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古老的缝隙旁》和阴

2、第二章 访客 门铃响起的

　　门铃响起的一瞬间，艾琳说过的所有犯罪新闻逐一在秦阳脑子里过了一遍。她被来历不明的黑衣男子捂住口鼻，手脚被麻绳捆住，最后和无数没有身份证明的星际黑户一起被带到集装箱码头的画面几乎要从脑子里跳出来。

　　下一秒，她的理智掌控住了局面：万一不是呢？

　　万一只是前来咨询服务的侍者，或者只是研究所派来接她的人呢？她突然想到。

　　秦阳深呼吸了一下，感觉到自己的心跳逐渐平复下来。之前她和研究所的签合同时，对方确实说过最近有员工在出外勤，如果条件允许，会和她一起前往基地。

　　秦阳再一次深呼吸，然后走到门前，把眼睛凑到猫眼上。她看到一个身形瘦小的人站在门前，穿得一身灰，看不出具体样貌，更不用说辨认性别和年龄。

　　门铃又响了一次。打开了门。

　　一个戴着墨镜，穿着灰色风衣的女人抬起头，似乎是隔着那层黑色打量了她一眼。她的耳朵旁有几撮碎发正往下掉，脑袋后扎起一条小辫子。

　　不过，这些都不是秦阳关注的东西，她先看到的是女人风衣上的图案。那是一个奇特的淡灰色曲面，没有任何标注，没有任何代表其名字的缩写。

　　但它其实也并不需要这些东西。只要是从事科研的人，都知道这是什么。

　　南部区域泛科学研究所，秦阳在心里默念出这个名字，然后看向那个女人。

　　“请问您是......”

　　女人露出微笑，摘下了墨镜。她的长相并不出众，黑发黑眼，但让人感觉十分温和，能放心和她握手，而不是拔出武器和她对峙。

　　“你好，我是文正木，南部区域泛科学研究所的工作人员。”女人的声音很轻快，“你是秦阳小姐，对吧？”

　　她把工作证掏出来晃了晃。照片上的她头发相比现在要更短一点。

　　“是的，是我。”

　　“方便的话能进去说吗？”

　　秦阳把门拉得更开，让她先进了房间里。

　　“我刚才去前台咨询，问有没有姓秦的女士在这注册，前台说没有。后来才想起来，可能是霍顿女士替你注册了。”女人说。

　　她打量了一下房间的布局，随后，目光很轻地扫过秦阳。尽管只有很短的一瞬间，但秦阳还是感到不适应。她很少对上如此直接的，明确流露出想要解剖她的心思的目光，但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女人的目光已经移开了，好像刚才的一切都只是错觉。

　　“是的，我一开始也不知道......”，秦阳把椅子拉出来，“您要茶还是要别的？我现在去泡。”

　　“不用。吃过午饭了吗？”

　　“还没有。”

　　“那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秦阳没想到拒绝的理由，于是答应了。

　　她把门卡揣上，然后跟在了文正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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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正木带她去的是一间位于旅馆二楼的餐厅，虽然秦阳并不确定。她只是跟着秦阳走进电梯里，往下坐了一层，又跟着她走出来。

　　出了电梯门，餐厅的正门出现在她面前。餐厅没有夸张的招牌，门口也不大，把手上挂着一块小木牌，上面写的是古英语，意思是“另一个世界”，看上去相当不显眼。

　　自从军方推行统一的改良逻辑语以来，古英语和古中文等另外几大早已退出流通领域的古语言就始终在失传的边沿摇摇欲坠。秦阳只能勉强认出一些常用词汇，这多亏了艾琳——她始终认为，经过逻辑语翻译后的古代天文学文献都不够准确。

　　人总是有异常的执着。不过秦阳觉得，那是因为艾琳体内被稀释得难以辨认出原样的古盎格鲁-撒克逊人血统在发挥余威。

　　“我们到了。”文正木说。

　　她推开门，两个人走了进去。

　　和在门外看起来不同，餐厅室内空间很大。这里装修相当简洁，以白色和米黄为主色调，墙上挂着色彩斑斓的针织品。秦阳发现这里的地板和桌椅都是木制的。自从“木材生产者协会”决定每年减少向几大星系的木材供应量后，原木制品和仿原木制品的价格都在暴涨。她望了眼那些桌椅，感觉只看到了几个天文数字。

　　现在已经接近中午，周围有不少人在用餐，侍者穿梭于他们之间，看起来相当忙碌。

　　“好漂亮的挂毯......”

　　“确实，听说是手工织的。”

　　“文正木小姐，那个......”

　　在她们坐下后，侍者端来了水和菜单。当文正木接过菜单时，秦阳压低声音说。

　　“看起来很贵。”

　　“是会员制，所以还好。”文正木端起菜单，看都没看就递给了她，“你来点吧。”

　　“办卡也很麻烦吧？我听说好像是消费满一定额度才能......”

