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九 细说从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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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大哥，我看你是故意的。”白小眉跟在娃娃脸身后，笑得前仰后合。
“被你发现了，我就是故意的。”娃娃脸将手一摊，状似无奈，“好不好玩？”
经过他那番闹腾，白小眉已通体爽利忿懑全无，“好玩倒好玩，不过你分明是长辈，还故意欺负小辈，不怕别人说你为老不尊？”
娃娃脸作势将眼一瞪，“我老吗？小辈就是拿来欺负的，不然我当这师叔作甚？就图有的玩，否则早还推得干净。那丫头，幼时还不觉有什么，近几年我真横竖看不顺眼，可恨毛毛老护她，今日居然还变相赶我们出来。”
“人家表兄表妹么，总还是有层亲缘在的。再说，你一个大男人不好老欺负女孩子，是吧？”白小眉开心地抢在他之前，奔入别院，“你说要给我看什么？”
“你等着。”娃娃脸一蹿丈远，嗖地跑进了室内。
白小眉此刻心情极好，就立在院中央等待。头顶上那繁茂的刺槐花，雪白一串一串，沉甸甸匝在浓密绿荫间，压得枝头次第下弯。愈加浓郁的槐香，满溢庭院，逗得蜂群来来去去采蜜忙。
仰头看向吊在眼前的一簇槐花，她一眼就瞧见一只小蜜蜂，在雪白花朵中钻进钻出，嗡嗡哼唱着，快乐得不得了。
“小妹，这里。”娃娃脸拿了一沓纸片从屋里蹦哒出来，献宝似的连声招呼。白小眉一咧嘴，非常配合地凑了过去。
“你看看，这都是毛毛儿时的画像。”娃娃脸将那沓纸片哗啦啦一翻，利落地抽出面上一张递到白小眉眼前。而那纸片上，光溜溜的男童正端坐在一方丝毯中，开心地掰起小脚丫，数着自己的脚趾头。
“呀！你给我看这些做什么？”白小眉一眼便看到不该看的地方，小脸臊得通红，转身跺脚。
“他现在是你夫君，还有什么看不得？迟看也是看，早看也是看，何况他这时还小很多。”娃娃脸很不以为然。
“他不是。”白小眉纠正。
“他就是。”
“……”
“好吧，你说不是就不是。这张先放一边，再看其他的，”娃娃脸也不再坚持，将数脚趾的画往自己怀里一揣，又翻出别的来，“毛毛小时候很乖，粉嘟嘟的，叫你看着就想摁一摁捏一捏。你看这张，我将他倒吊起来，他还笑得咯咯响。”
“是吗？我看看。”很难想象出冷冰冰的明轩被人倒吊起来的模样，白小眉实在好奇，终于转回身来。
娃娃脸刚好又翻过一页，纸上寥寥几笔描出一名双髻小童，屁股撅得老高趴在地上，大睁着双眼，脸几乎要贴上地面，仿佛正煞有兴味地研究着什么。
“那时候，毛毛成天趴地上，看蚂蚁看蚯蚓看毛毛虫，哎，有时候还去掏蝉洞，衣服不一会儿就弄脏，真苦了洗衣的大妈。”娃娃脸耷下眉毛，表示严重同情。白小眉已从他手上接过那沓纸，自己慢慢翻看起来。
十来张纸片，一张张翻过，鲜活了某人的成长足迹，从满地乱爬到行走如飞，从粉嫩稚儿到顽皮孩童，无一不充满灵气。最后，画笔停在一个清晨，十三岁模样的少年，身量已见长不少，正扶门远望，淡紫绸衫上轻飘飘地匍匐着一层薄纱，随晨风荡起些褶皱。
娃娃脸很有心得地解释，“你莫看他好像不近人情，其实以前并非如此，你看看，多看几遍就不会怕他了。真的有效，我以前就常拿出来看。”
“后面呢，怎么就没有了？” 白小眉有些意犹未尽。
“没有了，”娃娃脸见自己的推荐生效，咧了咧嘴，“全是师姐画的，她只画到这个时候。”
白小眉眨眨眼，再次翻了翻手中纸片。却不料，那远望的少年背后还紧贴着一张小小的宣纸，她这一翻，那纸便轻轻滑落坠地。
白净的纸张脉络可现，白衣的女子手持书卷，暮光映在单薄的纸上，她清丽的容颜也散发出柔和光泽。杏眼含水，黛眉凝墨，未笑已如含笑，这模样与屋内画像上玩雪少女几分相似，却与记忆中慨然布医的仙人分毫不差。
神仙姑姑！
娃娃脸俯身拾起那张纸，吹吹其上尘土，“这就是我师姐，她医术很好，对人也很好，即便是街头见着的病患都会尽力医治。可怜我却连巴豆都不识。”
真的是她！白小眉突然生出见到亲人的感觉，有些激动地左右张望，“她是否就在这里？”
“不在。”
白小眉愣了愣。
“六年前江城贼寇作乱那会儿，朝廷援兵还未到，毛毛他爹先跑去协助齐知府平乱。”娃娃脸挠头解释，“后来，他与贼寇混战中了毒箭，便那样了。师姐遍寻解药而不得，急火攻心，就也那样了。”
娃娃脸讲得轻描淡写，白小眉却不禁捂住了嘴。
“对呀，算起来，他们不在已有六年，”娃娃脸说着，将手中的画又递到白小眉眼前，“我师姐就是毛毛的娘亲。怎么样，看着她便更加不怕毛毛了吧？”
