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眠星》Yosii

11、拾·屠龙

　　巨龙和大骑士长都在想方设法拆山洞，尼诺为他们两个操碎了心，来回来去打补丁，加固脆弱的山岩，不然真是不堪设想。
　　长剑与利爪凶猛对撞，敌意有如实质，浓烈得令人战栗。双方不见疲惫，不死不休。
　　大骑士长突然沉声开口。“请你到外面等我，可以吗？”
　　尼诺意识到他是在和自己说话。想了想，魔法师选择相信对方。临走前，尼诺抬手向风的身上扔了个克制高温的防护魔法，转身离开。
　　自己在外面的话，也行。只要对方不被当场弄死，救人应该不成问题。
　　看不见里面战斗的情形，却不妨碍他的想象。尽管给声音增幅的魔法阵早在最开始的爆炸中销毁，但山洞内的声响在变本加厉逐步升级，伴随着脚下无法忽视的震颤，尼诺凝重的视线不觉飘向上方
　　——头顶的山峰似乎正在变得岌岌可危。
　　有点糟。
　　一旦雪崩发生……
　　没等他祈祷，山洞中猛然传出一声极具穿透力的，痛苦高昂的嘶叫。仿佛是巨龙的诅咒，峰顶白色的积雪瞬间崩塌，飞速滑落的雪色倒映在魔法师的眼瞳中，只需短短几秒钟，就会将这里彻底淹没。
　　要完。
　　尼诺心头一片冰凉，脑袋里的最後一个念头是，早知如此，就该把大魔法师的祝福给奎多，放自己手里岂不是白白浪费。

　　有猎人在前方带路，队伍沿着来时的路，以最快的速度返回芒星城。
　　身後的雷泽里山脉骤然传来巨响，奎多一愣，用最快的速度爬上树梢。回望一眼，山脉中有两座雪峰，峰顶已然变了形状。他确定那不是尼诺所在的山峰，但心头沉重，如同压了一整座山峰。
　　那是人力所不可及的，来自大自然的震怒。
　　即使相信魔法师的水平足以屠掉半死不活的龙，也不代表就能抵御真正的天灾。奎多眼神转冷，深深呼吸，树枝在他掌心中被扭出一道裂痕。他强行压下立刻回去找人的念头，从树上一跃而下。
　　“我送你们到大路上，带她回城。我要尽快回去接他们。”奎多催促队伍加快速度。
　　“发生了什么？”卢格被那声音扰得心神不宁，“或许我不该走的。”
　　“没有或许。你现在必须尽快完成那家伙交给你的任务，之後再做什么才是你的自由。”奎多最後再看一眼山脉的方向，那淹没在绿色丛林之後的人和事，都已成为自己的遥不可及。
　　“我们走。”说完这一句，奎多再不回头。
　　卢格蓦然发现，不在尼诺身边时，猎人就像是变了个人。那些温和的，柔软的，妥协的东西不知何时被剥离，剩下的这个灵魂，是强横的，霸道的，与说一不二的。他的姿态取决于他在丛林中的身份，在这里，他就是战场之上的王者。
　　走出一段时间後，身後传来另一声巨响。不用回头都能看到，来自背後的，足以照亮半片天空的不祥的红光。
　　诗人和魔法师同时回头，神色惊疑不定。
　　“我……”卢格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奎多打断。
　　“快走，别停下。”猎人没有回头。
　　距离城外的大道，已经很近了。奎多咬紧牙关，再次提升行进的速度。他要在最短的时间里，掉头去把那个人找回来。

　　尼诺面对即将扑面而来的雪崩，无望地钻进洞口，在上方叠了两层魔法防护。尽管他在内心深处认定，这只是徒劳，聊胜于无的抵抗。
　　咸鱼惯了的魔法师一时间还挺淡定的。对，唯一的遗憾就是浪费了个大魔法师的祝福，它本该在另一个人手中，发挥它的作用的。他甚至有心情去想，这就是死亡来临前的……感觉吗？
　　奇怪的是，炎热，却在冰冷之前，先一步抵达。
　　他忍不住跑出去两步，望向後方的雪山。毫无征兆地，火舌刺破天穹，将半边天空都染成火焰的艳色。这刺目的红自山腹迸发，冲天的火焰像是龙的垂死挣扎。
　　极热与极冷撞击，高温将倾泻而下的冰雪融化，巨响的刹那激起满目白雾。
　　尼诺眼前全是茫芒的白，什么都看不见，也没什么东西撞在自己身上。过了好半天，他才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诶？我没死？”

