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眠星》Yosii

8、柒·吟游诗人

　　在阳光照亮城墙之前，卢格带着尼诺和奎多来到城门口，和已经候在这里的大骑士长会合。
　　有些意外的是，风的身边除了他带来的四匹马，还有另一个人。他们两人似乎正在交谈着什么。而大骑士长皱着眉轻轻摇头，一副并不很赞同的姿态。
　　陌生的男人容貌精致，金棕色的卷发梳成利落的马尾，不可否认他身佩一把银色的长剑，但最引人注目的一定是他手上那把雪白的竖琴。
　　吟游诗人？
　　“阿，好久不见，菲尼斯。”卢格主动和他打起招呼，并将他介绍给两位新同伴。
　　……这果然是一名吟游诗人。
　　“我今天凌晨刚刚回到芒星城，听说昨夜米伦达被龙抓走了而你们正准备去救她，我是来申请加入的。”男人斜了一眼神情严肃的风，“不过显然，我们的大骑士长并不太愿意与我同行。”
　　看似抱怨的话语并非是真的在抱怨，语气也足够亲昵。他和大骑士长想必是关系比较要好的朋友吧。
　　风即使不同意他的做法，也依然保持着彬彬有礼的态度。“我们不是去游玩，菲尼斯。这必将是场危险的旅程。我感激于你的帮助与支持，但我觉得，更应该对你的安全负责。”
　　他是出于安全的角度而不希望诗人加入搜寻的队伍。倘若提出这个要求的是他麾下的某位骑士，风一定会毫不犹豫且心怀感激地同意。当然，他的骑士们都有心相助，然而现在正是全力重建芒星城的时候，更有城主令压在头上，唯一可以离开的骑士只有风自己。
　　“不，风，不是的，”菲尼斯微笑着反驳他的话，“能为我的安全负责的，只有我自己。尽管诗人是我的主业，可我作为剑士的实力也还算说得过去吧？”
　　卢格终于开口了。“如果是我的话，我会很乐于有菲尼斯同行。”
　　尼诺和奎多听出了大魔法师对于这位吟游诗人兼剑士的肯定。他的实力应该是不差。
　　“那好吧，”大骑士长终于接受了他的建议，“我相信你的选择。”
　　菲尼斯对卢格挤了挤眼睛，给他一个“感谢，我就知道会如此”的表情。
　　风转过身，从白马的背上取下一套精巧的弓箭，十分郑重地递给猎人。“这是拉夫米尔精灵赠送给我的一套弓箭，工艺精湛，上面还刻有精灵的护佑。我认为它很适合你，祝你好运。”
　　向他道谢，奎多接过弓箭仔细端详。
　　毫无疑问这是一件极为优秀的武器。流畅轻盈的弓型，表面雕刻着叶纹与精灵的文字，缠绕在一起形成高贵优雅的图样。触摸到弓身的那一刹那，仿佛在自己耳边响起精灵的低语。

　　本来是一人一骑的安排，眼下多了个人，奎多立刻指出尼诺不太擅长骑马，他可以带着魔法师一起。
　　千年後，大家出行统统使用晶石驱动的四轮车，道路也修建得宽阔平稳，十分便利，需要骑马的时候少之又少。说到骑马大家多少也会，但绝不擅长。
　　卢格在奎多开口的那一瞬间露出个有点惋惜的表情，不过就只是那么一眨眼的时间，便迅速从他脸上隐去了。
　　奎多带尼诺挑了一匹健壮的枣红马。奎多让尼诺坐在前面，拽住缰绳的时候几乎是在搂着他。这时猎人才意识到，对方身形比自己小整整一圈，抱在怀里刚刚好。
　　奎多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默默享受着这不同寻常的亲密。
　　年轻的魔法师毫无异议。他很有自知之明，不拖後腿是底线，再者，看其他人的反应，这应该挺正常的。作为一条咸鱼，既然有人带着，躺平就行了，他坐得心安理得。
　　出城之後沿着巨龙飞离的方向，队伍径直赶到丛林的边缘。猎人的眼睛在附近逡巡一圈，立刻有了发现。他下马，仔细查探这里的环境。其他人也跟着他下马，站在一边左看右看。
　　“真是厉害。”猎人嘟哝着。
　　龙受了伤，曾在这片空旷的地面落脚。被踩倒的草叶，断裂的树枝，翻新的泥土，趾爪抓出的痕迹，在这偌大一片区域留下无数证据。那条龙是如何在这里抽搐又勉力飞走的，在奎多眼中有如亲见。
　　“什么厉害？”尼诺不明所以。他也能看出那些痕迹——因为实在是太明显了——所以不知道奎多到底在慨叹些什么。
　　奎多向他解释。“我是说卢格的魔法。龙已经是那么强大的生物了，能把那个庞然大物逼迫到这种程度，真的很厉害。”
　　大魔法师摸摸鼻子，骤然间听到表扬，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
　　“也幸好如此，不然它要一直在天上飞的话，完全没办法追踪。”说着，猎人的目光挪向树梢。
　　视线被大量树干和枝叶遮挡，难以看清。透过一些枝干的间隙，他能看到最高的几根树枝，呈现出不自然的弯折。在与树冠平齐的高度，这种弯折似乎在断断续续地向远方延伸。如果不是有目的地去找，恐怕很容易错过这遥远的细节。
　　猎人背着弓箭，三两下攀上最近的那棵树，从树冠上探头去看。站在这个高度观察，果然能看到更远的痕迹。它们像是黑夜中的灯火，绵延向前，没入远处的山林。是的，在这片丛林的尽头，是高耸的雷泽里山脉。一千年前和一千年後相比，山脉仍是山脉，并没有多少差别。
　　去得不多，是因为那里的猎物不多，但也不算特别陌生，走一趟是没问题的。更何况，身边有魔法师在，许多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看样子我们得去山里了。”他向下喊道。
　　尼诺注视着丛林深处。那是在斑驳中逐渐接近黑暗，神秘且未知的一扇门，他直觉感到，一旦进入，必然走向这个故事的结局。
　　可截止到目前为止，他仍然不确定自己和奎多是来做什么的。
　　难道就只是来……观光吗？

