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古老的缝隙旁》和阴

1、第一章 中转站 公历310

　　公历3100年，“中转站”。

　　就像它的名字那样，中转站位于几大星系的专用航道上，负责将来自各地的旅客分送到他们应去的换乘点。每天，来自不同地方的几十班次的飞船都会在此降落。

　　一艘外形如同子弹一样的飞船不断降低高度，最后停泊在地面，船身后端喷出大量白气。过了大约两分钟，两边的门打开了。大量的旅客涌出，秦阳走在他们的队伍里，手里拉着一个硕大的箱子。箱子很重，她一开始打算托运，后来发现任何需要托运到中转站的东西都要经过三十天的审查，于是决定自己亲手拿过来。

　　走到离人群较远的地方后，她停下了脚步。

　　她从未见到过这样的景象：群星分布于天空的每一处，有疏有密，发出明亮但并不刺眼的光。这不是城市里的星空投影，而是货真价实的天，星都像是会呼吸。一抹明亮的红色从天空中掠过，秦阳双手合十，赶紧许了个愿。

　　愿望太多就不好许了。她的愿望匆匆忙忙地蹦出来：希望老人家身体健康，希望她这次实习顺利，希望艾琳......

　　她突然发现这里只有她停了下来，周围的人似乎对此毫不在意。秦阳感觉自己的脸开始有点发烫，于是连忙拉起行李箱，继续跟着人流向前走去。

　　和常规的城市不同，这里没有任何常规的房屋，植被，甚至是车辆。除了已经申报并得到批准的航班，私人可以在这里驾驶的只有小型的交通器，体积超过三百国际单位的都会被禁止停泊。机器人在灰白色的地面上方移动着，身后喷出闪着碎星的气流。

　　一个机器人飘了过来，停在秦阳面前。光束打在秦阳的脸上，她眯起眼，下一秒，机器人发出了声音：“认证通过。公民秦阳，有什么我可以为你服务？”

　　“中心怎么去？”

　　“请跟我来。”机器人晃了晃，荧幕转向秦阳前方，“预计所需时间五分钟，已为你开始导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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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是要五分钟，但秦阳感觉实际走的路程已经远远超过这个时间。离开中转站入口，再往前走了几十米，投影星空消失了，灰白色的地面不断减少，两边不知何时竖起的高墙朝她逼近，最后只留下一条刚好足够一人行走的道路。通道的尽头是一扇玻璃门，她看不清门后面有什么，大概是用了单向玻璃。

　　“请伸出你的手，公民。”机器人说。

　　秦阳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端详了下那扇门，然后把手伸出去。

　　“请把手心朝外。”

　　她照做了。一个柔和的女声在秦阳耳边响起：“认证成功。公民秦阳，欢迎您来到中转站，祝您拥有愉快的一天。”

　　门缓缓打开，秦阳走了进去，还没来得及仔细观察周围的环境，就先被阳光刺得合上了眼。等她终于适应这片耀眼的白昼后，她所看到的第一样东西就是太阳。

　　那不是她认知里的太阳。与其说是星体，那更象是某种恒久运作的机关，被悬在天空中，每一个工作周期的结束都伴随着强烈光线的放出，四周有金黄色的粒子溅出。但它又确实具备太阳的形体，光线打在皮肤上时，秦阳仍然能感觉到温暖。

　　很快，她发现了阳光和她之间还有一块巨大的透明玻璃，被镶嵌在向上突起的建筑顶部。她所在的地方似乎是建筑的中心，四周被刷成白色，两边各有几扇玻璃门。她的前方有一尊巨大的人像，但秦阳只看到它的靴子，款式老旧，上面有军方的标志，雕像后则是一排电梯，门不断开合，吐出一群人，又吃进去新的一群人。

　　无数人从秦阳身边走过，奔波于他们各自的事，根本没有人留意到她。秦阳发现他们中的一些人穿着制服，但更多的人并不和她平常所见的人有什么区别，无论是服装还是外表都一样。

　　她还没来得及对这些全新的东西感慨，面前就突然跳出来一个悬浮屏，一个充满朝气的男声说：“早上好，公民秦阳，很高兴在这里遇见您！来到中转站，您是否能够适应？”

　　“挺好的，谢谢你。”

　　“为每一个公民提供最优质的服务是我们的理念。经历了一场劳累的旅程，也许此时您正渴望着一张舒适的床，一间干净的浴室，以及优质的洗衣服务，为您消除疲劳......”

