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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拍摄 最热烈饱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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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中心医院住院部的草坪上。
一位老人坐在轮椅上看着远处的夕阳,手里攥着一张发黄的老照片。
沈妘站在老人身后,听见草地上细细碎碎的脚步声,沈妘回头看到一个浅绿色制服的女孩匆匆朝这跑来,沈妘冲她微微一笑,打起招呼来,“小汐,又来看外公啦!”
顾南汐提着两袋水果,气还没喘匀,将其中一袋递给沈妘,“沈护士,这两天我外公情况还好嘛?”
沈妘笑了笑:“这两天还挺乖的,就是没事喜欢在这坐着,老念叨在柏溪镇的事。”
老人听到她们讲话,有些费力的转过头来,在沈妘脸上打量了下,又慢慢的把目光移到南汐的脸上,南汐立即剥了个橘子,蹲下来伏在外公腿边,往老人手里塞了一个,她仰头甜甜的笑着,摸了摸老人白色的头发,“外公,吃橘子!”
老人摊开手,布满皱纹的掌心里躺着一只剥好的砂糖橘,老人愣了愣,刚刚满脸阴霾的脸上忽然像个孩子一样笑了起来,拉住她的手轻声唤道:“莲茵啊,橘子,你爱吃,吃吧吃吧......”
莲茵是南汐外婆的闺名,站在旁边的沈妘默默叹了口气,有些心疼的看向一脸笑容的顾南汐,她的外公已经不记得她了,时常把她认成早已去世的外婆,外公的记忆依然停留在那个被岁月封印的柏溪镇上。
“好,我吃!”南汐往嘴里塞了一大口,接着又剥了一个,开心的送到外公嘴边,轻声哄道:“我吃一个,你也要吃一个!”
老人眼角笑的眯成一条线,脸上成川的皱纹有深有浅,他拿起手里被攥的有些发皱的老照片,指了指上边的一个小女孩问道:“莲茵啊,小汐......她什么时候来看我啊,我想我们小汐了......”
那张发黄的照片里,外婆开心的抱着五岁的她坐在柏溪镇的澄水湖旁,外公十分俏皮的躲在他们身后,将两只手伸的很高,南汐默默的看着那张照片,眼眶中有些发热的液体模糊了视线,她感紧闭了闭眼,将情绪憋了回去。
南汐起身摸了摸外公的头,哄孩子似的对他道:“再等两天,小汐就来看你啦!你要听沈护士的话,别总不吃饭,听话知道嘛?”
外公点点头,在自己的衣服兜里掏着什么,沈妘走来拍了拍南汐的背,南汐露出个明亮的微笑,沈妘宽慰道:“你外公现在病情还是比较稳定的,也许不用走到手术那一步,你不要压力太大了。”
南汐看着远处的夕阳,她的面容澄净,身影却无比孤单,她怔怔的说道:“今天的夕阳,能晚点消失嘛?”
临走前,外公忽然抓住了南汐,在口袋里找到了藏起来的一个东西,外公笑眯眯的在手里吹了吹,宝贝的塞进了南汐手里,沙哑道:“给......小汐......她.....爱吃......”
南汐看了看手里,是一只早已干瘪的桃子。
行走在柏油和石子路的交错口,一列车身印着鼎风国际四个大字的巴士正缓缓前行。
车厢内坐满了工作人员,除了慕辰,其余都是摄制组团队,摄影师、灯光师、导演和场务等。
穿越过这片异常颠簸的路段后,远方的柏溪镇倒映在一片树叶形成的深绿色的海洋里。
顾南汐望着窗外,顺着云朵丝丝缕缕的的形状,仿佛回溯到久远的过去,那个时候天还是苍蓝的透明,大地被云层软软地覆盖着,像包裹起的一份礼物。
窗前的浅色窗帘在进入柏溪后,向着车厢内随风飞舞,好像是这里风的领主独特的欢迎仪式。车窗装饰着金色的金属条,看上去像是一幅会动的油彩画,墨绿、深绿、浅绿、靛青还有大片怒放的紫薇花,它们灿烂的盛放着,一如当年少年脸上耀眼夺目的微红。
南汐记得十年前离开这里时,这一段的路也是颠婆的可怕,她用力握紧外婆的手就这样一路坚持到了市级医院,那时的车厢只能坐下两三个人,她听着外婆的呼吸,好怕忽然就再也听不到了,可外婆却对她说:“小汐,外婆在......小汐不要怕。”到最后,她不知道的是,其实是外婆一直在紧紧握着她。
那时窗外的黑夜像是觊觎着外婆生命的恶魔,不断出现,不断叫嚣,那是她青春里最孤独害怕的夜,甚至超越了楚靖然对她所做的一切..….列车呼啸而过,一切是那么匆匆,匆忙到无法告别,匆忙到来不及抚摸青春的伤疼,如今她才知道原来有些离开意味着永别。
北堂曜,那个在阳光下笑容明亮的少年,曾是她最热烈饱满的年少爱恋,也是十年里再无法触碰的伤口。
大巴车内几名工作人员拿着新闻上关于鼎风创维案的照片调侃着,慕辰坐在第一排,正转头看向窗外,像是注视着那片在阳光下盛放的紫薇......
