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经年》鹿夕的桥

13、试戏 那个吻温柔

　　翌日早早就开了工。

　　又回到了昨天那间教室，顾南汐提早来到了这里，只是意外的是，有人比她来的更早。

　　那人坐在教室一侧靠窗的位置，背靠在后面的课桌上，看着最前方墨色的黑板，那上边不知是谁画的涂鸦，彩色的粉笔有些稚嫩，似乎还能瞧见是个调皮的男孩子，在踮起脚发挥着即兴大作，南汐忽然目光停顿在黑板上方的最高处。

　　那里有一个女孩的名字，不知是否也是那男孩写上去的，那个名字，在所有章乱的涂鸦里，最工整，最认真…...

　　这一生，踮起脚尖去写下一个人的名字的时刻，也许只会在少年吧。

　　慕辰俊长的身子站起，转过身时看见她，似乎没想到她会出现在这里。眼底有一瞬间亮起的光，在如墨的眼底绽放又消散。

　　宽敞的教室，彼此静默的两人。

　　古怪的气氛仿若凝固在头顶窒息般的寂静，这一刻，任何声音都会让人误以为是幻觉。

　　幻觉他在叫她，“小汐。”

　　阳光透进玻璃窗和木质的纹理，驻留在少年的脸庞…..他五官天生生的奇好，眉眼更如执仗星光锋利的剑，冷峻却温柔，此时恰好晨光照耀，更衬透的宛如少年般清俊凛然，似乎世间最耀眼的光芒也不过如此。

　　少年璨然的抬眸，让人错觉如画。

　　“曜…..”

　　脱口而出时，南汐方才想起，曾经的北堂曜早已改了名。

　　她不敢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叫了他，直到她看见慕辰陡然愣住的双眼。

　　正当不知如何时，走廊内传来了工作人员扛着设备走来的声音，南汐后退着转身跑了出去。

　　直到上午开拍，南汐一直躲在人群中，现场人员很杂乱，加上导演对演员们的表现很不满意，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两个演员身上，所以他应该不会注意到她吧。

　　如今只剩最后一天的时间，教室这场来来回回就是拍不好，大家渐渐有了放弃的心理。

　　慕辰找到导演，“这场戏，具体哪里出了问题？”

　　导演托着下巴，依旧盯着显示器里的男女主角，“也说不上什么问题，就是感觉不对，你知道么？少年少女那种很青涩又美好，但又是在十年重新相遇之后，男生对女孩表白，女孩心里也是喜欢着男生的，这种感觉，很微妙。”

　　导演在看着显示器里的画面时，眉毛拧成了一团，像是两朵波澜起伏的愁云。

　　慕辰把两个演员叫了过来，“今天是最后一天，如果你们无法配合完成，我们会换用其他的演员。”

　　两人一听就急了，“不是我们不好好配合，我们两个压根找不到那种感觉，就觉得特别别扭，拍这么多次，表情也僵硬了，我们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了。”

　　女孩一急，又听说换角，眼眶跟着红了起来。

　　慕辰思考了片刻后，抬眼对那男生说道：“把你的衣服给我。”

　　三分钟后，一个穿着校服的高长身影，从教室的门外走来，依次走过灯光、走过摄像，穿越一双双瞪大的眼睛和在场一道道目光......

　　校服之下清俊的眉眼俨如少年英气，他步伐轻快，目光却异常坚定。

　　走到拍摄的中央，大家还在恍惚中，那少年将一旁站着仍在愣神的南汐拽了过去。

　　顾南汐的大脑显然还没意识到将要发生什么，只是徒然的睁大了眼，眼前像青木般美好的少年，慢慢凑近了脸庞。

　　他的声音如风琴般温软的令人动心，在靠近时身上有淡淡的迷迭香气。

　　“我，喜欢你。”

　　少年长长的身影慢慢地俯下身。
　　脸颊的红晕如绯樱寂静弥漫。

　　那双眼里有数万星辰，形成庞大的银河，在女孩的眼中缓缓降临，少年扶起女孩震惊的脸，吻了下去，大脑木然那几秒里，仿佛已过了几万光年。

　　女孩闪烁着粉红的双颊，慕辰的那个吻温柔的让人惊心。

　　正当在场的所有人沉浸在这一刻不愿打扰的美好时，少年忽然松开了拥住女孩的手，然后转头对男女演员漠然道，“就像这样，你们看清楚了么？”

