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江湖之梦回天明》漆雕雪

2、章之二 决意

　　章之二 决意

　　几天前。

　　“母亲大人，这几日身体可好？”梦璃走到榻前，向躺卧在榻上、红衣黑裙的银发女子，深施一礼。

　　“璃儿，我静心潜修百年，身上的旧伤尽已痊愈，你不必挂心。”银发女子伸手扶起梦璃，容颜间虽已无青春光华，却自有一股王者之气，在岁月荡涤下愈添威严。不过此时这威严之上，则是满溢的慈爱疼惜，二者结合，并无丝毫做作。这正是幻暝界的族长，梦璃之母——婵幽。而在婵幽榻旁静立的黑衣白发的男子，面容俊朗，右颊上有如同红色火焰的印记，平白增添了几分神秘之感，正是幻暝界六魔将中军师般的存在——司文将军奚仲。

　　“母亲大人身体安康，璃儿就心安了。”梦璃直起身，与奚仲见礼。

　　“这百年来，你为族中事务操劳，着实辛苦。为娘的每每想到，实在是心疼。”婵幽复向梦璃伸出手来，梦璃伸手接过，顺势跪下来，由母亲抚摸自己的脸颊。

　　“这些都是璃儿应该做的。而且有奚仲大人指点协助，璃儿也轻松不少。”

　　“少主天生聪慧，资质非凡，奚仲驽钝，只能从旁协助，效劳一二，幸不辱命。”奚仲在旁躬身道。

　　“璃儿好孩子，总是什么事都自己担着。”婵幽叹了口气，爱怜地道，“不过这些年下来，看得出你确实进步不少。族中事务都处理得井井有条。我族与琼华一战后，损伤巨大，我也不得不闭关修练。没想到出关之时，族中已有这般兴盛迹象，真是令我好不欣慰。”

　　“母亲大人，这都是族民们共同奋斗的结果。而且那次大战不久，琼华天崩，这百年来并无外族侵扰，才能有此景象。”

　　“嗯。”婵幽轻吟道，“这些年闭关静修，我已疏懒于治族之事。而你已有管理全族的能力。此正是我身退之时。”转头对奚仲道：“奚仲听令，准备择日举行族长传位之典。”

　　“母亲大人……”梦璃正欲说话，被婵幽阻道：“早在百年前便已决定传位于你，只是当时状况特殊，我无法按照族规举行传位大典、昭告全族。这些年你总揽族中之事，现在不过是补上个程序，给你一个正式的名份。就不要推辞了。”

　　梦璃见母亲态度坚决，知道此事已定，便不再争执，正准备应诺，忽听婵幽又道：“还有一件事也一并办了。奚仲，你和璃儿，就在传位典礼当天正式成亲吧。”

　　梦璃闻言全身一震，抬头看向奚仲，却在那张平静的脸上，看不到任何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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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梦璃放下木匣，径直出门往幻暝宫议事厅而去。路上碰到族人，尽皆向这位即将正式成为族长的少主问好，顺祝与司文将军的良缘。幻暝界已太久没有喜事，此次双喜临门，大家都兴高采烈，家家户户都布置一新。只是这次喜事的主角，现在却心潮澎湃，无意欢笑。

　　到底还是到这一步了。当初母亲进关之前，虽已允诺与奚仲将军的婚事，但母亲闭关后无人问起，一方面族中重建事务忙碌，另一方面自己也有意无意地在回避，所以便将此事拖延下来。母亲刚出关不久，便已知道自己并未履约成亲，当时情景实在无法悔言。

　　但是此刻，梦璃轻抚胸口，心中已有了别的计较。

　　一路应和到了议事厅前，梦璃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无论如何，接下来的这一步，都将决定自己的命运。

