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眠星》Yosii

12、拾壹·鳞片

　　奎多甚至没有踏上城外的道路就直接原路返回丛林。没有了拖後腿的存在，他用最快的时间赶到雪山。
　　要不是他对大方向足够熟悉，鬼才能找得到先前的山洞究竟在哪一座“山”上。
　　这一刻站在植被与积雪的交界处，猎人一点点咬紧牙关。
　　面目全非。
　　雪崩使大量积雪篡改掉原有的地形地貌，雪线延长，林木折断，山谷变作平地，雪原成为矮山。前行的每一步都等同于走在刚刚成冰的湖面，随时面临崩塌的危险。
　　自己在野外摸爬滚打多年，有办法找到安全的路，但尼诺并不擅长应对这些。
　　万一他不小心踩进雪坑……距离自己听见雪崩的声音，已经过去了多久？奎多不敢再想。
　　视线内所有的物体都很平静，只有他的心焦灼到痉挛。
　　猎人深深呼吸两口，砍下手边一段细长的接骨木，用最快的速度将它削成一支特殊的箭。点燃一株枯死的狼芯草拴在箭尾，小小的草叶顿时冒出浓重的黑烟。奎多将箭搭在弓上，一箭向天空射去。
　　拉夫米尔精灵手制的弓让箭枝仿佛带着生命力，直冲上天，在明蓝的天空留下一道久久不去的醒目痕迹。
　　“默默尔，保佑你的魔法师吧，千万别起风……”他低声念叨着，“快点抬头看阿，尼诺！”
　　仿佛听见了他的祈祷，雪山深处倏然飞出一朵魔法烟花，亮红色，即便是在白天，也足够耀眼。
　　奎多眼睛一亮，用最快的速度穿越积雪，赶向烟花脚下。

　　看见尼诺的那一刹那，猎人就知道，对方比自己想象中，要靠谱得多。
　　魔法师正念动着魔法，一寸一寸压实积雪向外行走，务必保证自己踏出的每一步都足够安全。尼诺看上去活蹦乱跳，但他身後雪橇上的那位大骑士长陷入昏迷，浑身是血，显然不是很好。
　　奎多第一时间打量尼诺的模样，没有受伤使他松了口气。“还好你没事。”
　　“唉，我是没事，这家伙单挑了一头龙，差不多是两败俱伤吧。”
　　“龙呢？”尽管有预感，但在听到消息的时候，奎多还是有那么一丝丝的不真实感。
　　那么强大的魔法生物，竟然真的会被杀死。
　　大骑士长是不折不扣的屠龙者。
　　由坚冰变幻而成的雪橇，寒冷非常。猎人上前摸了下风的脖颈，又查看他的伤口，说他现在需要烤火，不然手脚会被冻掉。尼诺立刻吓得融掉雪橇，随手点出许多小火焰，在风的身边摆成一圈。猎人动手揉搓他的四肢，魔法师学着他的样子一起做。
　　“我搬不动他，只能用雪橇，又不能点火，烤一烤雪橇就会化掉，还怕拖得太久他重伤不治。”魔法师摸摸鼻子，他不太懂怎么处理这个伤患，幸好奎多来得及时……
　　“马在雪山下面，它会认路。让马先带他回去，比你我跟着要快，到了城里，他会得救的。”
　　尼诺点点头。对方在这种事上显然更为专业，听他的就行了。
　　“我把他们送到丛林边上就第一时间回来了，你这边有什么新发现吗？”奎多问起。
　　魔法师说起雪崩，说白了就是自己的锅，这样的莽撞得到对方不赞同的眼神，他心虚地换掉话题。提起龙的死状，颈上那一块缺失的鳞片是最引人注意之处。尼诺称赞两句大骑士长在战斗中的敏锐性，以一块鳞片的伤口处作为突破口，一击毙命。
　　“这有点……”奎多皱起眉，“奇怪。听起来像是致命的弱点……龙会有这么明显的弱点？”
　　“我看过的所有关于龙的记载中，都没提到过这种生物有什么弱点。不过我又不是大图书馆，没见识过的东西多了。”咸鱼魔法师耸耸肩膀，一点也不在意。
　　接下来也不再需要什么雪橇了，猎人背起风，和魔法师一起向丛林进发。