　　两位演员大致也没想到慕总刚刚竟然是在示范演戏，都讶然地点点头。

　　在失去重心的一瞬间，南汐向后跌倒，刚刚那一吻好像只是她一人的错觉，眼前的聚光灯熄灭了，慕辰离去的背影，像一个即兴演员，又更像一个陌生人。

　　他坐在导演的显示器前回看刚刚的镜头，看上去很有表演的天赋。

　　“刚刚这里，还要再慢一点，还有这儿不要立即切特写，大概转到九点钟的方向，然后再慢慢往前推......”

　　“不过是在工作而已，振作一点。”南汐心口有个声音在对她喊着。

　　今天在慕总亲自以身试吻，不，是现场教学后，最后一幕总算在黄昏前顺利收工，没想到能在短短两天内完成，在柏溪镇长的邀请下，大家来到全镇最大的一家火锅店——吃起了烧烤。

　　导演在被灌了八瓶啤酒后，顺利在众人的怂恿下站在塑料椅上跳起了广场舞，场面一时分外高涨！大家纷纷合影留念！

　　镇长卷毛喝了十瓶后，竟当众对慕总表白，还说今生要非他不娶，他要是不答应，就去山上喂秋老虎！结果慕辰想也没想，便说：“那你去喂吧！”

　　卷毛一听，连哭带嚎的说：“你这个没心肝的！早晚有一天要把你绑回去做镇长我的压寨相公！！”旁边的小弟们一听，看了看慕辰的脸色，预感明天他们老大的命运恐怕不是太好…..

　　最后不知谁在空地上插了几根香烟当篝火，还拉着大家围着跳起了舞。

　　火锅熬干了又加满了高汤，咕噜咕噜的冒着热气，燃烧的火星像被天空的磁铁不断吸引，上升飞去，零零星星，最终在空中消散。

　　南汐从这场热闹的场景中抽身，走到了一条植满紫薇树的路。

　　身后的喧闹渐渐稀碎遥远.....路灯每隔十米闪烁着，比起喧闹这种宁静会让她感觉更真实。

　　年少时的她也喜欢那种热气磅礴的场所，譬如夜市、烧烤档、火锅店......是从何时起呢？也许是外婆去世后，也许是要独自承受这个世界黑暗的时候，她就不太爱去了。

　　南汐忽然发觉，从前总以为从学校回家的这条路很长，现在走过却发现其实很短。

　　再往前便是那座很老的吊桥，以前她总担心走在桥中央时桥会掉下来，每次都抱着九死一生的念头从上边经过，没想到这么多年它还那么安然无恙。

　　过了桥后，就能看见一栋老房子。不知里面现在住着哪户人家。

　　南汐停住了，想了想，还是不往前再走罢。

　　头顶的树叶沙沙的作响。

　　南汐回过身，路灯下...... 却发现慕辰正站在那里。

　　蓦地，他的脚步跟随她停了下来，与她相隔正好十米。某个夏天的傍晚，南汐听到身后树枝被踩到的声音，她也是这样不经意的回过头，发现了他......

　　巨大的沉默，像是横亘在两人之间的一条冰河。

　　就在僵持之际，从南汐身后的树丛里突然蹿出了两个青年，将她手中的包抢了去！一个迅捷的身影似乎比那二人的速度更快，在前边拦住了他们，两人坏笑的互看了一眼，一齐扑向了过去。

　　一分钟后，两个小青年双双跪倒在地上，手被钳了去无法动弹，嘴里正龇牙咧嘴的喊着“疼疼疼......”

　　有个却不死心，嘴硬着说道，“这里可是华英会的地盘，你个外地来的可别多管闲事！”

　　慕辰夺过包才松开手，似乎听见了很不悦耳的名字，“那个姓楚的不是早滚去国外了么。”

　　两小贼顿时感到惊讶，“你怎么认识我们老大？你谁啊！”

　　慕辰擦了擦手，似是碰见了很不洁的东西，“本人某日不爽，曾灭了你们华英会一半弟兄，姓氏北堂。”

　　两小贼在听到那个名讳时，表情突然变得十分惊恐，纷纷向后退去，“当年.....拉着我们老大进监狱的......就是…...你！？”

　　南汐站在慕辰身后，看不到他的表情，从那两个逃跑的小贼眼中可以看出，慕辰在看向他们的时候，眼神一定很恐怖。

　　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那几个字眼吸走了，“曾灭了…..”.