　　“母亲大人，璃儿向您问安。”梦璃走进议事厅，向安然榻上的婵幽行礼，榻旁一如既往地立着司文将军奚仲，也见了礼。

　　“璃儿，根据奚仲的推算，明天就是吉日，到时候传位典礼和婚礼一并举行。你这个新族长兼新娘子应该好好养下精神才是，就不必问安了。”婵幽淡淡地道。

　　“母亲大人，璃儿有话要说。”虽然察觉到母亲面色有异，梦璃仍然决定说出自己的想法。因为这很可能已经是最后的机会了。

　　“有什么话，非要今天来说？”婵幽微蹙眉头，似是不悦。

　　“母亲大人，幻暝界的族民都是您的子民。一直以来，您都很爱惜您的子民，甚至不惜以身犯险，但求保得我族存续。”

　　“你想说什么？”

　　“所以，族中每一件大事，您都非常关心，必定考虑再三，才会做出决定。而族长之位的继任，更是大事中的大事，不能有半点差错。”

　　“你是想教训我吗？”语调之中增添了几分严厉。

　　“璃儿不敢。璃儿只是万望母亲大人再次斟酌，能够收回成命，暂不传位于我。”梦璃坚定地说完最后几个字，抬头看向婵幽。

　　“为什么？你不是已经答应了吗？”婵幽闻言立时坐起来，脸上怒气隐现。

　　“璃儿之前突然得到母亲大人的旨意，并未仔细考虑。后来扪心自问，觉得自己心中尚有诸多杂念，不能尽心尽力担当族长一职，实在不敢拿全族子民玩笑，所以恳请母亲大人明察。”

　　“诸多杂念？之前我闭关之时，你倒不曾说过有什么杂念，现在我一出关，便想撒手吗？族长之职责任重大，虽辛苦却是为全族贡献，难道你现在已经不想再为族民做事了吗？可叹我婵幽只有你一个女儿，却是这般出息，莫非天要亡我梦貘一族？”说到此处，这幻暝之主已是面色铁青。

　　“不是的，母亲大人。”梦璃慌言辩道，“只是，只是……”一时又语塞，望着婵幽难看之极的脸色，竟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只是少主曾与人有约，一直不得实现，所以想在登位之前，了却尘事，今后方可全心全意执掌全族。”

　　梦璃闻言，惊讶地侧头看向说此话的人。依旧是水波不惊的表情，却说着让梦璃难以置信的话语。印象中，这似乎是第一次，奚仲打断她们母女二人的谈话。

　　“闭嘴。我在和她说话。”婵幽斥道。

　　梦璃闻言，心中一惊，却是骑虎难下。而且方才奚仲之言，看似随意，却正中要害。现在已无暇探究为何他似乎非常了解自己心中所想，当务之急，是说服母亲准许自己所愿。

　　“母亲大人，正如奚仲大人所言，璃儿百年之前曾与人有约，因为族中事务忙碌，一直未曾履践。此事未做，必将一直耿耿于怀。母亲大人定也不想璃儿做那背信之人。”梦璃缓了口气，轻言道。

　　“到底是与何人有约？”婵幽问道，语气也缓了许多。

　　“百年前，出手助我族的三人，也是我的挚友——云天河、韩菱纱、慕容紫英。”梦璃念出这久未说过的三个名字，心中不禁又是一紧。

　　“你想要怎样？”婵幽叹了口气，显得并不意外。

　　“璃儿只求与他们再见一面，了却心愿。之后必定回到幻暝界，受领族长之位。”

　　“你想过没有，他们是人，现在百年已过，可还安在？”

　　“如果故人皆逝，璃儿只要在他们墓前拜上三拜，也算实践了当日之约。”

　　“好吧。我也不想强求于你。明日传位典礼取消，传位之事暂缓。至于你和奚仲的婚事——”

　　“等少主回来再说吧。”

　　“那就这样吧，”婵幽挥了挥手，似是极度疲惫，“你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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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梦璃回到自己的居所，一路上步子轻快了不少。回想刚刚的经过，场面一度非常糟糕，最后却又得偿所愿。想来想去，所有的疑惑都集中到一点——奚仲。

