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魇月神》冰墨璃

7、SEVEN

　　几乎在踏入大门的瞬间，一种冰冷刺骨的寒意猛然侵袭了我。今日的大堂似乎格外安静，一贯临窗抚琴的她居然不在场，不由得有些突兀。
　　眼角不知觉地瞥见花效。奇怪的是，作为一个琴师，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宛如一个会呼吸的雕塑。她的袍子很长，流云般宽大的衣袖遮掩了整双手，显得慵懒而随意。
　　这样的袍子是根本不能暗杀的，脑海里模糊地闪过谁的声音。忽而，潮涯的声音无比清晰：【月神，你知道吗，对一个琴师来说，衣着也是非常重要的。太紧的衣服会给人肃杀之感，而太宽松的，就会拖沓无力。一个优秀的琴师不会范这种基本的错误，他们所有的配饰，只是为了那双手而存在。】夜光下，潮涯修长的手指散发这如玉的光辉，琴师都该是这样，洁白、修长而柔软。
　　然后我听到你的惊呼：我们居然忽略了一件最重要的事。声音中的激动难以逃过我的耳朵，那一刻，你的眼神雪亮如同冰冷的刀刃。几乎就在你冲出去的下一秒，我和王已经如影随形。即使隐约地知道你要去的方向，我还是不得不加快脚步。那一刻我才知道你的身手居然不亚于我，玄黑的袍子在一片苍茫中如同展翅飞翔的霰雪鸟。
　　可是，当我们看到落草斋冲天的火海，就明白已经太迟。
　　火光弥漫在我的脸上，幻化出明灭不定的光影。那种铺天盖地的红色在瞬间席卷了我的眼睛，迎面而来的灼热如同最张扬的讽刺，仅仅是被人牵着鼻子走路的愤怒就让我有杀戮的欲望。
　　现在，请你继续微笑吧。当你收网的时候，就知道谁才是真正的猎人。
　　那一瞬，无数的鲜血化成了最缓慢的声音：【你们最好去问问潮涯，她今天晚上在什么地方】
　　猎杀蜘蛛最好的办法，就是跳进他苦心经营的陷阱。

　　第二天晚上，所有的人都聚集在大堂里，包括潮涯。不动声色地盯住每一个人，店小二忙前忙后的身影多次阻挡了我的视线。
　　菜摆完很久，花效才姗姗来迟。她穿的很随便，脸色因为没有妆容所以很苍白。
　　看起来似乎很平静，但我总有些不舒服。像是什么重要的细节被我遗漏。
　　就在我举箸的时候，一缕若有若无的杀气像蛇一般吐着信子朝我滑行而来，是挑衅，又像是引诱。于是，我几乎是失去理智般弥漫出毫不掩饰的杀气，暴涨的月光刃足以显示此刻的疯狂。那一刻，我简直像中了幻术，辽溅、针、铱棹僵硬的面容如大雪压境，仓皇得令我失去理智。
　　冲出门外的霎那，我又看到了那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店主孩子。他只是惊恐地抱着柱子，眼神中弥漫着无穷无尽的恐惧。即使我来到他身旁，他也无动于衷地盯着听竹轩的方向。
　　不由分说地朝听竹轩飞掠而去，我听见长发和幻术袍纠缠在风中，发出裂锦般的声音。心下却是疑惑的，为什么一个凡世的小孩能够察觉到如此微弱的杀气，却对冲出来的我无动于衷？
　　还不及多想，因为，我发现杀气越来越淡，越来越淡。那一刻，我才明白自己范了多么严重的错误。暗杀术中最简单的一招，调虎离山。现在，我不是虎，而是被耍着玩的猫。
　　返回到大堂门口的时候，却不见了孩子的身影，似乎他从未出现过。恍惚记起，除了来到这里的那天，我们根本就没有见过这个孩子。是的，来去无踪的孩子，若不是他的容貌，可能我们根本不会注意到他的存在。
　　黑暗藏匿于日光之下。不被注意的，往往才是最见血封喉的毒。