　　“监狱……”

　　慕辰转过身来，他的声音寂静而空洞，语气却淡淡的仿佛是在说另一个人……

　　“十年前，我在这里，差点杀了那个人。”

　　如果这句话换成除了他以外的任何人说，南汐一定会感到震惊、害怕、甚至还有……莫大的恐慌。

　　可是在她听到慕辰说出那句话的时候，他在平静的描述一件杀人犯会做的事情的时候，她的心里为何会那么那么的疼......

　　慕辰......

　　让一个眼底装满阳光的少年，拿起刀去杀人，会是怎样的心碎欲绝？

　　要有多大多大的爱，才能成为杀人的理由？弄脏一双多干净的眼，最后变成多深多深的恨……

　　慕辰的眼底黯淡无光，像今晚的夜空没有星星。“你不问问我，进监狱的原因吗？”

　　南汐觉得心脏似乎被卸下了一块，有东西正汩汩地流着。

　　慕辰一点点的逼近，声音却有些颤抖.......“还是你在害怕？我知道当年的真相？还有那场令人作呕的交易？！”

　　记忆像斩下头颅血淋淋的双手，拍打在午夜的玻璃窗上，留下了一道道鲜红的血痕。

　　顾南汐猛然睁大的瞳孔里，那一晚楚靖然高大的身躯.......男人粗重的喘息，像磨的尖锐的针！一针针扎进她的血液里！

　　那一晚也像今夜一样，没有星辰，黯淡无光。她蜷缩在黑暗的墙角里，四周可怖的让人抓狂。

　　南汐小小的身子抽搐着，上方的打火机忽然点亮了一张脸，黑暗中楚靖然俯瞰着一切，像一尊悲天悯人的神像。

　　“我的条件就是........”

　　南汐感觉越来越冷，然后浑身发抖。

　　怒火在慕辰那双美丽的让人窒息的瞳孔中煅烧着，就在他更近一步逼近她时，几名工作人员赶了过来，说在那边遇到了抢劫，问他们有没有事。

　　回到客栈后，南汐掏出房卡准备回房间休息，在她手指刚碰到感应器的时候，突然被人从身后强行拽到了隔壁的房间，她还没反应过来时，身后的门已经“砰”一声关上了！

　　她被男人野蛮的抵在门上。

　　“你还没回答我！！”

　　寸厘之间，男人如同黑色海洋般的目光，逾夺而危险.......

　　是慕辰！！

　　雾白的脸上，顾南汐瞳孔颤抖着，紧紧地咬着唇。

　　门口传来了同事们回来的声音，这家客栈隔音效果并不好，此时只要她发出一点声音，走廊的人一定会听见。南汐拼命转过身要去开门，却被身后一股蛮横的力道钳制着，捂住了她的口鼻......

　　屋内传来一阵窸窣声，工作人员停了下来，然而里边最终又没了声响。

　　南汐被拉进浴室，慕辰打开了头顶的淋浴，水柱倾盆而下盖住了一切声音，他接近疯狂的开始吻她。

　　门外走廊里几名同事的说笑声渐渐走远，南汐用力挣扎着，头顶巨大的水柱将两人都淋得透湿，她本穿着一件极单薄的浅色衬衣，身上的衣服在淋湿后紧紧贴在了身体上，慕辰控制着她，右手却将她狠狠钳住，南汐感觉再无法动弹和呼吸，水流令她无法睁开双眼，只能感到每一次她的反抗却是慕辰回以更加疯狂的动作！

　　身后的瓷砖异常冰冷，从头顶浇灌下的冷水令她感觉更加凉意透骨，只有身前男子的身体，是那么炙热而滚烫。

　　南汐终于摸到了开关，关掉了水。她睁开眼，眼前全湿透的慕辰胸口正剧烈的起伏着，水滴顺着他眼前的发梢一直流到他被她咬破的嘴唇，混着血水从他的唇角流了下来。

　　鲜艳的红色在他的皮肤上显得异常妖艳。

　　“你今天......叫我什么。”