　　雪尘落定，终于能看清周围的环境。
　　冰雪融化的水从山上流淌下来，在洞口旁边形成一处小小的瀑布。
　　自己留的魔法可以短暂抵抗刚刚的龙焰，应该没问题的。魔法师想着，努力聆听山洞里的所有声音。可是没有声音，除了小瀑布的流水声，没有声音。
　　“风？”他不确定地问。
　　没有人回答。没有人的声音，也没有龙的声音，这一刻显得安静极了。
　　尼诺认真做了下心理建设——万一人没了，好歹找到他的尸体带回去什么的——接着轻手轻脚地走进山洞。
　　“风？”尼诺稍稍提高点声音，又喊了一声。
　　随着他走进去，眼前渐渐亮起来。内部简直是脱胎换骨，很难看出这是先前的那处“山洞”。头顶处的石壁被龙火强行灼烧，山洞变成个露天的深谷，但是放眼望去被烧成一片黢黑。雪水从上方流进来，在地势低陷的地方积成几个小型的湖泊。
　　光线透过谷口照亮眼前的场景，一片狼藉中，第一眼便能看到龙那庞大的躯体。
　　不是生蹦乱跳，暴戾可怖的巨兽，也不是疗伤的龙球，而是一具倒在水中，毫无生气的龙尸。
　　龙血将下方的积水染成深重的红。
　　大骑士长锋锐的长剑从它脖颈处缺失的鳞片那里，凶猛地刺进巨龙的身体，只余剑柄在外，狠狠刺穿它的心脏。虽然未能亲眼见到，但这伤势足以令人构想那以命相搏的凶险。
　　龙死了。
　　“哗啦——”一声，一堆碎石被一只手艰难地掀开。
　　在尼诺的注视中，大骑士长摇摇晃晃地从碎石堆中站起，伤痕累累，如同一个血人，浸满不知是龙还是他自己的血。
　　但至少，还活着。
　　风重重喘上一口气，抬头看向魔法师。
　　尼诺愣愣看着他，等到那人闭上眼睛才反应过来，急忙抢上去，扶稳那个摇摇欲坠的身躯。
　　感到手底下这个躯体还是温热的，还有心跳，魔法师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还活着就好。”

　　米伦达从沉眠魔法中醒来，发现自己置身于一间宽敞的休息室。条形的长椅铺着厚厚的皮毛，柔软舒适，细绒的毛毯妥帖地盖到肩上。
　　愣了两秒钟，少女猛地掀开毛毯，一刹那天旋地转。她咬紧下唇，发狠地按住额角，毫不犹豫地起身，赤着脚匆匆跑出房间。
　　外间只有菲尼斯一个人，手里把玩着一支白色的玫瑰，仰头欣赏墙上那些色彩艳丽的挂毯。
　　“米伦达！你终于醒了！”诗人一下子高兴起来，“我们现在在城主府里，你感觉怎么样？卢格说你可能会有点头晕，要不要我给你叫一杯热可可来？”
　　“为什么要弄晕我？！”少女扑到他身前，眼中遮不住的焦虑，“我必须回去！卢格呢？！”
　　“他在向城主汇报，应该是索要军队去屠龙吧。”
　　“不！”米伦达睁大眼睛，她紧紧攥住菲尼斯的衣领，“必须阻止他！菲尼斯，我现在必须把话说清楚。”
　　“哦？说什么？别急，你慢慢说？”
　　“我不爱风，我爱上的是龙！”
　　话音落地，菲尼斯手中的玫瑰也掉落在地。

　　-To be continu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