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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大年三十 冬天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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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的清晨清凉。
然后小风一吹,嘶,着实有些酸爽。
随着风传过来的,除了凉意,还有谢成月的声音。
许志秋闻声抬头,便看见披着他大棉衣的谢成月站在堂屋门口,两眼微微掩着,与平常清明的眼神不同,面上也有些迷糊,显然是在好睡中强撑着起来的。
鼻尖有些红,声音里带着鼻音。
像是没意料到谢成月的突然出现,又像是不知该说些什么,许志秋就这样怔怔地看着她,一时之间,连手中那叠乱糟糟的福字都忘了叠好。
谢成月站在台阶上,有些不耐烦,本就困倦,结果人还磨磨蹭蹭地,看到他手里一叠乱七八糟的红纸,便伸手想接过来。
不知道这人怎么贴的,本来平平整整的一叠,被弄成这样子……
许志秋恍了好一瞬神,想也不想地上前拉住她的手,借着那股劲站到人面前。
好凉。
谢成月刚出来还没觉得冷,被温热的大手握着才发现外面实在是凉得很,反应过来便想把手抽回来,结果没抽动,不由得瞪他一眼。
干什么啊。
面前的男人没有抬头看她,只是捧着她的手哈了一口气,用自己热乎的手搓了搓。
“咋突然醒了,我起的声音太响?还是我干活的声音……”
后面的声音像是越来越小,就像许志秋刚才出去的声音,从他起身绕过床拿衣服时窸窸窣窣的声音,到推开门细微的吱呀声,再到出去拿东西时几不可闻的脚步声。
熟悉的声响将谢成月带往从前的记忆。
刚结婚时,许志秋天还没亮就偷摸着出去干活的脚步声。
她怀孕时,许志秋匆忙出去给她端水,结果手忙脚乱差点把水壶大方的声音。
后来两人吵架时,许志秋大半夜闷声出门的摔门声和像是冬天冰面破碎的脚步声。
……
直到手心传来温热的感触,谢成月才像是穿梭回到当下。
她和许志秋的此刻。
悄无声息的当下,无来由的,突然的,她脱口而出。
“为什么?”
声音算不上大,却足够清楚。
许志秋听得分明,给她暖手的动作一怔,有些疑惑地开口:“啥为什么?”
暖手嘛?
这不是很寻常的举动……
谢成月抬眼直直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之前你说受不了我的脾气,要去离婚的,为啥突然现在又……”像是不知道该怎样形容,“这样……”
像从前一样对她……
她从小没爹没娘,早就知道什么叫做没有天上掉馅饼的事儿,从来就没有无缘无故的好。
从前或许是因为有那么点喜欢她,后来或许是因为只能两人相依为命,那现在,许志秋对她好,又是因为什么呢?
不是为了钱。
那是为了瑶瑶?为了……
她不知道。
算了。
“没啥,快点贴吧。”
还没得到回答,谢成月便抽出手来,扯过他手里一叠红纸,便往堂屋里走。
大半夜的,问什么古怪又莫名其妙的问题。
只留下满心纠结的许志秋留在原地。
看到她走,下意识伸手想把人留下,奈何谢成月走得太快,他又一时没反应过来,最终只剩下自己空空的手。
许志秋脑子不算灵泛,但也不傻。
他和谢成月在一块儿的时间也不短了,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他清楚得很。
但是,晓得问题距离得到答案还有很长的距离。
为什么?
一家人过日子,按现前的话说,他们这叫结伴投身祖国建设的革命伴侣,不比那些整天情情爱爱的小年轻好多了。
许志秋一边想,一边继续贴年红。
贴完最后一张,他没着急回屋睡觉,看着墙上正红的福字,神游天外地想到了谢成月跟他结婚那天穿的红上衣。
真好看。
当时亲结得仓促,家里也穷,东西都没准备齐全,连那件衣服都是借来的,穿完还得给人家还回去。他抱谢成月进门的时候,那叫一个紧张,胳膊都不敢太用力,生怕给衣服弄皱了,人家不高兴。
不过,那天两个人像是都挺慌的,毕竟结婚前只相亲那天见过一面,其实都还不太熟悉,就定下了。
说起来,但是李婶告诉他,对方很满意,还希望能尽快结婚的时候,他还有些不敢相信,毕竟谢成月条件还挺好的,长得好又能干,性格也爽利,至于家里的条件,跟他家也差不了多少,完全可以缓缓,选个比他好些的。
而家里的另一边,谢成月早就贴完回屋了。
她躺在空荡的大床上,时而看着卧室的屋顶,时而看着放在角落里装杂物的箱子,时而盯着关闭的房门。
那个没得到回复的问题,就像跟绒毛落在她心里,让谢成月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她更烦躁了。
许志秋,他是拿口水粘年红?还是在拿脚捋平红纸?