　　梦璃正自迷惑不解，忽然听到有人敲门：“少主。”却正是那谜团似的人物。

　　“奚仲大人请进。”梦璃道。

　　梦璃很小的时候就遭遇幻暝界与琼华派的争斗。那时婵幽正当盛年，侥幸击败琼华掌门，却已是拼尽全力。梦璃在战乱中为云天青所救，后被寿阳柳世封收作义女。十九年后与云天河等人相遇，又由于种种缘故回到了幻暝界，成为幻暝少主。那时婵幽二度受创，只能仓促闭关，族中一切事务均交由梦璃处理，并由奚仲等人从旁协助。说起来，梦璃对幻暝界有印象起，奚仲就一直是族中司文将军，除去母亲闭关期间，一直都是不离族长左右。治理幻暝界的百年间，自己与他亦师亦友，深得其指点辅助。梦璃知道他颇有能力，却觉得他城府极深，对他并不了解。而且族中其他人，似乎也只是对他敬仰有加。但是母亲却一向极为信任他。本来以梦璃的个性，并不会因为一个人的城府而产生什么成见，所以这么多年与他相安无事，甚至可以说相处融洽。但是刚刚的经历，不得不使她生出诸多疑问。

　　梦璃让奚仲进屋，奚仲略一迟疑，闪身进来，梦璃立时把门关上。

　　一般来说，男子是不应该独自进入女子闺阁的。不过一来这二人向来作风端正，是族中人人景仰之人，所以并没有人会认为有他；二来族长将少主许给司文将军的事人尽皆知，所以也觉得没什么不妥。而对梦璃来说，现在要与奚仲所说之事，并不希望第三人听到，所以就把他叫进屋来了。

　　屋子刚刚搬空，只剩一张床，所以梦璃也不便招呼奚仲坐下，而奚仲似乎也没有要坐的意思。梦璃心中虽有很多疑问，但想了想，还是说道：“奚仲大人有什么事吗？”

　　“少主，族长要我通知你，她决定让你后天启程去往人间。但是明天你必须要向全族解释为何推迟传位大典。有什么要准备的，也请在这两天准备好。”

　　“梦璃知道了。”梦璃点头应道，再不说话。聪明如她，知道如果军师只是来跟她说这个，就不必自己亲自来了。

　　“少主，”奚仲果然又开口，“奚仲有几句话不得不说，还请不要见怪。”

　　“奚仲大人客气了。梦璃自当聆听教诲。”

　　“奚仲不敢当。奚仲想问，少主此番重回人间，只是想着履行约定，好安心执掌全族么？”

　　梦璃一怔，道：“奚仲大人此言何意？”

　　“奚仲想问，少主箜篌弦响之时，心中可有族人？”

　　闻听此言，梦璃浑身一惊。目光望向奚仲，只听他道：“奚仲无意偷听少主琴音，只是当时恰巧在门口，闻得少主绝佳琴技。”

　　梦璃并无怪责之意，而是为这一问所困。那弹奏之时，脑海中除了天河、菱纱、紫英，哪里还分辨得出其他。当时只觉封沉多年的记忆涌出，连自己都有些把握不住，又怎么会想到族民。

　　于是低眉道：“没有。”

　　奚仲闻言似是叹了口气，又似是松了口气。只听他道：“少主，梦貘在世，不过数百年，每每吞噬他人梦境为生，又常常食得噩梦，侵扰自身。所以对梦貘来说，最难得是快乐。少主身份特殊，出身即与众人不同。然而与身俱来的东西，并不见得就是最想要的。倘若什么时候少主心中只想着一件事，便依了自己想法，放下些包袱，但得逍遥时日，却可以此生无憾。”

　　梦璃抬起头，再一次惊讶地望定了眼前这个人。此时奚仲言谈神色之间，竟俱似慈父之风，连那颊上妖异的红色焰纹也显得柔和不少，让梦璃心中不知从何处涌起一股暖流，竟有些热泪溢出眼眶，忙低头举袖去擦。奚仲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梦璃的头，说了声“我走了”，便开门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