顾南汐再次看过去的时候,只看见在他不起眼的一个动作里,擦去了什么。
二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了柏溪镇的入口,这里不允许外地人进来,慕辰走下了车,远远的和镇口等待的两个赤裸上身的精壮青年摇了摇手臂。
那两个青年跑了过来,他们交谈了几句后,慕辰转头对车队说,“可以开进来了。”
场务立刻露出开心的笑,“多亏慕总认识这里的镇长,不然我们要从镇口搬器材扛进去,恐怕要在路上丢半条命。”大家都很开心的上了车,司机师傅根据慕辰的指路,把车开到了一大片成荫的绿木下,这里四面平坦,经树木掩应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停车场,不通晓路的人绝对没办法开进这里。
“我听说这里是慕总的老家,他小时候就在这边长大的。”
“柏溪虽然离S市不远,但还从来没来过,没想到竟是这么个好地方,风景真是美啊!”
大家一边感叹着边从车上搬下器材,这时不远处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人带着几个小伙赶了过来,那西装在他身上大了好大一圈,不知是穿的谁家的,看上去有点滑稽。他们直直朝这边跑来,同时弯下腰喘着粗气,那个穿着西装领头的见到慕辰后忽然点头哈腰起来,身后的小弟打量起慕辰方才插起嘴来:“镇长啊,您可把弟兄们累惨了,这就是您说的贵宾吧?”
原来这穿着不合码西装的人竟是柏溪镇的镇长!?
镇长回头怒瞪了小弟一眼,训斥着:“这是我的大哥,就是你们的大大哥!”
小弟们一听立马上前鞠了个躬,毕恭毕敬道:“大大哥好!”
镇长看小弟们给足了排面,一时喜上眉梢冲慕辰嘿嘿的笑了起来,他笑着笑着目光忽然飘到了几米外慕辰的身后,那里似乎有个他认识的人正从车上下来。
镇长看定了没认错之后,眼神露出了不敢相信,冲那人喊道,“大…..大….大嫂?”
顾南汐此时正抱着一组反光灯,那声大嫂令她心头一惊,她有些呆住的回过头。
几米外镇长的嘴巴张的大大的僵在那里,那表情仿佛见到了一个死去多年的故人。
顾南汐看了一会,方才认出了是他!
当年几个少年每天从学校门口一路护送顾南汐回家,却永远跟她保持着十米的距离,走在最前头的那个头顶着一头自然卷,大家都喜欢叫他“卷毛”。那时南汐曾问他们,为什么每天只在十米之外跟着?卷毛有些害羞的答道:“因为老大吩咐了,他不在的时候要跟着大嫂,但只准看着不准靠近!要保持十米的距离,多一米不行,少一米也不行!”“谁是你们大嫂!”南汐涨红了脸的转过身,卷毛和几个兄弟跟在身后:“就是你啊大嫂!老大说你是!你就是!”
走去客栈的松石路上,卷毛热情的给大家介绍,说他已经安排了全镇最好的客栈,保证大家住的安心。
说完后一脸小孩子讨乖的表情得意的看向慕辰。这么多年了,卷毛似乎一点没变,依然喜欢跟在慕辰的身后。
一个画面时常会出现在南汐的脑海里,当年那些跟在她身后麇鹰帮的兄弟们总是走成一排,将附近讨要学生零花钱的小青年一一吓退,她回过头,黄昏微亮的下午,走在一群人中央的那个少年,站在十米之外的金色光芒中,少年的目光总在看见她回头时变得温柔而炙热,那个笑容是那么璀璨耀眼。
卷毛不知何时绕到了南汐身旁,他支开了几个小弟,像是想进一步确认一样,“大嫂,真的是你么?”
南汐踟蹰了下,朝他微微笑,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卷毛松懈了下来,“大嫂,当年你为什么离开这里啊,我们找了你好久,你为什么都没有和我们任何人说一声,就算你没有跟我们几个说,也至少应该和老大说一声吧!你不知道当年他为了你…..”
卷毛想继续说下去时,听到了慕辰在叫他。
他想了想,看了眼慕辰,只好忍住了,走开时他很沉的叹了口气。
住处安排好后便迅速进入了拍摄模式,中午在吃饭时,慕辰拿着剧本和演员交流着,完全不顾两个演员端着盒饭正在拿余光瞪他。等一切安排好后,他拿了一个三明治便朝拍摄场地走去。
南汐多拿了一份盒饭,在他背后站了许久。
今天的拍摄是男主角重拍当年的合照后通过一部相机,回到了年少时光,重新遇见了十年前的女孩。今天要拍第一场就是男女主角在昔日的旧教室里相遇的场景。
走近柏溪高中的大门,南汐的心情忽然变得放松下来,可能是许久没有闻到这么近的绿叶香气,从前上下学的那条石子路,现在休憩的平整了许多。她记得之前这里是一片乒乓球桌,如今却改成了篮球场。几名穿着校服的男孩子正在比赛投篮,他们汗水淋漓的奔跑着、撞击着,好像永远不会在乎是否受伤。
南汐仰起头,青色的浅空下,从树桠间旋转的飘下了一片界于青黄之间的树叶,她好奇的等待它落在自己的脸上。
“这么多年,你真的一次也没有回来过。”
熟悉的音色,南汐侧过头看见几个场务匆忙的从身边跑了过去,慕辰正走在他们的身后。刚刚那句话语仿佛只是一句幻听。
他的背影就像那片旋转落下的叶子,有她早已经分辨不清的颜色。
不大的校园却有些空旷,南汐查看了手机才想起今天是周六。
往教学楼走的时候,她听到有个拿着行李袋的学生在问他,高三一班怎么走,他指了指篮球场后边的方向,旁边一个场务见到调侃道,“慕总这么多年了,还记得自己当年的教室啊!”