自己都贴完这么久了,他咋还没回来?
正当她差点要掀被而起出去看看自己埋地里的丈夫时,卧房的门被轻轻推开,熟悉的身影鬼鬼祟祟地摸进来,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谢成月没忍住出声:“都贴完了?”语气里带着些她自己都没发觉的怒气。
似乎还有些阴阳怪气。
许志秋还是能听懂人话的,以为是自己进门声响太大把她吵醒,就飞快地脱掉外衣钻进被窝,手还习惯性地往旁边伸,发现自家媳妇背对着自己,就收回了手。
可能是没睡饱。
他还是摸摸谢成月的背,尽量放轻声音说:“嗯,睡吧,明天还有事儿呢。”
虽说还是更加烦躁,但听着旁边人平缓的呼吸声,烦闷着,烦闷着,谢成月还是慢慢睡着了,临睡前,她回头看了一眼许志秋,突然意识到自己是真的很想得到那个答案,不论旁的,就像她当初给赵文杰写信一样。
赵文杰,是她初中的班长,人长得周正,父亲又在县政府工作,而且成绩好,懂得也多,班上有很多女生都崇拜他。
而她,当时成绩也是数一数二的,每回不是赵文杰第一,就是她第一,长得也不赖,再加上两人都喜欢看书,她找赵文杰借过几回书,总是暗地里被同学们传小话。
初中毕业,两人因为借书的事情,还保持过一段时间的联系,
当时她突然结婚,还有同学觉得诧异,给她写信来问为什么没有和赵班长一样上高中,继续学习。
其实就是问她为啥没有跟赵文杰在一块。
至于学习,倒是其次。
不过如果能继续学业,谁又会拒绝呢?
只是当时正好撞上她哥结婚,家里没那个条件,便没再继续学业。又因为嫂子介意家里有个没嫁人的小姑子,一直拖着婚事,不肯跟她哥结婚。
谢成月没办法,只能尽快寻觅结婚对象,在不断相亲的同时,她给赵文杰去了一封信,虽然没有直说自己的窘境,但也暗示了一番。
她只想要一个清晰明确的答案,即使赵文杰回信时完全没提到这件事。
谢成月收到他委婉的拒绝,之后果断和许志秋结婚,开始新的生活,有了瑶瑶,开办养殖场,慢慢和赵文杰完全失去联系。
而现在地她,就像当初四处寻觅的那个自己,迫切地,又胆怯地想得到答案。
她会得到的。
谢成月缓缓闭上双眼,进入梦乡。
天才微微亮,空气中泛起层层薄雾,起了个大早的李婶拿起扫帚,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其实倒也不是有多脏,只一种习惯。
地还没扫完,刚睡下没多久的许志秋就起来了,没有别的原因,就是习惯了,再过半个小时,谢成月就该去工作,所以一般这个时候,他就该起来做早饭,然后去哄小祖宗起床,洗衣服,收拾家里……
他起身时,谢成月还睡着,皱着眉头,不知梦见什么让她烦心的事情。
不过,今天他有别的事情要做,那就是——放鞭炮。
旁的地方或许有别的习俗,但在南县这边,大年三十和大年初一早上都要放爆竹,一个是除旧,一个是迎新,让这个特殊的时刻热热闹闹。
看见他出来,李婶意外了一瞬,如果再迟一点,她就要过去喊小夫妻起来了。
毕竟一年一回的事儿,可不能太晚。
许志秋看见李婶在扫地,招呼一声便去杂物房里拿爆竹,也不阻止她接着扫地,毕竟李婶也不是啥外人。
他拿着一盘两千响的鞭炮出来,站在大门口,看着还在沉睡的丰安村,笑了笑,拿过火柴,把长长一卷的鞭炮点燃。
鞭炮一点便着,火光随着引线劈里啪啦地窜向远方,撩开淡淡雾气,打破村中的宁静,亦揭开丰安村过年的序幕。
许二家的鞭炮声一起,其他人家也不甘落后地纷纷打起爆竹,顿时村中响成一片,炸得人不得好睡。