　　丛林越到深处越是难行，茂密的植被为了争夺阳光层层叠叠恣意生长。此刻众人只能牵着马勉力向前。
　　大骑士长很庆幸奎多的加入，尽管他自己也能确定前行的方向，但会慢许多。猎人为他省下许多时间，让搜救行动得以迅速踏上正轨。
　　此外还要感谢奎多在密林中寻路的本事，这一路上他们没有被藤蔓缠上，没有被绊倒，没有跌进看不清深度的裂缝。更何况每隔过一段路程，尽职尽责的猎人就攀到树梢去重新确认一遍方向，队伍几乎是以一条直线前往他们的目的地。
　　丛林中天黑得很快。在天色彻底暗下来前，众人决定在一条小溪边过夜。两位魔法师点燃篝火，圈起边界用魔法做好防护。菲尼斯负责安置马匹，让它们吃饱喝足，安心休息。奎多和风去附近打猎。
　　得益于丛林深处没有太多人出没，猎物还是很容易猎到的。没有耗费太久时间，猎人拎着一只山鸡、一只野兔和一串红色果实，大骑士长则肩上扛着一只小野猪，一起回到营地。他们两个已经在外面收拾好猎物，拿回来就可以直接上火烧烤了。
　　奎多烤肉的技术相当不错，被尼诺推荐为今晚的主厨。鲜嫩的肉块被他用树枝串好，架在篝火上。随着他转动树枝，油脂滴进火焰发出馋人的声响。风虚心地向猎人讨教烧烤的秘诀。菲尼斯弹奏着他的竖琴，唱着新写的歌一定要请卢格鉴赏，最重要的是必须提出改进的意见。这一刻，他们随意聊着那些细碎琐事，倒更像是出来郊游的朋友。
　　看尼诺端坐在身边，眼巴巴地盯着烤肉流口水的样子，猎人心下好笑，随手递过去一枚果实。这是他专门带回来的调味品，直接吃的话味道也不赖。就让这家伙先填填肚子吧。
　　“唔，谢谢。”尼诺轻轻咬了一口。酸甜可口的味道立刻取悦了魔法师，他心满意足地眯起眼睛。
　　等到鲜香的烤肉被分到众人手里，开始大快朵颐的时候，他们开始讨论正事，三言两语间定好今晚守夜的人——前半夜是风，後半夜则是菲尼斯——之後就要抓紧时间休息。
　　要知道，明天还有至少一半的路程才能到山脚，等到了那里，还要继续寻找龙的踪迹。
　　等填饱肚子，几个人各自找地方去养精蓄锐。尼诺和奎多找了棵大树，肩并肩靠着。菲尼斯去找他的小马，一定要陪着它。卢格找到块石头，铺了把树叶当枕头，就地一蜷。
　　守夜的大骑士长独自坐在篝火边，默默注视着丛林深处的一团漆黑。
　　那是雷泽里山脉的方向，米伦达就在那里，正等着自己去找到她，带她回来。
　　而在他背後，装睡的卢格微微睁眼，看着风的背影，眼神哀伤却坚定。
　　仿佛感受到什么，大骑士长忽然回头。在他的视线所及之处，卢格闭着眼睛，面容安逸平静，似乎睡得极深。
　　看了片刻，风垂下眼睛，发出一声低不可闻的叹息。

　　-To be continu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