈旧书籍的书橱,轻轻地推开房门—越上某人独自酣睡的床。
这张床很柔软,威尔想。他看起来睡的很熟…可怜的小伙子,看起来才二十多岁…他怎么会想到自己就此一睡不醒呢?
想到这里,这只猫咪不禁露出了一个残酷又血腥的微笑。任何人都会被这样的微笑吓到的,毫无疑问。于是他轻轻贴近正酣睡的男人的喉咙。感受着它的一起一浮…鲜活的质感,充满生命力…并且毫不软弱。于是他温柔又坚定地咬碎了他的喉咙,将一切言语、疼痛与挣扎都淹没在这一咬里,让它们尽情发酵。温热的血…甜蜜又温馨的感觉。
面纱先生也是像这样享受他的业余爱好的吗?想到这里,他不禁无声地大笑起来—恐怕不是,恐怕不是。那家伙可没有这么文雅,它会把一切扯得乱七八糟的。
接着,他例行公事地刨出了此人尚且温热的心脏,有些嫌弃地摇了摇头。喉咙的血很好,带着不息的向生的渴求,但是这样的心脏就显得有些苟延残喘了。随意地将这颗心脏刻上了一个信符,他摇着尾巴去书橱里搜寻了一番,用尾巴卷着几本还算看得上眼的书穿过镜子,回到了帕布拉。
他当然不会被鲜血所沾染。毕竟他只是一片影子,不是吗?
虽然这只贪吃的猫咪没有提及,不过其实他和面纱先生还有一个相似之处:都在威胁消除部的榜单上。当然,夜怪总是在第一位的…不过这只猫的罪恶代称,猎蜜者,也并不逊色太多:持续一年挂在榜单的前十位,平均每月有数十位沦敦公民死于猎蜜者—不论是劳工、牧师、歌手、学者,还是主教、工厂主、学院教授、贵族,几乎每个阶层都会有遭到猎食的不幸者。
猎蜜者这个名字,是因为威胁消除部认为,猎蜜者很可能是个因为某种原因造成其认知错误,以为某些人的颈血甜美可口而对其进行猎杀品尝的猎奇杀人犯。嗯…距离真相相距甚远,不过他们尽力了。
帕布拉。空气黏稠甜蜜犹如糖浆,诱人的光芒像是藏红花与苹果的混合物。
威尔在镜面之间跳跃着。不时地撕开某只可悲的聚焦信天翁的喉咙—又或者是某头七头莺的七个喉咙—说实在的,一次性撕开七个实在是技术活。没有及时避开的巨蛇被锋利的爪子切下脑袋—野牛被剖成数以千计的碎片—游鱼变成碎肉块的红雨—
当然,毕竟我们之前怎么说的来着?帕布拉版本的蜡风,第一等的怪物。
当他鲜红的欲望平息之时,他抬头望向天空:琥珀色的假太阳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弧形的、向下流淌着深红辉光的伤口。
血与蜜的美好味道。威尔愉快地抖了抖耳朵,穿行在猩红的城堡之中。据说这座城堡有八百八十八扇大门,每一扇都是由黑蜜制成的…据威尔所见,虽然数量上不确定—不过至少他见过的大门确实都是由凝固的黑蜜制成的。整座城堡是凝固的血堆积而成的吗?他也曾思考过这个问题。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恐怕能够合理解释空气中浓郁的鲜血气味了?才怪。
他晃悠悠地把拿来的书丢进一个地上堆的全是书的小房间里,然后步伐轻快地去了隔壁的大房间:精致豪华的家具—天鹅绒的帷幕—宝石镶嵌的优美挂画—规模庞大的书架以及排列整齐又珍贵的藏书—当然,必不可少的是一张柔软舒适适合入睡的奢华大床,还有一把恰到好处的摇篮椅。
威尔轻轻跳上摇篮椅,用尾巴卷起放在一旁的小桌上的笔记、羽毛笔和墨水,开始了今天的书写。
“1990.1.1,甜蜜的一口
遇见了一位来自地表的流亡贵族。一个小男孩,不过还算聪明…在这个时间点来到地海,似乎值得持续关注。
姑且算是公平的交易,还送了他一点有趣的秘密。他用自己的灵魂付款。苍白闪耀的灵魂,司命之卵…真是美丽。不过,这玩意究竟怎样才能孵化出司命呢?
晚上的宴会依然有着甜蜜的一口,以及美妙的红色舞蹈。愉快的一天,总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