那画像，那般传神，白小眉看在眼里，久久说不出话来。该怎样形容她此刻的心情？江城之乱，她是知道的，因为她的娘亲便是江城人，嫁与爹爹后才离了家乡。
六年前，娘亲也是猛然听闻江城动乱才病入膏肓，所幸得了神仙姑姑搭救，后期按嘱服药，眼看着一天比一天天好。孰料再隔两个月，外公一家在混乱中被贼寇所屠的消息又传到她耳中，痨病霎时加重，及至无药可医。
这样算来，救过娘亲后没出一个月，神仙姑姑便……
那么温和可亲宛如仙人的神仙姑姑……
一场动乱，让自己失去娘亲，却让那个男人，失去了双亲。而这双亲中，还有一位，是自己非常敬重视若亲人的神仙姑姑。
白小眉觉得自己的鼻头涩了涩，有种叫做同情的东西小小泛滥了一下。她接下娃娃脸递过来的画纸，仔细看了看，再看向自己手中那一沓。最面上那扶门远望的少年，那小身板骤然显得单薄起来，怎么看怎么觉得楚楚可怜。
造孽的娃。
就在这时，观雾山庄方向轰地一声巨响，就像她初来那夜里听到的炮仗，响过一声之后又静得出奇。
“那是什么？”白小眉往那边望去。
“有人爱捅马蜂窝，常以此为乐，隔三差五就会玩一玩，”娃娃脸耸耸鼻子，见怪不怪，“我可觉得一点都不好玩。”
说完，他看着白小眉，黑澄澄的眸子熠熠生光，“不过我看好你，你要好玩很多。来，把画收好，咱们玩泥弹！”
白小眉依言将那沓纸收入怀中，却扁了扁嘴，“又玩泥弹……，我已经发现了，跟你玩我就根本不会赢，不来。”
“玩游戏么，就图玩得高兴，那些输赢过后都当不得真。我前面才讲过你好玩，可不兴你跟着就推翻，来，快来！”娃娃脸捅捅她的胳膊。捅了两下，说服未果，他自己倒换了主意，“要不，我带你去另外看个好玩的事？”
“什么？”白小眉眼前一花，就被娃娃脸拖了出门，钻进路边树林一阵狂奔。
也不知娃娃脸到底是怎么跑的，白小眉脚不沾地，只闻哗啦啦的树枝抽打声，却没有一根枝条真的抽打到自己身上。没头没脸中，她连方向都未辨明，就又停了下来。
“嘘——，你瞧那边，等会儿就会看见与方才截然不同的一面。”将将站稳，她还未及出声，便在娃娃脸的示意下向前看去。
浓密绿荫外，一片开阔地界，一处世外桃源。白墙连山碧，黛瓦接天光，淡青屋檐此起彼伏，恍如白玉璧上迤逦翠瑕。
这不就是观雾山庄么？白小眉猛然醒悟，自己目前本就住在里面。好看是不假，可往日也是如此，为何偏要此刻赶来？
她正犯着嘀咕，突就见那门哗然半开，洛云裳一步一回头被明镜送了出来，很是哀怨。很快，两匹青花骢蹬蹬蹬拉着一辆浅粉香车驶到了门前。洛云裳向门内望了好一会儿，再远远往观雾别院的方向瞅了瞅，而后才携巧月上了车，催马离开。
白小眉觉得她方才看向别院的目光有些怨毒，转头就对娃娃脸笑。“你完了！看看她刚才看着你家的模样。你招惹她，被她恨上了！”
“不可能！她不敢，再说我也不怕！”娃娃脸毫不在意。
“那你让我看的已经看完了，有什么不同？”白小眉又问。
娃娃脸挠挠头“我也正觉得奇怪，以往不是这样的。毛毛呢？”他说着，干脆拎起白小眉当空一纵，“不如，咱们进去看看。”
这一纵起来，落下后便到了书房。
俗话说，一回生二回熟，白小眉被拎成习惯摸出了门道，既不惊也不怪，双目一闭便呼呼腾空，待到脚踏实地再睁开眼。而这眼一睁，她便看到，眼前的书房院内，又是满地碎石。清水池边，下午还在的一大块玄湖石已荡然无存。
明轩长身立在原本是玄湖石当立之处，明媚的阳光从侧面将他身形描得黑不黑白不白，一身华服都快辨不出颜色。他双拳紧握垂在身侧，混身散发着逼人的煞气，明明未见起风，衣袂却飘飘似被风鼓动。
白小眉猛然意识到，自己那日晨间见着的碎石到底是怎么来的，她一惊，踩上块碎石就差点扭到脚。
明轩听见响动，侧目就是一声斥：“你来作甚！”
“别怕，硬着头皮上！”白小眉尚在愣神，却被娃娃脸猛地往前一推，“挺过这一场，你以后就再也不怕他了！”
白小眉被他一推，失去重心，呀的一声便撞到明轩身上。她本能地抓着他的胳膊，稳住身形一抬起头，便见到那双沉得似要滴出水来的瞳仁。这实在是很危险的信号，若放在往时，白小眉早哆嗦起来。可这会儿，她脑中却不适时地浮出扶门少年的可怜模样，就连那眼神中的凌厉，看来都莫名带上了几分脆弱。
于是，方才还未泛滥成灾的同情又开始蠢蠢欲动。
她想了想，拉起明轩紧握的拳头，将他的手指一一掰开，手心手背翻着看了看。末了，又去拉另外一只，“我来看看，你是用这只手砸碎的石头，还是那只？”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九 细说从前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