　　回到大厅的时候，我完全想不到事情竟然会变成这个样子。整个大厅被黑色的飓风包裹，晶莹的长发和无数纯白的蝴蝶显得格外惊心动魄。我几乎无法想象你正在和潮涯兵戎相见。巨大的防护结界像一个透明的鸡蛋壳将你牢牢保护，而潮涯的灵力源源不断地从晶莹的琴弦上化作蝴蝶盘旋，在空气中激荡起层层旋窝。
　　潮涯的脸色是久病初愈的苍白，因为灵力不支而显得摇摇欲坠。我不知道她在何时学会了蝶澈的暗杀术，因为那种绝美而杀人于无形的术法令我印象无比深刻。而且我知道，一旦一个出色且别有用心的琴师学会了它，它将会变得威力巨大。我们可以避开一切暗器和攻击，但不可能避开听觉。
　　奇怪的是，潮涯似乎并没有想要攻击的样子。纯白的蝴蝶在天花板上激荡，却没有攻击你的防护罩。我看见她的眼中弥漫着诧异和震惊，她的琴声也很好地佐证了这一点。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可以看出潮涯只是在进行本能的防御而已，似乎她也在迷惑。除了我们三人，所有人都陷入了深不可测的昏厥。他们的脸上都有不知觉的苍白，和潮涯的面容诡异地相似。
　　皇柝，你究竟在做什么？指尖暴涨出凛冽的月光，我的刀刃狠狠地突破结界，架在你的脖子上。
　　然后，你的脸在转身的下一秒蓦然失色。而我，淡淡地看着你眼中流转的光芒，一时间忘记了言语。
　　收剑，转身退到一旁。因为你了悟的微笑，我毫不犹豫地相信。

　　接下来死的是片风。
　　我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地冷漠。之后的几天是漫天漫地的大雪，连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姐姐说过大雪之上会有亡灵歌唱，那些令人窒息的绝望、恐惧和背叛全部化成大片大片的樱花汹涌而放肆地燃烧，温暖的血红色弥漫了双眼。据说凡人的鲜血就是如火如荼的红，我想，那是因为我们的血液太过孤独且寂寞。所有的幻觉夹杂在鹅毛一样的大雪中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覆盖了整个黑色的大地。
　　徒劳地张开手，却剩下一片虚无。莹白修长的手被幻术袍遮掩，透出鬼魅的白色，近似透明。很多时候我都会想象，一刀划下流淌出来的是不是铺天盖地的空洞，就像它们时时刻刻在我血管中奔流不息。潮涯曾经说过这是很适合弹琴的手，她如云的长袖荡漾着惊心动魄的美丽。暗杀高手是不能穿那种层层叠叠的长袍的，杀人永远无法像弹琴一样赏心悦目。
　　那晚的月色很美。我亲眼看着她睡下，恬静如婴儿。潮涯的睡颜如赤子全无防备，我知道这代表着全心全意的信任。乳白色的月光照在她倾国倾城的脸上，我无意打搅，替她点燃熏香。
　　金兽香炉中仍然存留着点点余香，竟格外的甜美。双眸一暗，我不动声色地将新的熏香点起。
　　身为杀 手，我又岂会不知堕木香的味道。
　　片风死的时候是正午，阳光明晃晃得令人睁不开眼睛。阳光从竹叶的罅隙中流泻下来破碎了一地，然后我听到了片风的惨叫。
　　但是，我却迈不开脚步。前所未有的厌倦像潮水一样席卷而来，我看着你和王的身影在过道处消失，心中某种支撑着的信念像高楼一夕倾塌。
　　【凤凰，结束了。】像一场战役到了尾声，我无心去看她是怎样仓皇失措。但是，责任告诉我不可以逃。于是，我任由那些破碎的瓦砾灰飞烟灭。

　　店小二的神色由惊慌到平静到得意最后定格成无穷无尽的恐惧，而我成了彻头彻尾的旁观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