　　文正木向她凑过去，秦阳也不由自主朝她坐近了一点。

　　“其实是你导师的卡，她说她请客。”

　　一个合情合理的回答。但要开这张卡，仅仅是有钱还不够，而这样的东西当然不可能随意外借给不熟悉的人。

　　她们很熟？但秦阳并没有听任何一方提起过。

　　“我们也许得吃快点，时间很紧。”文正木喝了口水，把杯子放下。

　　“好的。”

　　“人手不够，太忙了。”文正木端起水，冲她眨眨眼，“你的同事们很期待你的加入呢。”

　　秦阳还想再问点什么，但感觉还是要先点菜，于是翻开了菜单。

　　这居然是纸质菜单？她有点惊讶。

　　往后翻了几页，秦阳发现这里的菜品实在是很有特色，不能单纯用一个词来形容，有几道她甚至看不出来原料，因为颜色实在太丰富了，已经达到了让人难以把它放进嘴里的程度。

　　“......很有创意，这里的菜。”

　　“毕竟主打的招牌是实验餐厅，不过出品确实不错。”

　　秦阳随便挑了几样名字看起来比较正常的东西让侍者记上。等侍者离开后，文正木问：“对了，之前翻了下简历，你好几个学长学姐都来研究所了，他们应该有对你提起过吧？”

　　“是有，但是不多......”

　　“这样。还想听听在职员工评价呢。”

　　秦阳想了一想：“他们说食堂还行。平时太忙了，很少联系，最近倒是多了一点......好像他们更忙了。”

　　“更忙了？”

　　“说是发现了什么东西，最近都在加班。”

　　“嗯？”

　　“好像是到了地球上，然后......”

　　秦阳突然反应过来，自己说得太多。她意识到文正木的目光正定在她脸上，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都会被捕捉到。

　　“然后呢？”文正木说。她的身子往前倾，双手交叠放在下巴下方。

　　这是一个质问，意思是她什么都知道。

　　秦阳往后缩了缩，突然僵住了。

　　她发现餐厅只有她们两个，刚才的侍者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这很不对劲，现在应该是最多人来用餐的时候，怎么可能会没人呢？

　　但刚进来的时候，她看到的那些客人确实都消失不见，好像刚才坐在这里的只是一个梦。

　　一种庞大的恐惧钳制住了秦阳。她的手指开始无意识地绞着自己上衣的下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血管似乎正在跳动着，想要跳出肉与皮肤的限制，而心脏在剧烈地搏动着，分泌出更多的肾上腺素。

　　隔离干扰器，秦阳认出来了。这是这几年才刚出现的小玩意，没什么杀伤力，刚才的悬浮屏就装了，但也仅仅只是把她和前台从人群中剥离出来而已。现在她既看不到也听不到，被反向剥离出去人群之中，干扰力度如此强的不可能是民用品，但一个研究人员为什么会随身携带这种东西？这么大功率的必须要提前安装，她突然明白了为什么文正木要带她来这里吃饭。

　　这个东西没办法强行突破。她放弃了逃跑的想法，把自己按在椅子上。

　　文正木必然是觉得她知道什么，才会选择套话。但她知道什么？秦阳自己都不知道。

　　唯一和这件事有关联的只有她的师兄，杰·罗。杰参与了实地探测，前几天才传快讯诉苦，说自己和其他同行的人都被隔离起来了。

　　“被核弹炸到了都不会隔离成这样吧。”杰说，“什么都不说，搞什么？”

　　“说不定是保护你们，毕竟那个地方很危险。”她回复。

　　师兄没发东西。过了一段时间，他发了一条短信。

　　“我觉得很奇怪。”

　　“没事的，一定没事的。”

　　师兄再也没回复她的信息。从他最后的快讯到现在，已经过去一周了。

　　文正木的目光缓缓移到她脸上。秦阳咽了口口水，努力和她对视。

　　师兄出事了吗？

　　这个想法在她的脑子里轰然炸开。

　　但现在她得先过了文正木这关才又有余力去关心师兄。她喝了一口水，尝试把自己的恐慌压下去，然后说：“他说，他是现场调查的，最近好像有点新成果，但具体是什么就没告诉我，说这些东西不能公开......”

　　她看著文正木，尝试着从她的眼睛里找到什么，但什么都没有。这个女人的眼睛像湖水，初看很平静，但再看多几眼，就会发现底下是绰绰的鬼影，好像另有一片海，在流淌着。

　　“原来是这样。”

　　秦阳点点头。

　　文正木端起杯子：“没事了，就是想问问。”

　　屏障悄无声息地消失了，进餐的客人们重新出现在她们身边。秦阳松了口气，感觉身上的力气被卸了下来。

　　“提起这个，有个不太好的消息要告诉你。”文正木说，“你师兄之前从平台上摔下来了，他有和你说吗？”

　　秦阳被吓了一跳：“他摔了？那现在怎么样？”

　　“一周前吧。轻微脑震荡，人还是有点昏昏沉沉。”

　　“怎么会这样......”

　　她回忆起这个师兄，并不觉得他是那种粗心的人。他很细心，艾琳夸他很敏锐。

　　秦阳相信艾琳看人的眼光。在这个节点出事，太奇怪了，不安的预感又重新笼罩了她。

　　在她沉思的时候，侍者端着托盘走了过来：“您的牛排，三分熟。”

　　一只白盘子被放在了秦阳面前。她抬头看了一眼，整个人像遭遇了一次冲击：“这是......”

　　“牛排。”侍者解释说，“我们的厨师为它重新设计了一个造型。打破肉和骨固有的形态，以最原始的分子开始重组。需要帮您倒黑椒汁吗？”

　　“不。不用了。”

　　文正木在对面很轻地笑了一声。从她们相遇到现在，秦阳感觉自己应该是第一次见识到她真情实感笑的样子。

　　等侍者走后，文正木说：“它就是这样。”

　　秦阳看了一眼那盘牛排——她真的不觉得那是牛排。说那是某种化学合成物都不为过，虽然牛肉本身也是由无数化学物质组成的。

　　“......我没想过会是这样。”她很沮丧地说。

　　文正木又笑了：“试试吧，吃完我们就该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