慕辰只是恍了下神,才笑了笑回答道,“不是我当年的教室,只是我认识的一个人恰好也在那里。”
高三,一班。
“你们看啊,北堂曜又在等南汐下课耶。”
“南汐,快看,你男朋友在看你!!”
在一片哄闹中,南汐涨红了脸看向校门外,北堂曜和几个少年站在树下朝这边看了过来,阳光像沙漏摇下的金粉洒在几个十几岁男孩子的脸庞,他身边的人在看到顾南汐时,发出一阵的起哄。北堂曜像赶走鸽子一样的把他们都赶走后,一扭头,却发现她已经不在了。
课间操的时候,是南汐最不想出现在他视线里的时候。
别扭不对称的动作,南汐时常觉得自己像个滑稽的小丑,有时候和其他人做的明显不同,还会被老师看到说上几句,其实她最怕的不是出丑,而是在他面前出丑。
还有一次体育课考试,老师让他们男女一对一打乒乓球,她总是打不到球,再看其他组的都打的比她好,她有些懊恼自己笨手笨脚,就在这时绿色网格外,几个拿着大字报的少年正挥舞着朝她呐喊,“大嫂最棒!宇宙最强!大嫂威武!有目共睹!加油大嫂,我们挺你!”
白色的纸张上是北堂曜干净的字迹,“南汐加油。”
和她对打的男生一看是麇鹰帮的,不知是不是接下来南汐发挥的太好,好几个球他都没有接到,后来那次的体育考试南汐竟然因对手输球最多得了全班第一?!
那时北堂曜永远只注视着她所在的班级。
那时的她所在的班级就是高三(一)班。
拍摄的教室是慕辰选的,位于三楼的其中一间,据说是因为这里的窗外有一棵开的正好的紫薇花树。风吹起时,花叶飘零,显得格外唯美。
导演坐在一台显示器面前,两位灯光组的老师在配合给演员打着光,现场的机位在寻找最佳的拍摄角度。两位稚嫩的少男少女穿着校服有些拘谨的站在摄像机面前,一会儿他们就要在众人面前拥吻。
男生看起来比女生更加紧张,他调整了多次呼吸,但看上去还是很没信心。
柏溪的校服竟然也被慕辰找了来,场务正讶异之际,忽然看见镇长呼哧呼哧的跑来,递给慕辰一杯水,似乎一切也都明白了。
拍了好几条,导演似乎都不满意。
两位演员也越来越不在状态,周围的质疑声淹过了窗外的虫鸣。导演走来对慕辰说:“新人确实没有经验,两个人也不会找角度,拍起来可能会有很大困难。能否考虑换演员?”
“我和他们聊聊,明天还有一天时间。”
导演对慕辰点点头,转头对大家说道,“得了,这一场明天再拍,我们先去拍下一幕。”
导演一行人刚走,卷毛立马将身上笨重的西装脱了下来,“可把我热坏了,老大!”
慕辰看着卷毛热的满头是汗,不禁莞尔,“我正打算看看你能憋到什么时候,没想到这么快。说吧,从谁家借的?”
旁边小弟一听立马答道,“回禀大大哥,是大哥从他邻居家阳台偷的!”
卷毛刚卷起衣服扇风,一听立马朝他们后脑勺呼去,“谁让你们乱开口的!”
小弟摸着头一脸疑惑,“不是您刚才说的,大大哥的命令高于一切吗,他问了,我们怎敢不答?”
慕辰有些愠怒,“麇鹰帮帮规怎么说的,不是群众给的一分也不能拿,你作为镇长还带头偷衣服?”
卷毛立马怂了,“不不不,没偷没偷!是我借的,前一天就和人家讲好了,这不是赶着来见你,要穿正式点嘛,结果你们提前了一天,我还没拿回来呢!衣服都还没干,在我身上给跑干的!”卷毛一脸的真诚,看来此言非虚。
南汐经过他们时,卷毛扯了扯慕辰的衣袖,小声道,“老大,这不是大嫂……”
却被慕辰严厉的声音凶了回去,“不是,你认错人了。”
“不是嘛?我刚刚还问了她……”
慕辰有些怒气的嗓音在低吼,“我说不是,就不是!”
几人都不敢再说什么。
他的声音距离她那么近,又那么远。好像在对旁人说,又好像只是对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