　　“不了，暂时不用。”

　　“好的，如果您还有需要，可向前台咨询帕马尔旅馆。我们坚信，任何一家好的旅馆都应该为客人带来最舒适的体验，再次祝您拥有愉快的一天！”

　　前台？秦阳看了看周围，没找到任何一个类似于前台的东西。

　　“你知道前台在哪吗？”她问机器人。

　　机器人飘到她前方：“就在这里。”

　　“啊？”

　　“请触摸悬浮屏。”

　　秦阳充满怀疑地看着屏幕。现在上面跳出来了一个男人阳光灿烂的笑脸，正在向她介绍行李箱。她把手指放上去，男人的脸立刻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从荧幕中跳出的虚幻身影。她后退一步，差点叫出声，但还是把大叫的冲动憋了回去。

　　等她冷静下来后，秦阳发现那其实只是一个穿着白衬衫黑套裙的女人，戴着耳麦朝她微笑：“有什么可以帮到你？”

　　“我要注册。”秦阳摸出自己的证件递了过去。

　　一开始，她根本不打算打印纸质版。纸张电子化都推行了几十年，纸张早就没有意义了。尤其是重要证件，在信息库里都有备份，但注册还是要求她自备纸质。要找一张打印纸并不容易，她只翻出来几张被压在书底下，变得皱巴巴的纸，所以打印出来的证件也布满褶皱。

　　女人看了看她的证件，伸手扶上耳麦：“注册成功。稍后更详细的资料会发到您房间的设备里。”

　　“我好像还没订房间......？”

　　“已经有人帮您预定了，帕马尔旅馆，标准套房一间，预约人的姓名是艾琳·Y·霍顿，请您核对一下。”

　　秦阳愣住了。

　　她当然认识这个名字的主人。艾琳·伊丽莎白·霍顿，她的大学导师，一个思维极其跳跃的女人，昨天她上飞船时才刚和她道别。每当艾琳晃着自己的一头红发时，大家都知道她接下来立刻就要说些让人震惊的事情，几年下来秦阳也已经习惯。那个女人的长相和她的发色一样耀眼，在一众教授里就像是插在墙根的一朵蔷薇，无数人想去摘，但最后他们都失败了。蔷薇并不知道自己是蔷薇，更不关心别人的手，因此总是扎伤很多人。

　　艾琳帮了她很多，奖学金是她帮忙申请的，这次的实习机会也是。南部区域泛科学研究所，这个名字含金量够大了，大到她都觉得不可思议。

　　据说研究所最近正驻扎在地球的一个小岛上，好像那边出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这都是秦阳的师兄师姐说的。她想问问艾琳，但是艾琳却老是回避这个话题。

　　“没调查清楚呢。”

　　“哎呀，这个......对了，中午吃什么好呢？”

　　艾琳不是擅长撒谎的人，她太直率也太好懂了。秦阳从她这里找不到突破口，于是没有再问。

　　之前艾琳提到过要帮她打点一下，但秦阳根本不记得她有说过给自己订了房间。但现在重新订一间也不太实际，秦阳瞥了眼周围越来越多的人，有好几个都带着和她一样的茫然表情，拖着箱子站在原地。她决定先安顿下来再说。

　　“中间名伊丽莎白？”

　　“是的。房号308，乘电梯直上三楼右转即可。”

　　女人的身影化作光粒，消散在空中。与其一同消失的还有一层空气屏障，秦阳这才反应过来，她们刚才的对话一直是在这个空间里进行的。

　　电梯就在雕像后，她走过去，排在一群人后面。前面是两个老人，满头白发，其中个子更高一点的女人在大声说着什么：“......被偷了，下次我再也不会在那订房！”

　　“别气啊，大不了以后不来。”个子矮一点的男人说，他围着一条绿色的围巾，秦阳很喜欢它。

　　女人拢了拢她的大衣，哼了一声：“他们就不能多装几台电梯？”

　　“议案没通过啊。”

　　“越议越乱，有什么用！以前是这样的吗......”