　　“不可能！”城主盯住米伦达的眼睛，神色不虞。
　　被米伦达突如其来的剖白吓到，惊觉事情非同小可，菲尼斯立刻拽着她一起闯进城主的办公大厅。刚好听到城主应允卢格的要求——派遣军队去屠龙，并且，卢格将作为随队的大魔法师。
　　少女冲进去立刻央求城主停手。
　　她告诉城主，龙不会危害芒星城，它会和自己远走高飞，因为自己与龙真心相爱。为了证明这份感情，龙已亲手将它的性命交到自己的手上。
　　卢格刚刚才向城主描绘过这种魔法生物的可怖之处，当然，即使他不讲，被摧毁了无数房舍的芒星城也已是如山的铁证。要知道，这可是一条龙，远古巨兽，热爱宝藏与掠夺的邪恶生灵！它是否会爱上一名人类少女暂且不论，但要说它会将自己的性命交出去？！
　　城主一万个不相信。
　　少女一看表情就知道他不信，于是略显急切地从颈上取下一件项链吊坠模样的东西，紧紧捏在手中。
　　“大人！证据在这里！”
　　顿时，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这件东西上。
　　那吊坠薄薄一层，状若鳞片，只比手掌小一圈，晶莹剔透，在光线的照耀下流光溢彩，宛若成色上好的水晶。
　　“这是龙身上唯一一片逆鳞，护佑着它的心脏。失去逆鳞的龙，一旦被刺中心脏，将必死无疑。它将逆鳞送给我的意思是，它自愿归顺于我，我可以随时取走它的性命。”米伦达举起右手，“我愿以自己的性命发誓，它绝不会是芒星城的敌人！”
　　“米伦达，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芒星城已经被它毁过一次，它已经是芒星城的敌人。”城主不赞同地缓缓摇头，“你要我如何相信，它不会再次给我的城带来灾难？你又要我的子民们如何去原谅，伤害他们，令他们失去家园的罪魁祸首？”
　　他没有提修缮芒星城所需的费用、人力、物力，也没有提人类对于魔法生物天生的畏惧，更没有提巨龙在侧带给自己这个城主的可怖压力，那么多……都是少女和她的感情所无法解决的问题。
　　米伦达显然也知道。她只能一遍遍祈求。
　　“或许我能够相信龙对你是有感情的，但你有没有想过，你一走了之之後，风怎么办？”城主叹一口气，望着少女的眼神颇为失望，“我当初做主为你们缔结婚约，是真心以为你们两个在一起能够幸福。”
　　少女静了静，却神色如常，毫不动摇。
　　“他是优秀的骑士，是芒星城的荣耀与光辉的化身，也是万民仰仗的光明。他值得更好的爱人，一个专情的，眼中只有他一人的爱人。是我对不起他在先，是我的错，但我不会改变主意。大人，我的心属于奥莱德。请您允许我前去找它，我会和它立刻离开。”少女深深低下头。
　　城主沉思良久。
　　“米伦达，我允许你去找它，带它离开这里，永远不再回来。”他深深看一眼大魔法师，“卢格，你就……先带米伦达去吧。”

　　没有感情的两个人，有了婚约又如何，未来更不可能走到一起，这本该……有机会成为自己的转机。
　　对，本该。
　　自从听到米伦达倾诉对那头巨兽的感情，卢格以为自己会松一口气，但奇怪的是，并没有。
　　像心脏最深处已经烙下了最终答案，和风在丛林里彻夜谈过之後，心如死灰，再不能复燃。他光明正大地拒绝自己，他的感情必将是为婚约而生，即使没有米伦达，未来也会有艾米、玛格罗丝、克拉尔，等等等等，永远不会有属于卢格的一席之地。
　　听明白了，也想明白了。
　　在那一晚，那一刻，就到此为止了。
　　大魔法师看着欣喜若狂的米伦达，那双美丽的眼睛里满是对于爱的热切与渴望，教人无法拒绝。卢格转身，叫上菲尼斯，立刻准备出城。
　　卢格早就在回程途中沿路做好标记，这次不再需要向导。三人轻装上马，直奔雷泽里山脉。
　　在他们的背影离开房间後，城主开始有条不紊地下达指令。
　　他注视着手下绘制在羊皮纸上的地图，指节在那处绵延不绝的山脉上敲击。
　　“抱歉了，我的好姑娘，我会给你机会，但是……”他微微垂着视线，似乎是在忏悔，又似乎是在自我催眠，“作为城主，我别无选择。”

　　-To be continu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