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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SIX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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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针被安葬的时候我并没有出现。没有一个暗杀高手喜欢看同类入土,我亦不例外。昨晚的雪纷纷扬扬下了整夜,簌簌而落的声音牢固地霸占了我的头脑,心神不宁的我干脆听了一夜的雪落。
是不是恐惧会把寂寞放得无限大,大到心脏也格外脆弱起来。骤停的风将细碎的雪落刻画得无比清晰,我甚至可以想象它们如何温柔地落下,带着一种从不张扬的温度亲吻空旷寂寥的庭院。混沌中似乎有什么掠过我的脸,明明是冰冷的指尖,却弥漫着熟悉的温暖。原以为刃雪城一落十年的大雪已经固结了岑寂的心,今夜,放纵的泪水终于将冰雕般的脸划得支离破碎。
姐姐,樱花飘落的季节没有雪。请原谅我想起你,在我最懦弱的时候。
大雪在次日的清晨骤然停止,似乎所有隐藏在黑暗中的野兽都收敛了爪牙,平静得与其说是一场硝烟的结束,不如说是另一场风暴在酝酿。即使会在夜深人静时恸哭到哽咽,当清晨的第一缕光线穿透九天之上游离的浮云,我依然是月神,冰族第一暗杀高手月神,冰冷到不可侵犯的月神。
一个高手可以在黑暗中放弃一时的坚强,却不能在阳光下暴露自己的软弱。
王似乎格外喜欢听竹轩,即使步履匆忙,我依然可以看到细小散乱的雪从竹叶间簌簌而落,掉在他流泻一地的长发上,掉在他依然纤细的肩膀上,掉在他晶莹的纯白色瞳仁中,融化成一片美轮美奂的柔情。
恍惚记得,王继承了樱空释殿下所有的灵力,所以在即位之时便有了格外强大的灵力。关于当年的王位之争,外界自然众说纷纭,甚至有传言那位灵力卓绝、俊美如神祗的樱殿下不满哥哥的无能妄想取而代之,最终死在兄长的手中。不仅如此,王还掠夺了胞弟所有的灵力,因此他的头发才如此之长,超越了任何一个即位的王族。
那年的典礼在我的回忆中模糊成一个盛大而飘渺的梦,王的发在凛冽的寒风中猎猎飞扬如撕裂的锦缎,构成最纯粹的背景。巨大的霰雪鸟爆发出旷日持久的嘹亮歌声,如同亡灵在九天之上用喑哑的喉咙歌唱。据说那一天的夜晚黯淡得近乎诡异,而王就是这样向着一片虚无伸出手去,直到晶莹的泪撕裂整张脸。
人们都说他是一个怯弱的王,即使手上沾满胞弟的鲜血,即使他的头发长得遮蔽了苍穹,他依然是最怯弱的王。
是吗,当时的我一言不发,心里却是懂的。我们同样在用最疯狂的手段去记住最痛彻心扉的伤口,只是我无法像王一样安静地流泪,直到千年万年的悲伤一瞬间逆流成河。
那位淹没在传说中的樱空释殿下,才高艳绝,为追求强大的力量不惜修习火族的禁术。对我来说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们本来就是一类人,为了心中要保护的人,不顾一切地渴望强大。
【月神,你知道吗,有时候你真像释】破天神殿一战结束后,王盯着我冰蓝色的发丝,轻声地叹。明明是微笑着的,可他的眼寂寞如雪,悲痛于无声处肆无忌惮地蔓延。
手中的月光刃轻而易举地反射出点点火红的发丝,分明是和冰蓝截然不同的质感,却一样流动着禁忌的光芒。我淡漠地与王错身而过,同样的羁绊,同样的宿命,将我们包裹成两个透明的茧,同样拒绝他人的窥探。
压抑许久的平静再一次被打破,如同石子扰乱一池春水。现在,我越来越觉得我们成了惊弓之鸟,一点点的风声鹤唳就足够草木皆兵。
新的变化对我而言不好也不坏,好的是它证明了我推测的正确性,但糟糕的是它同样说明了我们丧失了一条极为重要的线索。
召唤出月光向地面狠狠地劈下,不出意外地,在土壤中出现了一大把针,针尖上淬着见血封喉的剧毒,正是它们让草大片大片的死去。果然,针的头部,根本不是凤凰的样子。
那个瞬间,我本能地察觉到某个声音在黑暗中,发出细不可闻的嘲谑。
皇柝,你知道吗,当你走向王的时候,我的手一直控制不住地发抖。
虽然不知道你究竟给王看了什么,但从我的角度刚好可以看见你古井无波的眼在那一瞬间灿若流星。
那一刻,我居然就安定下来。只记得那时的你目光灼灼,莫名地,让我躁动不安的心跳逐渐回复正常的频率。
当你和王一起来找我的时候,我是诧异的。王的神色平静但严肃,而我奇怪的是为何我们会叫我一起去铱棹的房间。难道铱棹是凤凰?
推门而入的刹那,王和我都有似曾相识的感觉。下意识地对望了一眼,心,一瞬间沉了下去。
我想,最糟糕的事情已经发生。
果然,当我们走进房间的时候,铱棹的尸体就这么僵直地凝固在那里,虽然有生命的温度,却弥漫出死亡的寒冷。看来,凶手离开还没有多久。
又多出了一具尸体。一个多月的经历早已令我麻木,可铱棹的样子还是拨紧了心头最脆弱的弦。白天的她穿着黑色洒金长袍,面容冷傲而神秘,如同盛开的曼陀罗花。然而,我唯一记住的,是她偶然露出的微笑,如同细小而精美的涟漪徐徐散开,飘渺却真实的温暖。
我一直明白自己是多么迷恋这种温度,如同扑火的飞蛾。很多时候我都会想,假如姐姐能够再次对我绽放这样纯粹而明媚的笑容,即使是鸩酒,我也会毫不犹豫地一饮而尽。
可是油灯下的她丝毫没有往日那般风华绝代的神采。她只是躺在地板上,眼睛空洞地望着天花板,面容因为惊恐和难以置信而扭曲,无声地诉说着被利刃割开喉咙那一霎那的震惊和惶恐。而且,这个人恐怕是她根本不曾想到的人。
那一瞬,似乎纷飞的大雪又一次漫过我的眼眸。辽溅在倒下去的脸和此时的铱棹合二为一,变得格外清晰。我能够读懂他们的怨恨,因为攫取他们生命的可能就在他们身边笑语宴宴,这怎能不让他们怨恨。
柜子里的药材悉数不见,在来的路上王已将他的发现对我和盘托出。来不及诧异王的敏锐,我淡漠地说:“看来,我们有必要去房间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