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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七章:海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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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海盐
五时三刻,这是一个琅琅上口的时间点,酒馆里的牛铃声此起彼伏,很多男人蓄着满头满脸的褐色胡须,对抗着这铺天盖地的寒潮。我和韦尔生跨进酒馆的时候,坐在门口的一个醉汉正端起一杯黑色的燕麦啤酒,像一头冬眠醒来的棕熊,饥渴的汲取着山涧的溪流。喝酒之前的韦尔生中规中矩,羞涩的眼睛间断地扫描着酒馆里的人群,人群主要由翻下山脊的伐木工人组成,他们身上散发着树脂的芳香和汗水的馊酸。他们青睐一种当地颇具盛名的略显绿色的水果酒,这种酒口感香醇,微苦甜涩,入口似寒霜一般,清爽凛冽。
韦尔生在酒里洒了一小勺海盐,我觉得这是一个极有创意的喝法,自然欣然遵循。海盐的颗粒在绿色的酒水里飘浮而坠,最后在掌心轻轻的摇晃和熨热中彻底消融于杯底,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富有诗意的过程,因此我在心中给这杯酒起了一个浪漫不羁的名字:“焚”。“焚”的口感,愈喝显得愈发独特,淡淡的咸味让人能奇怪地联想到暴风雪之后必然会升起的艳阳。被“焚”烧过的韦尔生,就像涅槃后的凤凰,当酒馆里的爵士乐响起来的时候,我明显感觉到了眼前这个金发碧眼的大男孩浑身上下散发着妖冶无比的光芒。
酒馆的乐队由一个穿着老派的小号手和一个弹吉他的少年组成。小号和吉他的搭配产生了奇特而玄幻的效果,嘶哑而厚浊的小号乐响起来的时候,仿佛给逐渐闷热起来的逼仄空间罩上了一层庞大的黑色幕布,令气氛显得愈发压抑、窒息,而尖细又零星的吉他弦乐,恰如蜻蜓点水、凿壁偷光,打开了幽闭的窍门,送来了凉爽的清风。
小号手偶尔会客串几首歌曲,大都是爵士老歌,歌词已经被他篡改得面目全非,反正是爵士乐,唱的是心情,听的是感觉,只要心旌摇荡,何必追溯根源。弹吉他的少年,则一直保持着警觉和专注,紧紧抿着嘴唇,一丝不苟地弹奏着每一个音符。韦尔生去了洗手间之后,就从我的视线里消失了。我知道我的使命已经完成了,我不过是他用来说服老伐木工的一个借口而已。酒馆或许是他今晚的第一站,就像正赛之前的热身,暴风雪降临之前的阴云。
我是一个预感极其强烈的人,或者说我是一个心理暗示特别浓烈的人。我的情绪很不稳定,信奉无常、动态以及不确定性。生命属于流体力学的范畴,意识也是如此,犹如一阵风来,一阵风走。终于等到吉他少年展开歌喉,我被震撼到了。有些夜晚,我需要将暖气调到最大,然后点燃蜡烛,烛火的光芒让我与古人或者已经消逝的故人产生沟通。那个时候,我会强忍着哭泣的情绪,咬紧雪茄,奋笔疾书,像狗一样,紧紧咬住稍纵即逝的灵感。而有些时候,我会将自己的肉身抛弃在黎明之前的寒冷微光里,让淡蓝色的光芒包围我,将我万箭穿心。
少年的歌声在我耳边流离,循环。我能清晰的分辨出,我此刻的情绪属于第一种情况,我感觉到了我突然降临的勃发的创作欲望。于是,我冲酒保打了一个响指,他缓缓的将肥硕的身躯挤出了吧台的闸门,当他给不失优雅的给我添酒时,我便一把抢过他手里的酒瓶,醉意其实早已经萌芽,只不过一直被我的理智和警觉压制着,无法彻底释放罢了。我无法描述少年的歌声,那是一种诡异而奇妙的体验,他的歌声能在瞬间引爆你的灵魂。我知道我头脑里的风暴已经比酒馆外的暴风雪提前抵达。少年的嗓音很粗糙,仿佛他光滑的皮肤下包裹的是一把脆弱的老骨头。小号手此时已经退场,安静地坐在吧台的尽头,他已经气喘吁吁,口干舌燥,此后的时间是属于吉他少年的专场。与韦尔生相比,他有着与他年龄毫不匹配的节奏,一个词来形容,就是“慢”,对,他有着和他的年龄毫不匹配的“慢”。艺术就是这样,就像□□,必须在充满势能和张力之后骤然绽放。少年弹奏吉他的指法并不熟练,甚至显得生涩,但是一旦歌喉响起,你就会自觉的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我知道,今晚我是无力走出这间沉闷的酒馆的,能灌醉自己的,不是酒,也不是少年的歌喉,作为一个作家,我很清楚是什么让我突然失控,既然导火索已经被少年点燃,我的意志已无力将之切断。酒馆里的人在逐渐减少,少年会在午夜准时离开。我知道,当我的醉意和酒馆外的暴风雪一样猛烈的时候,我一定会感激今晚能在此避风,因为在夺过酒瓶的时候,酒保已经要求我提前埋单。
如果梦境意味着灵魂在失去重力吸引后的悬浮、沉没、涤洗或暗示,那么韦而生的死讯传入我梦境的时候,我的灵魂正浸泡在窗□□进来的晌午的煦暖阳光中,像一只金鱼在水族箱里优雅地甩着轻盈的尾巴,扇着脉络柔滑的翼和鳍。老木匠恶狠狠的摇醒了我,然后我的鼻梁和脸颊连续遭遇了两记重拳,他的拳头似乎在告诉我,除了他本人,我也应该算是韦尔生的监护人,至少在过去的十二小时内,我应该承担起监护人的责任。韦尔生的尸体已经被警局抬走进行更精确的尸检和化验,“酒精、药物或者两者兼具”,这是一个颇有经验的验尸官一边摇头,一边冲着正在消融的雪地上啐烟渣和浓痰时发表的观点,他的话应该不会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