　　电梯门开了，他们走了进去，秦阳努力也挤了进去。她根本碰不到按钮，但幸好有人和她一样要去三楼，包括那两个老人。

　　她想转头看看旁边有什么人都做不到。电梯空间太小，塞满了穿着冬装的人之后就更是拥挤，尽管中转站一点都不冷——还在舱上的时候，秦阳就已经脱掉了外套。

　　她被几个同样要出去的人半夹半推地送出了电梯。一出门，前面就是一条走廊，地上铺了深红色的地毯。秦阳忍不住踩多了几下，脚感松软。天花板上悬挂着金色的吊灯，灯盘周围垂下细小的装饰水晶链，墙两边挂着几副画，用色十分大胆。她凑过去看了眼，没认出来是谁的手迹。

　　往左拐进过道里，秦阳就看到了308的门牌。她刚走过去，门就说话了：“认证成功。”

　　棕色的木门缓缓滑到一侧，秦阳拉着行李箱进到了房间里。这是一间非常标准的酒店客房，内含一张大床，一张书桌，卫生间在另一边，但她没什么心情去对镜欣赏自己。行李箱推到书桌旁边后，她倒在床上，头埋进枕头里。枕头很软，她用力锤了几下。

　　从昨天上飞船开始，她就一直处于一种神经极度紧绷的状态。无论是一路上经过的停驻点，还是中转站，和她生活的城市都完全不同。

　　她不讨厌这种陌生，只是不习惯。这座城市太体贴而又太人性化，所有的事情都为她做好，而她恰恰不习惯这种体贴——那个机器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陷入了休眠，只要秦阳叫一声就会立刻为她服务，她连这种体贴都不习惯。假如大家都知道会有机器人，只有她不知道，那么这种她不熟知的东西就是常识，本来应该大家都知道。为什么只有她？枕头和机器人都很好，但秦阳情愿它们不要出现。

　　她又想起了刚才的悬浮屏，于是叹了口气。

　　直到现在，她用的还是折叠屏。这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产品了，不仅体积大，而且没过多久就要充电，是父亲送她的礼物。悬浮屏太贵，之前艾琳倒是说等她大学毕业后送她一个，但秦阳拒绝了。

　　大概订旅馆也是艾琳的好意，并不全是因为她忘记了这件事，秦阳突然想到。中转站附近虽然也有便宜的民宿，但毕竟什么人都有。

　　想起艾琳，她就忍不住开始猜测艾琳在做什么。现在是中午十一点，大概她还在上课，但也有可能已经下课了，正在吃饭。现在也确实是饭点，秦阳翻过身，脸对着天花板，想象天花板上的白色吊灯是一块压缩饼干，实际上它也长得很像。方方正正，通体淡黄。

　　她提前准备了食物，但两天的旅程已经使它减少了一半。剩余的那些，她还在考虑如何均匀分配。在帕马尔点餐就太贵了，没看菜牌她都知道，光是房间外的那些装饰就是一种证明。

　　还是说要去外面？但她又想起艾琳的警告：中转站人流量大，还是几大星系的交通枢纽，其中有相当一部分是来历不明的黑商和走私犯，没事不要外出。

　　她决定先去洗把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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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卫生间的门虚掩着，秦阳推门进去，看到一面很大的梳妆镜，左右两边都是单独的隔间，分别有坐便器和浴缸。水龙头则在镜子下，旁边配了一些简单的洗漱用品。她拧开水龙头，看着它由一丝细流逐渐变成一柱，然后把脸放到水流底下去。

　　她顶着被打湿的额发抬起头，镜子里出现一张布满水痕的脸，并不算很精致。它包括一双温顺的眼睛，喜欢躲闪，与自己的目光接触后会逃开，并不算高挺的鼻子，以及唇线总是向下的嘴，此外还附带眼下方的一圈浓厚黑色。她看到镜子里的女孩抿了抿嘴唇，把碎发拨到了耳朵后。艾琳说她有一张很秀气的脸，但她从不觉得。

　　前段时间，秦阳去给自己染了个发，权当作是庆祝自己即将研究生毕业。到现在她都没看习惯自己的一头绿色，为了避开尴尬，她还特意选了墨绿，发尾渐变成黑，但还是不习惯，就像把别人的头发扣在头上。

　　她把自己的头发用手梳好，接着走出卫生间。就在这时，门铃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