　　清早那间旧教室里，南汐轻轻唤着一个名字，“曜……”可是她声音那么小，她还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我还以为我听错了。”

　　慕辰眼前像晕开的雾气，纾长的睫毛因打湿的缘故显得更加漆黑。

　　“是你听错了。”南汐推开了他试图接近的手，一股顽固的气力却快要将她攥碎，眼前男人的力道俨然比她想的更大的惊人。

　　锋利的五官下，往日的温柔已了然全无。

　　记忆里悦耳的声线，如今就呵气在她耳边，“别动，不然我不保证会发生什么......”

　　凌乱扭开的衣服像在抽斥着她心底最后的一道难堪，更像暴露着午夜里不能以光示人的伤疤，比那冷水更加刺骨。

　　就在他要再次吻上她时，南汐拉开浴室的门跑了出去。

　　回到自己的房间，贴着门那一刻，南汐终于放下最后一根弦，像一只失去引线的木偶，顺着门边滑了下去，眼泪开始不受控制的滴在地板上。

　　楚靖然的声音回响在耳边，他邪魅的脸上还带着刚才疯狂的兴奋，“不妨和我做个交易，如何？”

　　他指了指桌上厚厚堆满的钞票，对浑身颤抖的少女勾起一丝魔鬼般恶毒的笑，“只要你答应了，那些就都是你的了。”

　　南汐抱紧了自己，拼命摇着头。

　　楚靖然在夜幕中居高临下的俯视着眼前这个被他恨之入骨的人视若珍宝的女孩子。

　　“如果他知道自己最爱的人和他最讨厌的人做了他永远不会原谅的事，北堂曜的脸上会是多么的可悲啊，是不是会跪在他面前流下眼泪呢，多么滑稽有趣的一幕，不过很快就能看到了......”

　　“答应我了，你就可以带着这笔钱去给你的家人看病，她就不会死了。”

　　南汐小小的身子抽搐了一下，她抬起头，月光中楚靖然看上去像尊悲悯善良的神像。

　　“我的条件就是，离开这里，让他再也无法找到你。”

　　那晚恶魔的声音，形成耳中不断回旋的回音，在脑海中震荡着......

　　南汐感觉皮肤越来越冷，发抖着抱紧自己。

　　如果你知道我为了得到那笔钱而舍弃了你，如果你知道那时的我明知道楚靖然是为了折磨你，我还是答应了他。

　　“你一定再也不会原谅我，再也不会。”

　　没有人会去原谅一个背叛了你的人。

　　就算她有多么天大的理由和不得不这样伤害你的苦衷。

　　没有人会因为对方多值得同情,会放下心底的恨选择遗忘。

　　就像无论是故意杀人还是过失杀人，这个世界从来只看待结果不在意原因，杀死一个人你就永远失去了被原谅的资格。正如她同样不该期待慕辰的原谅，而她做了比杀死他更加残忍的事。

　　她曾亲手杀死了一个少年的心。

　　在回去S市的路上，南汐先上了车，慕辰和几名工作人员一起走上来，坐在了她的前边，中间与她隔着一排。挨着他坐下的是那个男灯光师，一见到他便笑了，“慕总，一夜未见，您这嘴巴是怎么搞得？”

　　南汐想起昨晚发生的事，在慕辰吻她时她含住什么咬了下去。

　　只听到前排男子云淡风轻的声音，轻描淡写的说道，“没什么事，昨天不小心，被这里的猫咬了。”

　　那人一听，惊讶道，“啊？您住的那房间里还有猫？”

　　慕辰想了想：“可能是从窗户跳进来的野猫吧？”

　　“那您可得去医院瞧瞧，野猫怕会有病毒吧。”

　　看着那人神色十分紧张，慕辰点点头，将遮阳的窗帘拉开，转而看向窗外，“这野猫确实有毒，也确实凶狠。”

　　那人不解了，怎么被野猫咬了，还有毒，慕总怎么看上去一点也不着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